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萤照
  江月见捧着父母的灵位,站在棺木之前,谢徵玄和江颀风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后。

  他们身上的麻衣还在往下滴着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但三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目光如炬,直刺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谢明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强迫自己坐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紧抠着冰冷的龙椅扶手。

  “江月见,你不是在雁门关么?如何入的京城?”

  “陛下,臣女今日冒死上殿,只为陈诉家父江河将军叛国一案之真相。家父一生忠勇,镇守边关,血染黄沙,却遭奸人构陷,背负通敌叛国之名,含恨而终。家母与府中一百多口性命白白枉死,此冤不雪,天理难容!”

  “陛下问我,如何入京,却不问我为何入京么?”

  “我能入京,盖因大黎的天下尚不算完了,因大黎的百姓和官员尚有良知。陛下,请允臣女陈情。”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皇帝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掩盖的了。

  谢明稷咬牙道:“你击登闻鼓,口称鸣冤,朕念你父曾有功于社稷,且容你陈情。但若有一句虚言,休怪朕不顾旧情。”

  最后一句话,似是警告,毕竟江河的案件皇帝身涉其中,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江月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让她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她将灵牌轻轻放在最前面的棺盖上,动作轻柔,然后,她抬起头,迎向皇帝那躲闪的眼神,道: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皆有铁证。”

  “第一证,人证——平南将军江颀风。事发当时,斥候回禀,阿兄火烧粮仓,图谋不轨,未曾容许他辩驳一二,便堵了口当场拿下。他乃当年粮仓失火案唯一在场之人,请陛下,容阿兄陈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颀风身上。

  江颀风长得与江河七分相像,勃然英姿,剑眉英朗,双眸璀璨,当年他一杆红缨枪一战成名,至今为人称道。

  他站在殿前,暴雨如注在他身后挥洒,他眉目潋滟,眼神深邃,此刻望来,分明身着孝衣,却似含战场杀伐的肃杀之感。

  江颀风一步踏出,目光沉痛,道:“末将江颀风,参见陛下。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以下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他环视群臣,将当时情况一一道来:“雁门关粮仓失火之夜,由我值守。当夜风平浪静,父亲与其亲信预备偷袭单于呼韩邪,趁夜潜入。因此战危险,父亲留我驻守江家军,以防不测。”

  “当夜,我发现新到的救济粮官印有误,因此向负责接应粮草的郡守府管家吕和顺求证,谁知他做贼心虚,竟奉郡守柳章之命,再度暗中潜入粮仓纵火,毁灭证据。”

  “我发现时,火势已起,难以扑救,随后赶到的长史沈遂不由分说,诬陷我为纵火元凶,不仅如此,他还添油加醋,污蔑我与匈奴勾结,意图焚毁军粮,断我边军生路。”

  “此乃天大的冤枉,是柳章与幕后黑手,为掩盖其贪墨军粮、掉包官粮之罪行,嫁祸于我,更借此构陷我父。”

  “其后,我与父亲被押*解回京,本有机会与陛下面陈此事,谁料奸人设计,于途中制造混乱,趁机杀了我父,我也因此坠入山崖,前不久才侥幸醒来。”

  “而这一切,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的目光转向皇帝,对上他一瞬间的惊慌,江颀风嗤笑一声,故意停顿,直等到谢明稷几乎窒息,才沉声说:“中书令容愈,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罪孽深重。末将江颀风,指控中书令!”

  皇帝顿了一瞬,声音有些干哑,喉咙发痒,他胡乱喝了口茶,才问:“空口无凭,你有证据么?”

  “凭证在此。”谢徵玄沉稳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账册,向众臣展示道:“此乃于郡守府秘库中搜出的原始账册。上面清晰记录了历年朝廷拨付雁门关的粮饷数目、实际入库数目,以及被容愈及柳章贪墨、掉包、私贩的明细。”

  “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粮草被换,边军挨饿,根源在此,江颀风正是发现了粮草替换的端倪,才招致杀身之祸。”

  “经手粮草替换,知情不报的相关官员,譬如人称三爷的典农中郎将荀敬,皆已拿下。正在殿外等候诏令,随时可审。”

  谢徵玄转向谢明稷,道:“账簿上,有容愈亲笔批示的‘准’字,有他府库专用的印鉴。而这些人,更被本王亲眼目睹参与换粮。以上种种,便是中书令贪墨军粮、构陷忠良的铁证。”

  内侍在皇帝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接过账册,呈到御案前。

  谢明稷只是扫了一眼那熟悉的笔迹和印鉴,便觉得眼前发黑,一股寒气直冲四肢百骸。他强撑着,手指颤抖地翻了几页,越看心越沉。

  一阵气血上涌,他忽然恍惚了。

  他记得,他是给了中书令权限,要他监察百官,尤其是边关将士和摄政王,但他有纵许他贪墨粮草么?

  这么多笔账目,这么大笔银两,他贪到哪里去了?

  他不过是要这个臣子为自己除去心腹大患,可他怎么敢把主意打到他的百姓和士兵身上?

  是谁给他的权利,谁给他的胆子?!

  强掳民女,杀人灭口不算,还动了军粮的手脚,他的胆子实在太大!这是要乱了他的天下吗!

