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沙龙
作者:月西雨
车内温度也没比室外高多少,只是稍微安静那么一点。
“这就醉了?”陈淮景偏头看她,温黄光线落在她的脸侧,整个人像一颗被点亮棱角的星星。平添几分柔和。
早上杨澜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猜到今天会碰到她。
原以为会欣赏到她多么冷漠绝情的一面,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分手到现在更是完全拿他当陌生人。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最开始那杯酒,陈淮景承认自己有试探的意思。他想知道她的情绪是不是跟他挂钩。但后面更多都是她自己主动,一瓶空了又开一瓶。
时绿蕉跟杨澜说的是他们有事要聊所以不用送。
可事实却是,上车后她一直都在保持沉默。别说聊天,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陈淮景。
她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一口气喝这么多高度酒了,酒精不断在胃里冲撞,连带着大脑也变得不太清醒。时绿蕉伸手摁了摁太阳穴,有些后悔上他的车。
她侧头,平静地道:“可以把门打开吗,我想下去。”
陈淮景看着她,嘴角微扬,“我比较好奇你这样能去哪里?”
“我可以打车。”
陈淮景抬了下手腕,“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你觉得哪个司机愿意拉一个酒鬼。”
“你开门,我能打到车。”
带着情绪的对话让胃里翻涌得更难受了。时绿蕉眉头拧紧,“陈淮景,我现在不太清醒。”
她不是不想聊,是怕自己没有办法给出理智冷静的答案。
“要那么清醒做什么?”话音刚落,陈淮景就降下了一半车窗,门仍旧是锁着的。他说完忽然向前倾过,几乎贴着她的膝盖,“还是你问心有愧?怕不小心袒露真实想法?”
时绿蕉看着他,风从耳侧吹过来,她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
“回答我。”陈淮景伸手拨弄她耳侧垂下来的头发,他的指节是热的,与灌进来的风形成两种明显的温差,“为什么突然要走?”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的眼神太具蛊惑性了,时绿蕉错开视线,“总之,你开门。”
“开不了。”陈淮景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整个人都跌进他的怀里,“在心里骂我是不是?”
“陈淮景……”他抱得很紧,她声音完全闷在他的胸口,“你松开我,我跟你谈。”
他这才放开她,“你知道我想谈的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杨澜认识?”
陈淮景注视着她,没再回避这个问题,“谭凯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跟江扬关系也不错,我想联系上他老婆也不难吧。”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去找杨澜?”
“很难猜吗?”陈淮景浅笑,“你一声不吭就提交了离职申请,然后让找了第三个人来宣告我们关系的破裂。”
“我就应该照单全收,笑着接受吗?”
南城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尤其是同一个社交圈,想打听点什么并不难。何况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其实也恨过我,对吗?”
“时绿蕉。”话音没落,陈淮景就封住了她的嘴唇,不同于之前的强势,这次就只是轻轻停了两秒。
“恨太重了。”他又向前倾过一点,“我可舍不得。”
陈淮景手臂滑到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腰后的皮肤,低头重新吻住她的嘴巴,“我只是觉得困惑。”
“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舌尖抵开她的牙齿,动作依旧是温和的,大有要慢慢研磨的意思。
时绿蕉下意识扣紧他西装的袖口,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如果这是最后的坦白,她可以借着酒精跟他告别。
她闭上眼,感受到两人交错的气息,带着几分温热洒在她的鼻梁处。随着她的靠近,那气息又慢慢移远,变成一声轻不可察的低笑。
时绿蕉瞬间清醒,松开手想往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陈淮景掌在她腰后的手骤然使力,嘴唇跟着落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的浅浅的触碰,他勾住她的舌尖,品尝到她口腔残存的酒精气味,用手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怀里。
“要不要换个位置?
亲到最后,两人都有些喘息。陈淮景调整了驾驶位的空间,“坐我腿上。”
时绿蕉想拒绝,刚刚的举动已经在她的计划之外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陈淮景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听没听过一个词?”
