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乱世蝼蚁命
作者:雁策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上,那口巨大的铁锅依旧翻滚着浑浊的汤水,牛骨与零星肉屑在滚烫的浊浪里沉浮,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与淡淡腥膻的稀薄热气。这气息曾是挣扎求活之人抓住的稻草,此刻却被门外席卷而来的、更庞大更刺骨的恐慌彻底淹没。
“粮!粮价又涨了!丰裕号挂出新牌……一斗粟米,三百文!三百文啊!”一个面黄肌瘦、裹着破败单衣的汉子撞开低矮的门板,寒气与绝望一同灌入。他声音嘶哑变形,眼珠子因惊骇而暴突,仿佛那木牌上淋漓的墨迹是勾魂的符咒。
狭小的汤饼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三百文?!”佝偻的陈翁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昨日……昨日才八十文!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官仓!去常平仓!朝廷不能看着我们饿死!”角落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率先冲向门外。
这声嚎叫点燃了燎原之火。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脚夫、苦力、面无人色的妇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丢下粗陶碗,撞开条凳,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涌向狭窄的门洞。粗重的喘息、绝望的哭喊、推搡的咒骂瞬间塞满了这方寸之地。
“我的碗!”阿福下意识想去捞被带倒的粗陶碗,却被人群猛地撞了个趔趄,差点扑进滚烫的灶膛。
云十三娘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她的动作依旧麻利,系着那条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围裙,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扫过门外西市方向时,才掠过一丝沉重的了然。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翻腾的浊汤,浑浊的汤水撞在锅壁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如同为门外那场更大混乱敲响的丧钟。
西市,丰裕号粮店前,已成人间地狱。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店门栅板。哭嚎声、怒骂声、尖叫声、木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被踩踏者的惨呼……汇成一片撕裂耳膜的恐怖喧嚣。粮店胖掌柜那张油腻的肥脸在栅板缝隙后扭曲变形,小眼睛里交织着贪婪与巨大的恐惧,尖利的嗓音在喧嚣中断断续续:“挤什么挤!不要命了!……价牌挂出来了!爱买不买!……后面的!再挤老子一斗都不卖了!”
“给我留一斗!行行好!就一斗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汹涌的人流挤得贴在冰冷的栅板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扒着木板的缝隙,布满沟壑的脸因绝望而变形,浑浊的老泪混着鼻涕淌下,“家里娃娃……娃娃快饿死了啊……”她的声音被更狂暴的声浪瞬间吞没。
“滚开!老不死的!”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污皮袄的壮汉粗暴地一把将老妇搡开。老妇如同断线的破败木偶,瘦小的身体撞在身后一个瘦弱男人身上,两人一起翻滚着跌倒在地。壮汉看也不看,将一袋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铜钱狠狠砸在柜台上,唾沫星子喷了胖掌柜一脸:“掌柜的!眼瞎了?!先给老子装五石!快!”
混乱如同瘟疫蔓延。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官仓有粮!抢官仓去!”,绝望的人群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一部分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地上的尘土和踩踏带出的血污,嘶吼着、推挤着,掉头就向邻近常平仓的方向汹涌而去!巡街的金吾卫士卒徒劳地挥舞着刀鞘,试图维持秩序,瞬间便被这股裹挟着求生本能与毁灭欲望的狂潮冲得七零八落,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
就在这片绝望的混乱边缘,一辆装饰极其华丽、雕刻着繁复缠枝牡丹纹饰的油壁香车,在几个鲜衣怒马、腰挎仪刀的豪奴簇拥下,艰难地试图穿过拥挤的街口。拉车的健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帘被一只带着硕大碧绿翡翠戒指、白皙纤细的手猛地掀开。一张年轻娇艳却写满不耐与骄纵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日呵斥车夫“发配安西”的崇仁坊刘家十一郎君新妇。她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汗臭、尘土与血腥,而是致命的毒气。她对着车前挥鞭驱赶人群的车夫厉声尖叫,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嚣:
