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到底算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的令人窒息，唯有那口大锅下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水汽蒸腾，带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腥气，混着柴火的焦味，沉沉地压在心头。
  池骋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口翻滚着浑浊汤水的大锅上。
  他亲眼看着李旺手中锋利的砍刀寒光一闪，那条象征着汪硕、象征着五年自我囚禁、象征着所有扭曲执念的黄金巨蟒——他的爱宠“大黄龙”——剧烈扭动挣扎几下后，便被干脆利落地剁成了数截。
  金黄的鳞片在刀锋下飞溅，断口处露出暗红的内里……那些尚在神经性抽搐的残躯，被面无表情地投入了沸腾的滚水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声落水响，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池骋的耳膜上，砸进他空洞的胸腔里。
  池骋怔然的定在了原地，凝固在一种茫然、难以置信的空白里。
  那双总是阴鸷深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仿佛整个世界的光源都被掐灭，只留下眼前这口翻滚着死气的大锅。
  不可能……郭城宇……他怎么会……他怎么能……真的这么做？
  五年的拉扯，五年的互相折磨，五年的死皮赖脸……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纠缠……郭城宇………他真的要亲手斩断了这一切？为了什么？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整个世界剥离的冰冷感，瞬间淹没了池骋所有的感官。
  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又一条他精心饲养的名种蛇，被粗暴地从笼中拖出，被斩断，然后被投入那口象征着彻底终结的沸鼎之中。
  水花一次次溅起，腥气越来越浓，锅里的汤水变得浑浊不堪，翻滚着蛇类扭曲僵硬的残肢断躯……
  直到郭城宇的声音响起，刺破了他麻木的屏障：
  “啧，水快开了。”
  郭城宇不知何时又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他斜倚在椅子上，姿态慵懒，甚至带着点看戏般的闲适，只是那双桃花眼底燃烧的幽暗火焰，泄露了那层伪装的平静表象。
  “一会儿炖好了，你要不要也来一碗？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品种的蛇炖在一起，味道会不会变？大补啊池少，赏个脸？”
  这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挑衅，如同在池骋的心口上狠狠踩了一脚，还恶意地碾了碾。
  池骋猛地一颤，空洞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随即便被浓稠得阴鸷戾气所取代。
  缓缓地看向郭城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出湿冷邪气的笑纹：
  “我他妈……真想弄死你。”
  郭城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点燃，眼底那抹幽暗的红纹仿佛要滴出血来。
  在池骋阴鸷的注视下，‘噌’的站起身，指尖的半截香烟直接被裹进指腹，狠狠碾熄。
  将碾得扭曲变形的烟蒂随意弹开，郭城宇一脚将身后的椅子踹得横飞出去，气势汹汹，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朝着被安保人员拦在外围的池骋走去：
  “弄死我？”
  郭城宇的声音拔高：“池骋，我他妈今天就站在这儿，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弄死我的，来！”
  走到拦住池骋的安保队员面前，一把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墙。
  一直静立一旁的林骁，眼眸微微一眯，在郭城宇拨开人墙的瞬间，朝着那几名队员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已经冲到池骋面前的郭城宇。
  几名队员心领神会，立刻后撤半步，让开了直面池骋的空间，但站位依旧保持着能够随时介入的距离，目光更是紧紧锁定在郭城宇身上。
  通道打开的瞬间，池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猛地扑了上来，一把狠狠揪住郭城宇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领口撕裂，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来啊，弄死我。”
  郭城宇毫不示弱的同样揪住池骋的衣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弥漫的火药味儿似乎下一秒就会炸开。
  池骋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住郭城宇的瞳孔，阴鸷的双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弄死你？我哪敢啊……”
  池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他妈在你郭城宇眼里算个屁啊？”
  揪着郭城宇领口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跳：
  “我男朋友你说玩就玩，说睡就睡，连个招呼都不屑打！现在……” 抬眸，赤红的眼睛扫过那口翻滚着蛇羹的大锅：
  “……现在，老子的蛇，你说杀就杀，说剁就剁。”
  池骋鼻息粗重地喷在郭城宇脸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浓稠，声音陡然拔高：
  “郭城宇！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拿我当什么？！我池骋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你说啊——！！”
  这声嘶吼仿佛耗尽了池骋最后的气力，也撕开了他所有伪装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脆弱不堪的他。
  郭城宇被他揪着衣领，近距离承受着他怨愤的质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池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可见骨的痛楚，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那口翻滚的蛇羹带来的扭曲快意早已消失殆尽，郭城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池骋那声嘶力竭的“我池骋在你心里到底什么？”不停的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看着郭城宇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哑口无言，池骋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心死如灰的冰冷。
  “我屁都不是........”
  松开了揪着领口的手推开，力道之大，让郭城宇踉跄了一下。
  池骋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看那口象征着一切终结的沸鼎。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脊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池骋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孤寂的野鬼孤魂。
  他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与蛇园、与郭城宇相反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喧嚣、火焰的噼啪、蛇羹翻滚的腥气……仿佛都与他隔绝了。
  池骋走进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墨海，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落寞轮廓。
  郭城宇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那痛楚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弯下腰去。
  他知道，他不能心软，一步退，步步退。
  这五年的僵局，必须打破，哪怕是用最惨烈的方式，哪怕……代价是彻底失去。
  下一秒，郭城宇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朝着灯火通明的蛇园走去。
  灯光下，只剩下那口依旧在翻滚沸腾的巨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无声地见证着这场两败俱伤、鲜血淋漓的断念仪式。
  林骁静立一旁，目光在郭城宇决绝的背影和池骋消失的黑暗之间，无声地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