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定情信物

  郭城宇在家整整窝了两天。
  那晚在花园里被冷风一激，第二天就发起了烧，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他懒得去医院，更烦有人打扰，只胡乱吞了几片退烧药，裹着毯子蜷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对着巨大的投影屏幕放一部老掉牙的影片。
  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平日精心打理的黑发此时凌乱地堆在额前。
  一件深灰色家居服松垮地罩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肌肤，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只被雨水打蔫了的豹子，透着一股子憔悴。
  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刺破了室内影片里的背景音。
  郭城宇烦躁地“啧”了一声，慢吞吞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带着一身未散的病气和被打扰的烦躁，晃晃悠悠地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屋外明亮的光线涌进来，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
  逆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着，轮廓硬朗。
  郭城宇适应了光线，看清门外人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混沌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林骁？
  他怎么来了？
  林骁也显然没料到开门会是这副景象。
  门内的人，宽大的家居服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凌乱黑发下是张明显带着病容的脸，双眼下泛着淡青，眼睛里满是珊瑚纹路般的暗红血管。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没有一点精气神儿。
  林骁英挺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郭城宇脸上，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感：
  “你怎么了？病了？”
  郭城宇这才回过神，抬手烦躁地扒拉下额前的乱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
  “嗯，有点感冒。”
  侧身让开一点空间，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看向林骁：“找我有事？”
  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解，除了寿宴那晚还有小时候的几面之缘，他们之间并无交集。
  林骁的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和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坦然道：“去你公司找你，你员工说你好几天没去了。”
  又补充道：“和你哥要了你的地址。”
  “哦。”
  郭城宇应了一声，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他让开门口，示意林骁进来，自己则没什么精神地转身，自己则没什么精神地挪回沙发，重新裹进毯子。
  只露出一张病容难掩俊脸，泛着红丝的眼睛看向跟进来的林骁：
  “找我有什么事？”
  林骁看着眼前裹在毯子里、眼泛红丝、病恹恹又透着股不耐烦的郭城宇，直接开门见山：
  “我来是想拿回那条水晶手链。”
  “水晶手链？”
  郭城宇稍怔了下，病了两天的脑袋有些发沉，迟了几秒后马上想明白了。
  那条手链是送给他的，又不是送给他的，所以林骁才想要回去。
  “我想想在哪........”
  郭城宇微微蹙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
  寿宴当晚……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那条亮晶晶的链子……好像是随手丢在……
  “在老宅我房间的床头柜上了。”
  郭城宇声音沙哑地确认道，随即拿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直接拨给了李旺。
  电话接通，郭城宇没什么力气的说道：
  “李旺，去老宅我房间，床头柜上，找一条彩色水晶手链，找到立刻送来。”
  没等李旺应声就挂了电话。
  嗓子疼，一说话就更疼了。
  郭城宇实在难受得厉害，脑袋昏沉，身体酸痛，胃里更是空得一阵阵发虚，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粒米未进。
  虽然平时闲暇时喜欢下厨，家里冰箱食材塞得满满当当，但此刻他连抬根手指都嫌费劲。
  “啧。”
  他烦躁地低咒一声，再次拨通李旺的电话，声音更哑了几分：
  “……再随便带点吃的过来，没胃口，什么都行。”
  说完直接掐断，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泛着红丝、恹恹地看着投影的电影，完全无视了还站在客厅里的林骁。
  林骁看着他这副憔悴的模样，倒真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小裙子、生病时蔫蔫的小女孩有了一丝模糊的重叠。
  他英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外面的东西油腻重口，病着吃了难受。”
  林骁的声音打破寂静：“家里有食材么？我顺手给你弄点。”
  郭城宇懒懒掀开毯子一角，露出苍白的脸：“你？” 尾音上扬：“会做饭？”
  “会一点。保证熟，不难吃。” 他又补充道：“反正要等手链送来，闲着也是闲着。”
  林骁神色坦然，理由充分又自然，仿佛照顾病号只是顺手为之，无关其他。
  胃部的空虚感一阵阵袭来，郭城宇他抬了抬下巴，没什么精神地朝厨房方向随意一指：
  “冰箱里什么都有，厨房随便用。”
  说完，又把自己缩回了毯子里。
  林骁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厨房。
  他动作利落，打开冰箱门，高大的身影在里面翻找，拿出几样新鲜蔬菜、鸡蛋和一小块瘦肉。水流声、切菜的笃笃声很快在安静的客厅里有节奏地响起。
  没过多久，郭城宇的手机响了，是李旺。
  “郭少，您房间床头柜上里里外外我都翻遍了，真没看见什么水晶手链啊！抽屉里，床底下，连枕头缝我都摸了，没有啊！”
  李旺的声音透着肯定。
  郭城宇眉头紧锁，混沌的大脑努力回溯。
  他明明记得寿宴当晚回到房间，随手就把那串亮晶晶的东西丢在了床头柜上……等等！那晚……池骋在他床上睡了一夜，等他第二天醒来，池骋早就没影了。
  电光火石间，郭城宇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就是他拿的。
  立刻拨通池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嗯？”
  “你他妈拿我手链干嘛？赶紧给我送回来。”
  郭城宇一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火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池骋原本半倚在办公椅上姿势顿了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郭城宇声音里的不对劲，似乎是感冒了，但同时又想到他病了还没忘找那条手链，心里又有些不爽起来。
  ‘怎么........’
  池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刻意拉长了调子：
  ‘定情信物啊？这么紧张？丢了魂似的。’
  那“定情信物”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郭城宇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调子气得胃更疼了，他吸了吸堵住的鼻子，声音因为气急和虚弱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却依旧锋利：
  “管得着么你！手怎么那么欠，赶紧给我拿回来，少废话！”
  ‘呵~’
  池骋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无赖：
  ‘什么手链？我没看见。’
  他越是这种否认的态度，郭城宇就越是百分百确定——绝对是他拿的！这混蛋从小到大就这德性！
  “池骋……”
  郭城宇气得想骂人，但嗓子干痛，气息不稳，说出来的话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病弱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就在这时，林骁端着碗从厨房走了出来，碗里散发出辛辣又温暖的香气。
  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将碗递到郭城宇面前，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趁热喝点姜汤，驱寒，好的快。”
  林骁的声音，透过手机话筒，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池骋的耳中。
  是寿宴那晚，郭城宇叫他‘哥哥’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池骋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捏得泛白，脸色阴沉得骇人。
  还送姜汤？
  池骋只觉一股无名邪火在心头升起。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郭城宇此刻窝在沙发里、被另一个男人“照顾”着的场景。
  那条破手链……果然是“定情信物”，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电话这头，郭城宇看着递到眼前的姜汤，又看了看林骁没什么表情的脸，再听着电话里池骋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沉默。
  林骁见他没接，又往前递了递碗：
  “凉了效果不好。”
  “哦。”
  郭城宇胃里翻腾，他平时最不喜欢喝的就是姜汤，而眼前这碗汤和电话里的沉默都让他无比烦躁。
  他胡乱地抓了抓散乱的头发，对着手机吼了一句：
  “池骋你给我等着。”
  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随后认命般地接过林骁手里的碗，皱着眉，屏住呼吸，将那碗辛辣却温度适中的姜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胃里，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呛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在泛着红丝的眼眶里打转，配上他那张病恹恹又带着怒气的俊脸，让林骁下意识的多看了几眼。
  收回视线，林骁接过空了碗：
  “粥快好了。”
  说完，转身又回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姜汤的余温和郭城宇被呛出的、细微的咳嗽声。
  而被挂断电话的池骋，此刻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胸口不由自主的起伏，眼底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