“废物!都是废物!没看见脏了娘子的车驾吗?!拿鞭子抽!抽开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误了时辰,把你们全家都发配到范阳去喂安禄山的刀!”她的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扭曲,带着权贵面对蝼蚁挣扎时特有的、赤裸裸的暴戾。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被抽中的惨叫瞬间加入混乱的乐章。人群更加骚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
而在长安城东北,崇仁坊深处那座门庭森严的“杨府”内,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龙涎香依旧馥郁醉人。魏慕白僵立在紫檀木书案旁,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越窑青瓷茶盏残骸和一滩迅速洇开的、混着碧绿茶叶的污渍。那污渍正贪婪地吞噬着他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贺表——一篇辞藻华丽、极尽阿谀之能事,恭贺某宗室郡王新得麟儿的锦绣文章。滚烫的茶水浸透了洒金宣纸,也仿佛烫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却令他倍感束缚的靛青色锦袍。
“安禄山……反了……十五万大军……南下……陈留怕是陷了……”
报信家仆那带着哭腔、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嘶喊,如同九幽地狱刮出的阴风,依旧在他耳边尖啸盘旋,刮得他灵魂瑟瑟发抖。他眼前发黑,脚下虚浮,不得不死死抓住冰冷的案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曾经蒙尘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滔天巨浪迎面撞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感。
清君侧?讨杨国忠?安禄山那肥胖如山、在圣人面前憨态可掬的身影,与校场上那十五万黑压压、散发着纯粹毁灭气息的铁甲洪流在他脑中疯狂交错、撕裂。张五郎狂暴的怒吼(“这帮蛀虫!国之蠹贼!”)、王铁牛泣血的悲鸣、慧明和尚沉甸甸的悲悯、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还有他自己那八句钉在“醉太平”土墙上的泣血控诉……所有被他刻意压抑、用华丽辞藻和麻木沉沦掩盖的尖锐声音、血淋淋的画面,此刻被这声“反了!”彻底引爆,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极致恐惧、荒谬感和深入骨髓恶心的浊流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他痛苦地弓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虚伪和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涕泪横流,狼狈不堪。那件象征着他“前程”的锦袍下摆,沾染上了污秽的茶渍和他自己的狼狈。
“魏相公!魏相公!您……您这是……”旁边那个姓陈的中年清客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此刻才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试图搀扶,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惊惶。
魏慕白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陈清客一个趔趄。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书案上那篇被污损的贺表。那些华丽的辞藻——麟趾呈祥、兰桂齐芳——此刻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恶心!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灵魂换来的苟且,在足以撕碎整个帝国的历史狂澜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混杂着绝望、悲凉和被压抑已久的激愤,如同熔岩在他胸中奔涌、冲撞!他几乎要放声大笑,笑这荒诞,笑这报应!
就在这时,书房外通往内宅的回廊上,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孩童啼哭,紧接着是女人慌乱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哥儿!我的哥儿!快抓住他!”
魏慕白下意识地冲出书房。只见回廊上一片狼藉,一个约莫三四岁
、穿着大红遍地金锦袄的男童(杨府某位得宠姨娘所生的幼子),正满脸泪痕,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躲避着身后几个惊慌失措、妆容精致的婢女。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镶嵌着宝石的纯金九连环,显然是方才慌乱中从博古架上扯下来的玩物。
“哇——!阿娘!阿娘——!”男童尖锐的哭声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回廊里凄厉回荡。
混乱中,男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沉重的金九连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朱漆月洞门上。门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呕吐物和脂粉甜香的暖风扑面而出!
