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无珠05
作者:秋绘
汹涌的海浪声渐远,身边逐渐静下来,连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听到。
萧渡水睁开眼睛,身上所有的疼痛都不复存在,他一眼就望见那橙红色的天空,像是被地面上那大片大片血红色的花朵映红的,身前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河面宽阔,流淌得十分安静,一座残破的石桥立在河面之上,有不少人排着队,慢吞吞地走过去。
这是……
萧渡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放远的视线也在这时候回归,他看见了守在桥边的黑白无常和支了个小摊正在递汤的孟婆。
这里是轮回司。
还是死了么?
萧渡水下意识往前,走到排队领汤的队伍后方,大脑浑浑噩噩的,什么时候轮到了自己都不知道,反倒是孟婆,她原本是没抬头的,伸出去的汤迟迟没有人接,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抬头视线就顿住:“咦,怎么是你。”
“……”萧渡水回过神,“嗯?”
“去去去,你先别来喝汤,”孟婆把汤碗收回来,朝着另一边努努嘴,“去那边吧,有人等你好久啦。”
萧渡水愣了半天才扭过去朝着孟婆指示的方向看去,刚瞥了一眼,心脏深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忘川河边蹲了个人,他只是看背影就知道那是宴尘远。
宴尘远也死了?
在悬崖上的时候萧时安那一掌不知道打碎了宴尘远身上几根骨头,后来在海里,他又不知道替自己挡下了多少血刺,内脏穿透失血过多,是这样死的吗?
萧渡水的视线飞快在四周环绕了一圈,脑海迅速过了一遍把这些鬼差全都打趴下然后把宴尘远的魂魄塞回身体里,看看能不能回魂的几率有多大的计划,然后计划卡了壳,他在悲伤和愤怒之间,突然想,为什么宴尘远会来投胎呢?
他融合了大山,这辈子就是最后一世,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会到轮回司来投胎才对……
萧渡水走出队伍,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宴尘远。
准确点儿来说的话,这是还没有姓宴之前,那个不曾踏入人世的……宴尘远。
是那个山灵。
萧渡水在确认下来这是记忆之后,突然放松了不少,走过去蹲在宴尘远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来了啊。”宴尘远也不惊讶他的到来,只是扭过头笑了笑。
血色的天空照得人视线都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渡水似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宴尘远伸手拉住他,带着他站起来,然后侧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之后,突然伸出手很用力地搂住了他,像是稳稳地确认了他的存在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心情很好地带着他去了孟婆那边的队伍重新排队。
“你是谁?”萧渡水听见自己问,但他没有开口。
“我?”宴尘远笑着看他,“我是……一个大圣人。”
“什么大圣人?”萧渡水听见自己再次出声。
“一个为了让你活下去才降生的大圣人,”宴尘远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分明都没有体温,萧渡水却感受到一股暖意,“为了防止萧时安怀疑,投胎之后我会过很长一段时间再去找你,你可能会吃苦,但是……小渡水,我会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变老,一起自然的死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宴尘远还是笑着,萧渡水却看见有一滴眼泪从他的下巴滴落,“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我爱你。”
萧渡水没有再听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也突然变得扭曲,天色和地面的花海融成一体,萧渡水在这一片混沌中逐渐失去意识,耳边却愈发清明,他听见宴尘远还在说:“小渡水,原来眼泪就是我们的红线。”
河水开始逆流。
不知道哪来的狂风吹散眼前的场景,风中混杂着尘土,吹得萧渡水近乎站不稳,他蜷起身体,试图在空旷的四周找到一个支点,余光瞥见宴尘远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有能够握住,风中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听见那两个声音在争吵。
稍稍年轻些的声音说:“别激动嘛,这孩子挺乖的,大山的灵力也接纳了他,别太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另一个声音响起,“你知不知道,他诞生的那个地方出了邪祟,整个镇子的人都死了?”