  谢明稷喉咙发干,他猛地合上账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陛下,证据够么?当日劫囚的江家军,虽被流放,大半死在了途中,可也有些许活了下来,还碰巧记得当日之事,看到了当日对家父行凶之人内里所穿甲胄,上头可有标识呢。”

  玉阶上,江月见抬起微妙的笑。

  一旁,谢徵玄虎视眈眈,环抱着手,腰间一刀一剑,虽在鞘中,却也无端显露锋芒,他就那样冷冷瞧着他。

  谢明稷根本不用怀疑,一旦他说不够,他们一定会拿出更多铁证,来证明他这个皇帝也牵扯其中。

  让中书令派人去劫囚,趁乱杀了江河,是他的主意,可中书令派了什么人去他全然不知,难道是军中之人,又或者会是禁卫军么?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皇兄揪了出来,此刻就等在殿外,等着来陈明真相?

  若再狡辩,皇兄是不是会当场暴走,杀了他这个皇帝?

  他做得出来,他一定做得出来!他已经疯了,不认他这个弟弟了……他的心歪了,再也不是他幼时的那个好皇兄了!

  “看来中书令和郡守勾结,贪墨军粮,乃至……构陷骠骑将军,确有其事……”

  谢明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将罪责全部推到容愈头上,撇清自己。

  可是容愈做的这些事,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也是被蒙蔽的,不是么?想到这里,他说话的语气又硬了几分。

  “朕竟被奸臣蒙蔽了,中书令真是罪该万死。朕……朕即刻下旨,为骠骑将军平反昭雪,恢复其名誉。赦免江颀风、江月见所有不实之罪,当然,还有皇兄,此事误会一场,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江月见蹙着眉,歪着头,不解地轻笑起来。

  “家父尸骨无存,家母无辜问斩,阿兄九死一生,将军府一百多口性命蒙冤惨死。多少边关将士因贪墨而饿死冻毙,多少无辜女子被剥皮灭口,陛下一句‘被蒙蔽’,一句‘到此为止’,就想将这一切轻飘飘揭过吗?!”

  她向前一步,咬牙切齿道:“陛下,你是真不知情,还是……默许纵容?”

  “放肆!”谢明稷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朕念你父冤屈,已格外开恩,你竟敢如此质问于朕!你……”

  “弟弟。”谢徵玄平静的呼唤打断了皇帝的咆哮。

  他目光沉静,缓步走来,拦在他面前,隔开了他与江月见的距离。

  “阿初所言,亦是本王心中之惑。容愈构陷边关大将,贪墨巨额军饷,如此滔天罪行,若无更高之人默许甚至授意,他岂敢如此肆无忌惮?本王忝居高位,先皇临终前予以家国重任,这事,本王如今不得不查。”

  他不给皇帝喘息的机会,对着殿外一声断喝:“带人证。”

  殿门轰然洞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定山和溯风去而复返,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这几人衣着华贵,但此刻却狼狈不堪,眼神惊恐绝望。

  “陛下可认得他们?”

  谢明稷只看了一眼,便重重跌坐于龙椅之上。

  谢徵玄淡淡道:“这几位,便是陛下安插在雁门关,专门负责散布谣言,操控舆论,构陷忠良的喉舌。”

  “骠骑将军通敌叛国的谣言,固然有中书令的手笔,但其中,更有他们的煽风点火。那些呈报至朝廷的所谓‘密信’、‘罪证’,也是他们一手炮制。”

  “他们,才是将骠骑将军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直接推手,而指使他们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龙椅上脸色惨白的皇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正是本王的好弟弟,大黎的好皇帝,谢、明、稷。”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群臣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深深震惊了。

  皇帝亲自指使人构陷忠良?摄政王亲自指控皇帝罪行?这都是怎么了!

  “胡说八道!”谢明稷彻底慌了神,却还强撑着辩驳道:“摄政王,你竟敢污蔑朕,这些人……朕根本不认识。他们是中书令的人,是他们构陷于朕!”

  那几个被押着的喉舌,本还以为皇帝会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可谁知大难当头,皇帝竟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抛弃。

  跌坐在地的沈遂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是皇帝许诺他高官厚禄,他在那割人的风沙里熬了这么些年,给他递了这么多消息,他居然要舍弃了自己?

  他可是皇后的娘家人,是皇亲国戚!

  他本来有更加光耀的未来!

  沈遂嘶声喊道:“陛下,您不能这样啊!是您,是您亲口吩咐……我还留有书信,是您叫我探听消息,构陷江河,鼓动劫囚,以绝后患啊!”

  “住口,逆贼,给朕住口!”谢明稷惊恐万状,厉声嘶吼,指着那人。

  “快,快将这满口胡言的逆贼拖下去,乱刀砍死!”

  殿前侍卫刚要上前,谢徵玄却踏前一步,腰间佩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刀锋瞬间架在了那个侍卫脖子上。

  “我看谁敢动。”

  他俯身,朝着那几个颤抖的喉舌,声音蛊惑:“说,一字一句,给本王说清楚。”

  那几人涕泗横流,浑身瘫软如泥,再也顾不得其他,为了活命,接二连三竹筒倒豆子般哭喊起来。

  “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是……陛下!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陛下说……骠骑将军在边关威望太高,恐有不臣之心,要我们想办法给他安个罪名,扳倒他。那些通敌的信……是我们伪造的,散布的谣言也是陛下授意的!”

  “摄政王,饶命啊……我们都是奉命行事啊……”

  “是陛下,是陛下!”

  “陛下说骠骑将军功高震主,江家军不能留……”

  他们的哭嚎和招供,字字泣血,彻底撕下了皇帝最后的遮羞布,也将堂上众人之间虚伪的君臣面纱,撕得粉碎。

  皇帝谢明稷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龙椅上。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手指着下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监孙如高声呼喊着“陛下”,朝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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