“什么?”
“酒后乱性。”他一字一顿,贴近她的耳朵,“反正也不清醒。”
这话带着几分哄骗,隐晦地告诉她,大家都喝多了,都是成年人,不必扯上负责任那套。
“不行,我……”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他逐字吞没,陈淮景咬住她的嘴唇,直接把人抱到了腿上,“不想听这个。”
他在这件事上向来技术精湛,只是吻而已,她整个人都软下去。意识越发涣散,心底的防线也节节败退。
她伸手攀过他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吻。
欲望快要压过理智时,陈淮景却松开手。他伸手帮她整理因为动情松开的扣子,又把她放回原来的位置。
“酒后乱性的前提是,双方都不清醒。”他伸手扯下领带,声音透着几分哑,“送你回去?”
半晌,时绿蕉才回答,“好。”
陈淮景降下手边的车窗,拿过手机给司机拨电话。他今晚没有喝很多酒,根本够不上醉的程度。但酒驾总归是不安全的。
等待司机过来的时间,时绿蕉醉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偏头,对他说谢谢。
谢谢你最后没有放纵我的不理智。
陈淮景却看着她,慢慢道:“谢早了。”
说完也不过多解释,跟过来的司机换了位置,一路沉默地送她回到公寓。
时绿蕉跟孙灿请了三天假,她跟靳灵约好一起去节目现场给梁颜加油。这是梁颜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比赛,节目的主会场在北京,两人提前一天到达酒店。
三个人说到后半夜,如果不是顾及梁颜第二天的比赛,肯定要通宵。
时绿蕉在线上看了不少场梁颜的表演,线下倒是头一回。舞台灯光很亮,现场也很热闹,观众席上不少梁颜的粉丝,脱口秀不像明星演唱会,大家都很松弛,最大的支持不是把灯牌举得多高多亮,而是大声喊一句喜欢的表演者的名字。
梁颜是喜欢热闹的人,她也大声地回应了。
“谢谢,谢谢你们又来看我的表演。”梁颜扶住话筒,在一片沸腾声中笑了下,“其实我不是演员,但是上次我看到有网友说我的脱口秀就是在演,演苦难,演清醒,演一个聪明人。”
“我觉得说得很对哈,我当场就给那位网友点了个赞。”
“啊我刚点完赞,他又发了一条微博,说每个人都有发表言论的自由,某些人你不要太上纲上线!”
“某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就是要上纲上线。”
“因为从小我爸就告诉我,自由是个很可贵的东西,人都要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他追求自由,所以抛弃我跟我妈,找了个新女朋友。”
“但是没有想到他那位新女友更爱自由,他成了阻碍别人自由的绊脚石,又回来找我们了。”
“说远了,就是我又给那位网友点了个赞,目的是表达我的认同。”
“结果他可能误会了,以为我是在威胁他。就是那种,欸你给我等着,我已经标记好你了啊,马上就找你算帐了。”
“其实真没有哈。对方给我私信,上来就是道歉,给我都道懵了,以为这是什么打地鼠游戏呢,我点一个赞他说一句抱歉,点一个赞他说一句抱歉哈哈。”
“抱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对吧?”
“不过那之后我也开始思考,那自由是不是就我一定得从一个地方离开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才是自由?”
“我朋友就是一个很追求自由的人。我以为她会告诉我自由的真正定义,因为她就是一个很不爱上纲上线的人,你说什么她都说好。”
“出去玩吗?好。喝酒吗?好。把你的钱给我花点?也好。就是一个好好女士。”
“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不上纲上线的姑娘,她追求自由也是很轰轰烈烈的,说走就走,连个信都没有。给我对自由的刻板印象又固化了一些。”
梁颜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她目光落在台下,确定时绿蕉在听,又笑着继续,“自由就是个嫉妒心很重的强盗,嫉妒我家庭幸福,所以把我爸带走了,嫉妒我友谊深厚,所以把我的朋友也卷走了。”
“说到这里,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自由就不是好东西。”
“可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是前仆后继地想要追随它呢?”
