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鱼草

  白天的酒吧褪去了夜晚的暖黄魅惑，只剩下空旷的桌椅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酒水与咖啡混合的气息。
  阳光透过高大的临街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花谱正蹲在吧台后面，笨拙地擦拭着冰柜的玻璃门。
  歌爱一早就被菊里指派去附近的批发市扬采购一些厨房的调味品和耐储存的蔬菜了。
  独自留在空旷的酒吧里，花谱反而有种奇怪的放松感。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认真地对付着冰柜门上的一块顽固污渍。
  “小花谱~”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酒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花谱一跳。
  她猛地回头，看到菊里正趿拉着人字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后面的休息室晃悠出来。
  她似乎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旧T恤。
  “菊、菊里小姐！”
  花谱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抓着抹布。
  “嗯……”
  菊里打着哈欠，走到吧台边。
  她随手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拧开水龙头接了点自来水灌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
  又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花谱身上。
  那眼神看似随意，却像带着钩子，让花谱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你一个人？歌爱呢？”
  菊里明知故问。
  “歌爱……歌爱去买东西了。”
  花谱小声回答。
  “哦……”
  菊里拖长了尾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压迫感。
  “小花谱啊。”
  菊里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带着点闲聊的意味。
  “说起来，你们俩……多大了？看着好小。”
  她笑眯眯的，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我……17岁，歌爱……也17岁。”
  花谱谨慎地回答，手指紧张地绞着抹布。这
  是她们商量好的口径。
  “哦，17啊，花一样的年纪呢。”
  菊里点点头，眼神却更深了些。
  “家里人呢？跑出来这么久，家里该急疯了吧？”
  她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花谱最脆弱的地方。
  花谱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菊里的眼睛。
  “家……家里……”
  她嗫嚅着，脑海里疯狂回响着歌爱冰冷严厉的警告。
  【绝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否则我们都会死！】
  那份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菊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敲击吧台的手指节奏不变。
  那哒、哒、哒的声音，像倒计时的秒针，敲在花谱紧绷的神经上。
  “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菊里的声音更温和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跟姐姐说说？放心，在这里很安全。”
  “你看，我把你们留下来，给你们地方住，给你们工作，就是不想看你们小小年纪流落街头。”
  “姐姐是过来人，知道有些坎儿，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是很难迈过去的。”
  “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们想想办法？”
  菊里的语气真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和不容置疑的善意。
  这份善意像温暖的潮水，冲击着花谱筑起的恐惧堤坝。
  她想起菊里收留她们时的豪爽，想起酒吧里那些女孩善意的目光，想起小桃耐心教她们切菜的样子……
  老板是好人！
  她帮了她们这么多！
  可是……歌爱的话……
  花谱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一边是歌爱描绘的、泄露真相后可怕的末日景象。
  而一边是菊里伸出的、带着温度和希望的援手。
  巨大的矛盾和负罪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呜咽声泄出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像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菊里看着花谱这副痛苦挣扎、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深处最后一点醉意也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冰冷的失望。
  她停止了敲击吧台。
  “看来，歌爱那孩子……跟你说了很多不能说的啊。”
  菊里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诱导，而是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愠怒和审视。
  “她是不是告诉你，绝对不能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跑？”
  “是不是说，告诉我就会大难临头？”
  花谱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菊里，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彻底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冰柜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菊里冷笑一声，从宽松的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花谱那部早已没电、被她遗忘在旧外套口袋里的廉价手机！
  花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被菊里拿走了！
  “很惊讶？”
  菊里晃了晃那部手机，眼神冰冷。
  “昨天打扫你们房间，它从你外套里掉出来的，没电了，对吧？”
  她顿了顿，看着花谱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呢，小花谱，像你这样单纯的孩子，手机密码……多半就是生日吧？”
  花谱如遭雷击！
  确实如此！
  而她的生日……
  菊里看过她们的临时身份证登记信息！
  菊里没再看花谱，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花谱，同时按下了播放键。
  “喂？您好？请问……请问是花谱的家人吗？”
  录音里传出的，赫然是菊里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刻意放得柔和、礼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着浓重哭腔、无比熟悉的中年女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
  “是！是！我是花谱的妈妈！您……您有花谱的消息？！她在哪里？！她还好吗？！求求您告诉我！”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狂喜交织，像重锤狠狠砸在花谱心上。
  “请您冷静一下，夫人。我是……一个偶然遇到花谱的人。”
  菊里的录音声音继续道，带着安抚。
  “她现在……和一个叫歌爱的女孩在一起，对吗？”
  “歌爱？！那个恶魔！就是她！”
  花谱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恐惧。
  “是她！是她绑架了我女儿！是她控制了花谱！求求您！救救花谱！她一定是被那个恶魔胁迫的！”
  “警察！警察一直在找她们！他们说是歌爱长期欺凌囚禁花谱，现在又带着她逃跑了！他们认为是花谱被洗脑了！或者……或者被那个疯子绑架了！”
  花谱妈妈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求求您……如果花谱在您身边，您告诉她……告诉她妈妈爱她，让她别怕……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警察很快就会找到她们，把她救出来的！求您了……让她……让她先保护好自己啊！”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酒吧里死一般的寂静。
  花谱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而剧烈收缩。
  什么？
  绑架？
  歌爱……绑架了她？
  歌爱……是囚禁她的恶魔？
  校方……警察……都这么认为？
  妈妈……妈妈让她保护好自己……等着警察来救她？
  ……为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认知上！
  她所经历的一切——
  那相依为命的逃亡，那冰冷夜晚的拥抱，那肌肤相亲的温暖，那扭曲却唯一的依靠。
  一切一切，在这个颠倒黑白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整个世界背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
  歌爱警告她不能说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呵……”
  菊里收起手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花谱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震惊，那荒谬，那痛苦，还有……
  那深藏在眼底、连花谱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歌爱的依恋。
  “被绑架的人……”
  菊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花谱失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问题：
  “会像你依赖她那样，依赖绑架者吗？”
  “会像小狗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她，连洗澡睡觉都要贴在一起吗？”
  “会因为她一个眼神就紧张不安，又因为她一点施舍般的亲近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吗？”
  “花谱……”
  菊里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眼前这个显然被深度洗脑操控的女孩的怜悯，更有一种洞穿真相的冰冷审视。
  “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绑架谁？”
  “或者说……你们之间，到底是谁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