魏慕白的目光下意识地向门内扫去。
门内是一间极尽奢靡的暖阁。地上铺着寸许厚的西域绒毯,已被污秽的酒液和打翻的珍馐浸染得一片狼藉。酸枝木的矮几翻倒在地,破碎的琉璃盏、羊脂玉杯、鎏金银盘散落其间,残羹冷炙与呕吐物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几个穿着轻薄纱衣、钗环散乱的歌姬舞伎,脸色煞白地瑟缩在角落,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朵。
而暖阁中央,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那位曾呵斥魏慕白“迂腐”、在平康坊“指点迷津”的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此刻如同烂泥般瘫在绒毯上,面如金纸,口鼻处残留着可疑的白沫和暗红的血渍,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神涣散空洞,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小巧精致的鼻烟壶和一小撮残留的、颜色妖异的粉末。
一个同样穿着华服、但此刻衣襟大敞、露出苍白胸膛的年轻公子哥,正俯在秦十一郎身边,脸上混杂着巨大的恐惧、癫狂的亢奋和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兀自神经质地低笑着,用颤抖的手指戳着秦十一郎的脸:“十一郎……醒醒……这‘极乐散’……劲儿够大吧?嘿嘿……升仙了……升仙了……”
暖阁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却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病态的书生(魏慕白认出是曾同在“醉太平”行卷的山东寒士),正抱着一个硕大的、装满五石散(一种剧毒矿物药石,魏晋名士曾服食,唐时已罕用,毒性剧烈)的玛瑙钵,眼神狂热而空洞,如同朝圣般,将一把色彩斑斓、闪烁不祥光泽的粉末疯狂塞入口中,混合着烈酒囫囵吞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扭曲的笑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魏慕白那泣血的诗句,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带着滚烫的鲜血气息,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眼前这金玉满堂中的糜烂、疯狂与死亡,与门外西市粮店前升斗小民为一口活命粮撕打践踏、甚至被踩踏至死的惨象,在他眼前疯狂地重叠、交织!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廊柱,胃里翻江倒海,却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的虚脱。
“哇——!阿娘!怕!怕!”摔倒在地的男童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小小的身体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徒劳地挣扎扭动。
魏慕白下意识地、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将那啼哭不止的幼童抱了起来。男童身上昂贵的锦缎触感冰冷滑腻,带着浓烈的熏香气息。幼童在他怀里依旧哭嚎挣扎,小小的拳头胡乱捶打着他苍白的面颊。
混乱中,杨府那位姓陈的清客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魏……魏相公!外面……外面彻底乱了!好多……好多暴民冲进东市抢掠!各坊武侯铺都弹压不住了!相国……相国传令下来,府中所有男丁,立刻拿起家伙去前院集合护院!快!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护院?魏慕白抱着啼哭的幼童,茫然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望向府邸之外灰暗的天空。那里,浓烟正从东市的方向升腾而起,隐隐传来更遥远、更沉闷、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震动——那不是雷声,那是来自洛阳方向,叛军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
他猛地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属于杨氏贵胄的小脸,又看看暖阁里那秦十一郎濒死的抽搐和寒士吞食毒散的癫狂……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碾碎的荒谬感攫住了他。这金碧辉煌的牢笼,这摇摇欲坠的“庇护”,这满手血腥的权贵……值得守护吗?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魏相公!别愣着了!快啊!”陈清客见他不动,急得几乎要跳脚,伸手就要来拉他怀中的孩子。
魏慕白猛地侧身避过。他不再看陈清客那张惊惶谄媚的脸,也不再理会暖阁里的地狱景象。他紧紧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幼童,用尽全身力气,迈开灌铅般的双腿,跌跌撞撞地、逆着向内院涌去的慌乱仆役人流,朝着杨府那扇象征着禁锢与权势的、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方向,艰难地冲去!
