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挪蛇计划

  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大半，只在地毯边缘投下一条暧昧不明的灰线，别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以及……郭城宇压抑在毯子下，沉重而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
  那碗辛辣的姜汤像一团小火球滚进胃里，短暂驱散寒意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喉咙刀割般的痛。郭城宇蜷在沙发深处，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平日里流转着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被浓重的红血丝缠绕，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只剩下恹恹的病气和挥之不去的烦躁。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
  林骁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熬得恰到好处的蔬菜瘦肉粥，米粒晶莹软糯，散发着温和熨帖的香气。
  走到沙发旁，将碗放在茶几上，声音依旧沉稳：
  “粥好了，吃点吧。”
  郭城宇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他现在只想沉入一片没有池骋、没有手链、没有这该死感冒的黑暗里。
  门铃又响了起来。
  郭城宇眉心狠狠拧起，额角青筋跳了跳，烦躁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非但没动，甚至把毯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一副“天塌下来也别烦我”的架势。
  林骁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是李旺，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郭少，您要的……” 话没说完，就对上林骁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审视意味的硬朗面孔，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视线飞快地越过林骁的肩膀，试图搜寻自家老板的身影。
  “东西给我。”
  林骁伸出手，言简意赅。
  李旺下意识地把食盒递过去，眼神却还黏在客厅方向。
  当看到沙发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毯子卷”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连忙压低声音：
  “郭少还好吧？你……是？”
  李旺下意识认为林骁是郭城宇新钓的情人，但看这身材，气质又不像是郭少平日里喜欢的类型。
  生病生的连口味儿都换了？也不对，这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个直男啊。
  就在李旺还陷在自己的想象中时，林骁开口回道：
  “朋友。”
  林骁接过食盒，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他刚吃了点东西，休息了。”
  李旺识趣地点头哈腰，眼神在林骁和沙发之间又溜了一圈，才带着满腹疑惑离开。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林骁把食盒放在餐边柜上，回到客厅，发现郭城宇不知何时已经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正盯着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发呆。
  昏沉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颚线清晰得有些嶙峋，嘴唇因为高烧和缺水显得有些干裂苍白。
  “要吃点么？”
  林骁询问。
  郭城宇像是被惊醒，迟缓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聚焦在粥碗上，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碗壁，动作却顿住了。
  抬眼看向林骁，那双布满红丝的眼底，病气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狠劲儿的亮光刺破。
  “林骁。”
  郭城宇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你公司……接不接看管特殊活物的业务？”
  林骁英挺的眉峰微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沉稳：
  “看多特殊。危险等级？具体要求？”
  “蛇。”
  郭城宇吐出这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冰冷滑腻的腥气：“一大批，品种……挺杂，可能还有几条带点脾气的大家伙。”
  顿了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恶意的弧度：
  “地点……在池骋那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你把它们……请出来，挪个窝，替我好好‘照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骁深邃的目光落在郭城宇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记得寿宴上池骋那句石破天惊的“胚胎论”，更记得郭城宇被池骋强行带走时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此刻郭城宇眼中闪烁的，绝非简单的商业委托，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瞄准对方最致命软肋、准备狠狠反击的狠戾。
  池骋的蛇……那几乎是他半公开的逆鳞和命门。郭城峰曾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嘴，说池骋养蛇养得走火入魔。
  “风险很高。”
  林骁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无波：“目标人物池骋，背景复杂，手段……”
  想起池骋那双阴沉得能滴水的眼睛：
  “……不是善茬。强行转移他的私人财产，尤其是活物，属于高危委托。我公司一般不碰这种灰色地带的活。”
  “我知道。”
  郭城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份病弱的恹气被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取代：
  “开个价。钱不是问题。”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紧紧锁住林骁：“我知道你和你的人有这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最好让他短时间内，连根蛇毛都找不着。”
  “蛇，本身就没有毛。”
  林骁回了一句后，便沉默了，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郭城宇也不急，一勺一勺的舀着碗中的粥喝。
  “我需要详细资料。”
  良久，林骁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他还是接下了这潭浑水：
  “蛇的种类、数量预估、饲养环境、池骋那边的安保情况，越详细越好。还有，你确保‘挪窝’之后的地方万无一失？接收、饲养，都是大问题。蛇不是物件，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处理不好，会死。”
  “地方我有，绝对安全，设备都是顶级的，人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保证比他那破地下室舒服百倍。”
  郭城宇瞳孔闪动了几下：“资料李旺会整理给你。至于怎么进去，怎么出来，不留痕迹……那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舀了一勺粥，没立刻送进嘴里，郭城宇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在咀嚼着另一个想法。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林骁：
  “另外，这事，我会亲自跟我干爸通个气。”
  郭城宇嘴角那抹恶意的弧度加深了：“老爷子早就看池骋养那些玩意儿不顺眼，觉得玩物丧志，上不了台面。我来给他递个梯子，让他‘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林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明白了郭城宇更深一层的用意。
  这是要借池家老爷子这把“尚方宝剑”来压池骋。
  即使池骋事后猜到是他郭城宇在背后煽风点火，但只要池远端点了头，池骋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有火也发不出，只能干瞪眼。
  这招釜底抽薪，既狠又毒，还占着个“理”字。
  “呵。”
  郭城宇低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池骋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对了，那条水晶手链........”
  郭城宇话锋一转：
  “肯定是他拿的，还他妈的跟我装没看见。”
  林骁看见郭城宇提到“手链”时，被红血丝缠绕的双眸一闪而过的狠厉。
  回想起刚才郭城宇打给池骋那通电话——嘶哑的质问和对方无赖的否认，以及郭城宇挂断电话时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林骁心中怔然。
  原来那条手链……才是引发这场“挪蛇”战争的核心导火索。
  郭城宇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动用池家老爷子，甚至策划一场高风险“挪蛇”行动，根源在自己送他的那条水晶手链上。
  “那条手链……”
  郭城宇见林骁沉默，以为他还在在意手链，带着点烦躁和破罐破摔的语气说道：
  “可能真拿不回来了，没办法还你了。”
  林骁听到他的话，心中那份“郭城宇为手链才如此报复池骋”的认知似乎得到了印证。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无波：
  “我知道了。”
  手链本身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未能送出的、略带尴尬的童年承诺。但看到郭城宇为此如此大动肝火，林骁心底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郭城宇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池骋
  郭城宇瞥了一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慢条斯理地又送了一勺粥入口，仿佛那刺耳的铃声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任由那嗡嗡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固执地回响，一遍，又一遍。
  林骁的目光扫过那执着闪烁的屏幕，再看向郭城宇，他正垂着眼睑，专注地喝着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手机铃声终于耗尽耐心，戛然而止，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