第 十九 章 运银大队

  郑婳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像被线拴住一样，一次次投向喧嚣的街口。
  这三天，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疯狂地穿梭于市集、粮铺、药房，甚至犄角旮旯的小作坊，身份在不起眼的妇人、粗犷的汉子、精明的行商间变换。
  空间那看不见的“肚子”像个无底洞，无论她塞进多少米粮、药材、布匹乃至成堆的炭火，似乎都触不到它的极限。
  这诡异的能力让她在焦灼的等待中寻得一丝慰藉，却也加深了不安。
  这空间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时间在反复的眺望中流逝，从清晨的微凉到临近午时的燥热。
  茶水续了又凉，凉了又续，郑婳的心也像那杯中的残叶，沉沉浮浮。
  就在她几乎以为叶云州要爽约，那七万两白银不过是镜花水月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点！”
  “嚯！好家伙，这么多箱子！”
  “这是箱子里都装的什么呢？”
  ……
  人声鼎沸中，一列壮实的家丁鱼贯而入，个个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汗流浃背，肌肉虬结，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抬着沉重无比的红漆大木箱。
  箱子一口接着一口，在茶楼伙计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本就略显拥挤的一楼大堂。
  沉重的落地声“咚！咚！”地砸在地板上，也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一口、两口、三口……
  整整十五口半人高的樟木箱！
  它们像一堵堵矮墙，瞬间占据了茶楼大堂中央的空地。
  原本悠闲品茗、低声谈笑的茶客们全被这阵仗惊得停了动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这些箱子和抬箱人身上。
  窃窃私语声浪陡然大了起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天爷，这装的是啥？”
  “看那箱子的分量，怕是实打实的银子！”
  “谁这么大手笔？茶楼里兑银子？”
  “啧，财神爷下凡了这是……”
  就在这万众瞩目、气氛被推到最高点时，叶云州终于出现了。
  他摇着一柄玉骨纸扇，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施施然走在队伍最后。
  仿佛眼前这引人侧目的扬面与他无关，又或者说，这正是他刻意营造的效果。
  郑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过七万两银子很多，但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呈现！
  这哪里是低调交易？
  这分明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快来抢我！我富得流油！”
  巨大的懊悔瞬间淹没了她。
  要什么现银！
  管它路上会不会暴露行踪！
  银票！银票多好！
  薄薄几张纸，揣怀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从二楼快步走下。
  她挤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叶云州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叶老板，那个……您看，能不能劳烦兄弟们再辛苦一趟，帮在下把这些……搬到在下落脚的客栈去？”
  她指了指那堆小山似的箱子，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
  叶云州的目光落在郑婳身上，那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唰”地一下收了折扇，玉骨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哦？郑……小兄弟……”他故意在称呼上顿了顿，那微妙的停顿让郑婳心头一跳。
  “在下还以为，小兄弟就喜欢这样的‘排扬’呢。毕竟，七万两现银的买卖，不弄出点动静来，岂不是辜负了这笔巨款的分量？”
  这话语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郑婳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脚踹翻。
  她哪是喜欢排扬？
  她是根本没想到排扬会这么大！
  她只能含糊道：“叶老板说笑了，在下……在下只是图个方便。”
  叶云州轻笑一声，也不再为难她，用扇子朝家丁们随意一挥。
  “都听见了？郑小兄弟要换个地方点验。抬起来，小心着点，里面可都是郑小兄弟的命根子。”
  他特意加重了“命根子”三个字，引得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家丁们应了一声，再次抬起沉重的箱子。
  郑婳如芒在背，感觉那些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和箱子一起刺穿、瓜分。
  她领着这支浩浩荡荡、引人注目的“运银大队”，在无数道视线的尾随和窃窃私语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
  身后，茶楼里的议论声在她走出门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扩越大。
  她知道，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十五口沉甸甸的箱子被家丁们一路招摇过市地抬进了郑婳落脚的客栈后院。
  这间客栈本就不大，房间更是逼仄，箱子一落地，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放这儿？”一个领头的家丁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地问。
  郑婳看着一个接一个抬进房间里的箱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槽牙咬得发酸。
  她强作镇定地点头：“有劳各位兄弟了，就放这儿吧。”
  家丁们放下箱子，卸了力，都杵在一旁喘着粗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箱子上瞟。
  叶云州踱步过来，玉骨扇在掌心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郑婳。
  “郑小兄弟，货已送到，按规矩，是不是该……点验一下？”
  郑婳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手指摸索着箱盖边缘的铜锁。
  入手冰凉沉重。
  她拿出叶云州之前给她的钥匙——小巧的黄铜钥匙，在巨大的铜锁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郑婳屏住呼吸，用力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片刺目的银光瞬间涌出，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箱子里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一锭锭雪花官银！
  每一锭都是标准的五十两马蹄形，银光闪闪。
  它们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排列得密不透风，将整个箱体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一股冰冷、沉重、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郑婳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多！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银锭表面，那沉甸甸的触感无比真实。
  她拿起一锭，入手沉坠。
  她开始机械地清点。
  一锭，两锭……手指划过冰冷的银锭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点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用这繁琐的动作缓解内心的巨大压力。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银锭上，瞬间被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