他要出去!离开这座散发着腐烂甜香的巨大坟墓!哪怕门外是刀山火海,是叛军的铁蹄,是饥饿暴民的怒火!——
洛阳城外,尸横遍野。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被地上浓重的血腥气浸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心头。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钢针,抽打在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和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骸上。大地被反复践踏,泥泞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乌鸦的聒噪如同死亡的丧钟,在空旷的原野上空盘旋不去。
这里是叛军铁蹄南下路上,第一道像样的血肉磨坊。仓促集结的唐军,在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宿将的指挥下,依托残破的城垣和临时挖掘的壕沟,进行了惨烈而绝望的阻击。然而,悬殊的兵力,低落的士气,更重要的是——仓促拼凑、朽坏不堪的军械甲胄,让这场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战场边缘,一处勉强还能看出轮廓的唐军拒马阵后。张五郎背靠着一辆被砸得稀烂、车轮深陷泥泞的辎重车残骸,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裂,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那军服早已被汗水、血水(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和泥浆浸透,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冰冷刺骨。黝黑的脸膛上沾满了血污和硝烟,一道新鲜的刀痕从左额角划至颧骨,皮肉翻卷,血水混着汗水不断淌下,糊住了半边视线。他手中那根磨得油光水亮的枣木短棍,前端已被削去一截,沾满了暗红的凝血和灰白色的脑浆碎屑,棍身也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
他身旁,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唐军士卒的尸体,死状惨烈。更远处,是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叛军尸体。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以命换命的短兵搏杀。
“嗬……嗬……”张五郎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汗,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叛军如林的旗帜正在重新集结,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远处地平线上涌动,酝酿着下一波更狂暴的冲击。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打在幸存唐军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队……队正……”一个虚弱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王铁牛。他靠着半截断矛勉强支撑着身体,胸前原本吊着的胳膊无力地垂着,那条粗布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泡,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属于安西老卒的凶悍之气仍未熄灭。他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刀身还在微微颤抖。
张五郎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摸索出那个用粗麻布层层包裹、紧贴胸膛存放的物件——王铁牛从鹰愁涧带出的、染血的控诉布条。他用染血的手指,极其珍重地隔着麻布摩挲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上面兄弟们的血泪余温。随即,他猛地将其塞回怀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省点力气!下一波……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尖利的呵斥从阵线后方传来。
“让开!都让开!监军大人到!”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趾高气扬的骑兵簇拥着一个面皮白净、无须、穿着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人疾驰而来。正是皇帝派来“督战”、实则为杨国忠耳
目的监军边令诚!他勒马停在拒马阵后,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目光扫过眼前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和残存唐军士卒的狼狈,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悲悯,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不满。
“封常清!高仙芝!”边令诚尖细的嗓音如同钝刀刮过锅底,在沉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尔等身为大将,统兵数万,竟让贼军兵锋直抵洛阳城下!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圣人和相国对此极为震怒!”
正在前方一处矮坡上观察敌情的封常清和高仙芝闻声,脸色铁青地转过身。封常清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凌乱,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硝烟和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高仙芝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但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露出内心的滔天怒火。
“监军大人!”封常清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压抑的悲愤,“叛军势大,锋锐正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仓促应战,兵甲粮秣皆不足!此时若再强行出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末将与高将军正欲收拢残兵,退守虎牢关天险,依城固守,待四方勤王之师……”
“住口!”边令诚猛地打断,细长的眼睛射出两道阴冷刻毒的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退守?相国严令!必须即刻组织反击!挫贼锋芒!以振军心!洛阳乃东都重地,岂容有失?!尔等身为大将,不思报国死战,反而畏敌如虎,妄言退守,是何居心?!莫非……也想学那安禄山,心存异志不成?!”
这“心存异志”四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两位百战老将!高仙芝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圆睁,按在刀柄上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拔刀而出!封常清死死按住高仙芝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眼中是巨大的屈辱和悲凉。他们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杨国忠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而是用他们和这些残兵的血,来洗刷他“识人不明”的罪责!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边令诚见二人沉默,脸上露出一丝得色,目光扫过拒马阵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卒,如同扫视一群待宰的羔羊,尖声道:“相国钧旨!所有尚有战力者,立刻整队!随封、高二位将军,出阵迎敌!务必给叛军迎头痛击!敢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斩立决!”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幸存士卒的心上。绝望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血腥的阵地。疲惫、伤痛、面对绝对优势敌人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道毫无生还希望的送死命令面前,都化作了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张五郎猛地抬起了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因极致的愤怒而赤红一片!他看着监军边令诚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的白净面孔,看着封常清、高仙芝两位老将军眼中那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悲愤,看着周围袍泽们脸上死灰般的绝望……
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在他眼前疯狂地燃烧起来!慧明和尚描述的河东道老农呕血、老妪悬梁的惨状,与眼前这驱赶残兵去送死的命令,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撕咬着他的神经!
一股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源自鹰愁涧袍泽枉死、源自长安城权贵奢靡、源自这吃人世道所有不公的狂暴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束缚!
“我操你祖宗——!!!”