“知道啊,”年轻人道,“和这个孩子又没有关系。”
“但这个孩子身上有邪祟的味道,你现在放他进大山,将来他引来什么灾祸……”
“老树啊,”年轻人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大山接纳他,选择他,代表他可以作为‘山灵’和大山一起活,这是大山的选择。”
“疯了,”老树说,“你们都疯了。”
“再说了,这孩子如果不到山上来成为‘山灵’,他就会消散的,”年轻人的身形逐渐出现在风暴的尽头,那是一个长相十分温和的人,他坐在一块大石头边,手里牵着个满脸茫然的小孩儿,“他的主人死了,没有东西能再支撑着他活下去。”
老树没说话,只是靠在石头另一边,充满敌意地打量着那孩子:“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大山要挑选山灵,完全可以自己孕育一个,或者选一个从小长在山里的孩子,而不是找这样一个……”
萧渡水突然屏住了呼吸,老树却没把话说完,顿了半天又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反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有用,”年轻人笑着,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顶,大山磅礴充沛的灵气开始往小孩儿身上汇聚,在他的身上,他们建立起了联系,“大山选择了他,也洗去了他所有的记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大山。”
老树没再说话,看样子是生气了,身体变成藤条飞快往树林深处收缩回去。
场景又开始撕裂,时间和河水一起退回到最初的地方,萧渡水站在这片土地上,身体轻飘飘的,像睡着了又没睡着,保持着自己的意识观看着这一切,也听着这一切。
这样的感觉很像他在河底的时候,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却不会拥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身体却比在河底时轻松无数倍。
他听见很多声音,看见场景重新构成,他站在一切开始时闹饥荒的那个镇子上,他看见年幼的萧时安灵机一动,对着雕刻完全,却没有眼珠的青铜像嗑下第四个头,看见人们烹儿女,煮骨肉,然后画面突然一顿,他脑海里闪过一段更新的、更往前的记忆。
一群工人围在青铜像旁,虔诚拜过之后才拿起工具开始雕刻。
他们说今年收成不好,雨水更是一滴不下,他们得赶快把佛像做出来,大家一起祭拜。
萧渡水站在佛堂内,看着他们将佛像一点点完成,最后谨慎万分地雕刻出眼睛的轮廓。
是有眼珠的?
萧渡水愣了愣,看着那些工人收拾好工具,上了香又叩拜之后才离去,萧渡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工人们回到了村子里。
还没走进就听见一声哭嚎,工人们窃窃私语,说:“又是萧家?”
“可不是么,”另一人答,“自从老萧那原配死了,他家那孩子日日夜夜都要被打,新娶的那媳妇凶悍,生的孩子也狠着呢,好几次我都看见那小的抓着大的头往地上砸……”
“我记得他家那大孩子,眼睛都被打瞎了一只吧?”
萧渡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哭声传出来的那户人家,哭声之中夹杂着笑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孩子被踹出门外,借着月色,萧渡水看见他左边的眼眶不自然凹陷下去,眼皮根本睁不开,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被踹出来时那孩子后脑勺撞倒外面桌子上的尖角,脑袋顿时凹下去一块。
那孩子哭着,也不再往家里跑,而是扭头就往村外跑去,工人们像是想上去帮,其中一个被拉住后,剩下的就都摇摇头,叹了口气各回各家了。
萧渡水走过去,侧头看向门内,不出所料的,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萧时安。
萧时安就像打了胜仗一样,欢欣地和屋里的女人说着自己刚刚是怎么把那孩子踹出门的,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女人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很晚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他会不会死呀?娘,”关上门之前,他听见萧时安问,“死了的话,父亲会怪我们吗?”