“就像你们今天来追随我一样,可能就是因为我会演。”
“自由也会演。它其实不叫自由,它的真实姓名叫自私、叫冷漠、叫我想抛弃你过我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
喜欢自由,因为物以类聚嘛,我也是一个演员哈哈。”
“那说回来,自由有没有好听一点的定义呢,就像一个演员,它出席重要场合,还是得要有自己的晚礼服对吧?”
“就像我,今天也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站在这。光头发就弄了半小时呢,这发胶比我爸追求的自由还要持久。”
“我觉得自由的发胶,不,晚礼服,应该叫自尊自信,就是由衷地、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尊重自己。人只有真的懂得爱自己,才会懂得爱别人也,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我叫梁颜,今天就演到这儿,谢谢大家!”
场下掌声不断,时绿蕉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靳灵把纸巾递给她。
“节目效果而已,别往心里去。”靳灵说。
时绿蕉没说话,她知道这是梁颜的心里话,她也怨过她,但发泄怨恨并不是她大费周章提前半个月给她电话让她一定要来看这场表演的目的。
梁颜想告诉她的是最后面那句话。
她希望她能真正接纳自己,接纳过去的种种苦难,也接纳未来的一切不确定,希望她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
演出结束,梁颜在附近的餐厅请她们吃饭。
跟她们第一次聚餐的日料店是同一个老板,梁颜这几年经常过去吃饭,跟老板都混成了熟人。
打过招呼后,老板就热情地带着她们往预留的包厢走。
这是个适合深度谈话的场合,靳灵提出大家一起喝点。
几杯清酒下肚,话慢慢就多了起来。
时绿蕉先祝梁颜取得好成绩,顺利进入决赛。梁颜笑着接受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下,“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因为人都应该有秘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当时靳灵怀孕的事你们俩要一起隐瞒我?”
“我们不是朋友吗?”梁颜看向靳灵,“而且,就算论先后顺序,也是咱俩先认识的吧?有没有良心啊?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梁颜就问过,那时候Daisy还没出生,她因为在节目上碰到之前很喜欢游戏前辈,高兴地想要跟靳灵分享,却得到对方不方便前去的回答。在她的追问下,靳灵才坦白。
当时靳灵给的答案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三年过去,靳灵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不是啊,正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不敢。”
“你心里我的形象就是很自由,很果断,但是我要说的事情却不那么自由果断。”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留在南城。我本来是打算离开这里的,带着Daisy一起,去我喜欢的城市,做一个单亲又快乐的妈妈。”
“但是事情总是不在预料之内,等我想补救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人在以为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往前走,就像壁虎断尾求生一样。只能把那些不确定的,可能有风险的全都抛弃,才能跑得更快更远。”
“我是当局者迷,小时也是。”
靳灵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包厢内的灯光是暖黄色,将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更清晰,她看向时绿蕉,“小时,我觉得梁颜说得很对。”
“我真的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喜欢你自己。”
“要给自己更多一点机会,如果可以的话,也给别人更多一点机会。”
靳灵想到那天在酒吧看到的场景,她从来没有看过陈淮景那么狼狈的样子。他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想法、体面,形象得体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那段时间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拒绝任何人的碰面,甚至生了场重病。病好之后就直接回了北京。
“我不知道徐成这个人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陈淮景没少把人往死里整。”
“各种罪名罪证加起来,把人送进局子判了快十年,现在还在里面。”
“还有你们公司那位员工,上法庭之前先住了一个月的院。”
“连江扬想要劝架都差点儿被揍。”
“挺狠的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说起自己的发小,靳灵还是存了点儿私心,专拣那些体面地部分讲。那些不体面的,比如一年飞去伦敦不知道多少次,但到了又不上前打招呼这种,靳灵选择略过。
这些事陈淮景根本不会说,时绿蕉也无从得知。她攥着酒杯,手掌的温度将杯子外沿都染得温热。很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告诉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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