“不会的,”女人说,“你父亲也讨厌他很久了,时安,你做得很棒。”
“我就是很棒呀,”萧时安说,“父亲也说了,我是全天下最厉害,最聪明的孩子,我也感觉父亲不会怪我,嘻嘻,父亲说过,我想做什么都是对的。”
雷鸣声从天边传来。
雨落了很久,萧渡水僵硬的身体才能够挪动,雨水穿破他的身体砸在地面,雨珠又急又快拉下一幅雨帘,那孩子没有地方躲,萧渡水跟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放着青铜像的房间中。
那几个工人离开时,门分明是锁上的。
萧渡水跟过去,看见门上的锁从内被打开,那孩子躲在佛像旁嚎啕大哭,佛像垂着眸,温和而怜悯地注视着一切。
他像是怕黑,背对着佛像放声哭着,后脑勺的伤太重了,血顺着佛像的腿滑到地面堆成小小一摊,这样的出血量,这孩子活不过今晚了。
萧渡水就站在门口,听见那孩子哭母亲的死,父亲的忽视,大雨遮盖了他的声音,所以他将一切都哭诉出来,最后压着一声雷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孩子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唯一完好的眼睛却睁着,委屈至极地盯着佛像。
“可怜的孩子,”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你想要什么?”
萧渡水猛地抬起头,看向青铜像。
“我想要我自己的爹娘……”那孩子已经意识不清,他喃喃地,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想吃饱,想睡觉,我想不要被打……我好困……我要死了吗?”
青铜像不再说话了,好像刚刚的声音只是他们二人的幻觉。
“我……”那孩子挣扎着翻了个身,用手指碰到青铜像的脚,血晕在地砖上,染红了青铜像脚下那一大片地面,“我知道,爹娘其实都不爱我,但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长大,我想……”
萧渡水走进房间里,看见孩子的瞳孔逐渐放大,口中还在喃喃说着以“我想”为开头的各种语句,那孩子还在哭,最后只哽咽地说:“求求你,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不要……”
“我想好好活着。”那孩子说。
啪。
一滴眼泪从青铜像的眼眶中滚落,滴入他脚下那片血泊里。
也是在这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纯白色的模糊身影从孩子身边凝聚而成,这样的影子萧渡水很眼熟,在杜观那个事儿的时候他就见过。
是灵。
是这孩子临死之前的执念,想活下去的执念和青铜像的眼泪,硬是创造出来的,来为孩子满足愿望的灵。
原来是这样。
萧渡水盯着那个灵,又抬头看了看因为眼泪坠落,眼眶内的眼珠无影无踪的青铜像。
原来一开始,青铜像就将自己的权能分了出去。
“上一次‘灵’的出现,已经是三百年前了,”俞冬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主人死后,灵也会死。”
所以那个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得暗淡,萧渡水看见那个影子跪下来,伏在孩子身边,模仿着哭泣的动作,又躺在他旁边,伸出手试图抱住他,但影子到了消散的边缘,还是保持着伸出手,试图把地上那个不再呼吸的孩子抱起来的动作。
“咦。”
门外传来了个年轻人的身影。
萧渡水看见和老树争执的那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外,盯着那个影子愣了会儿,突然招招手:“来,孩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影子没动,还是固执地想要抱起那孩子,年轻人走进屋里,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侧头对影子说:“还剩半刻你就要消亡了,跟上我你就能活,听明白了么?”
影子显然没有明白。
但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就开始往外冲的时候,影子立刻跟着冲了出去,萧渡水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到了大山,然后看见年轻人将那孩子埋在了大山里,也是在影子踏入大山的那一刻,大山在嗡鸣,草木震荡。
影子有了面貌。
是宴尘远。
“醒……”
“醒了?”
“没醒吧……诶?这是醒了吗……”
“醒了!醒了醒了!”
“医生——”
“叫诸葛影啊!你叫医生有什么用啊湛灵!”
“啊——!小影啊!萧队醒了啊——!!!”
萧渡水的视线逐渐有了焦点,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侧过头,秦秋生和庄骁就坐在他床边,紧张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庄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我是谁么?”
萧渡水张了张嘴,很用力地清了下嗓子才发出相当沙哑的声音:“……宴尘远呢?”
“……还没醒,”庄骁说,“你……你别动!你也不能下床!你的骨头断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把我的病床放到他的病房里,”萧渡水闭了闭眼睛,眼眶涩得他忍不住落泪,“我想见他。”
“什么?”庄骁愣了半天,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想见他,”萧渡水说,“现在,马上。”——
应该没有很难看吧(焦虑地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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