一声如同受伤洪荒巨兽般的怒吼,挟裹着无边无际的悲愤与暴戾,猛地撕裂了战场死寂的空气!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五郎如同疯虎般从辎重车残骸后暴起!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那道刀疤下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狂跳,浑身肌肉贲张,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力量!他死死攥着那根沾满脑浆和血污的枣木短棍,直指高踞马上的监军边令诚,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了那声足以惊破九霄的、来自最底层士卒灵魂深处的血泪控诉:
“安西儿郎的血肉——!不护蛀虫家业——!不护你们这群吸髓敲骨的蠹虫——!!!”
吼声如同惊雷,在尸山血海之上轰然炸响!带着边关风沙淬炼出的狂野,带着袍泽枉死的冲天怨气,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最原始的反抗!
边令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杀气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胯下战马也惊得希律律人立而起!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张五郎,手指因惊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反……反了!反了!快!快给咱家拿下这个狂悖逆贼!就地正法!正法!”
然而,张五郎那声泣血的怒吼,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残兵眼中那死灰般绝望下的最后一丝火星!
“不护蛀虫!”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坐在尸体旁的安西老卒,猛地用仅剩的手抓起身边的断矛,嘶声吼了出来!
“不护蠹虫!”又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府兵,赤红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不护——!”
零星的怒吼迅速汇聚成一片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低沉咆哮!如同濒死群狼最后的嗥叫!无数道充满血丝、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高踞马上的边令诚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边令诚和他带来的骑兵被这股骤然升腾的、充满血腥气的狂暴杀意震慑得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封常清和高仙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从叛军方向沉沉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下一波黑色的铁甲洪流,在如林的旗帜引领下,如同决堤的死亡之潮,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向着这片流尽了鲜血、即将彻底崩溃的唐军阵地,汹涌澎湃地碾压而来!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颤抖!
真正的毁灭,降临了——
宣阳坊,“暖胃居”。
门外西市方向的喧嚣哭喊、东市方向的混乱烟尘,乃至更遥远东方传来的、如同大地闷雷般的隐约震动,都被低矮的土墙和呼啸的寒风阻隔在外,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处不在的沉闷压力。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浊汤翻滚着稀薄的气泡。云十三娘沉默地拿起粗陶碗,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她舀起滚烫的面片汤,倒入碗中。汤水浑浊,面片寥寥,几片零星的肉屑沉在碗底。她撒上一小撮干瘪的胡葱末,又从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极其吝啬地捏了一小撮盐粒,撒入碗中。
阿福默默接过碗,端到唯一还留在铺子里的客人——那个佝偻的陈翁面前。
陈翁枯柴般的手颤抖着接过粗陶碗。碗壁滚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热气。浑浊的老眼望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片,又茫然地望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喃喃道:“乱了……全乱了……这世道……真不让穷人活了么……”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走到灶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混杂着糙米、粟米甚至一些野菜干、豆粕的粗粝混合物。这是她的“存粮”,用康萨当初留下的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的银铤,在粮价刚开始疯涨时,冒险从黑市换来的最后一点活命根子。她解开自己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将里面仅剩的几枚边缘磨损、色泽黯淡的开元通钱倒在手心,那轻飘的分量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铜轻民膏尽……
她沉默地将这几枚铜钱也投入了陶罐中,和那些粗糙的粮食混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木勺,开始从锅里舀出滚烫的汤水,注入陶罐。浑浊的汤水冲刷着铜钱和粮食,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福,”她的声音嘶哑平静,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把门板……卸下来。”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依言照做。沉重的门板被卸下,靠在墙边。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坊外更清晰的混乱声浪,猛地灌入这小小
的“暖胃居”。
云十三娘端起那个混着粮食、铜钱和滚烫汤水的沉重陶罐,步履沉稳地走到门口。刺骨的寒风瞬间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素色的棉袍衣角猎猎翻飞。
门外泥泞的窄巷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一些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宣阳坊的穷苦住户,也有从更混乱地方逃来的流民。他们沉默着,如同荒野中饥饿的狼群,眼神空洞麻木,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中的期盼,死死盯着云十三娘手中的陶罐,盯着那罐口升腾起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气。
云十三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面孔,扫过巷子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她将沉重的陶罐稳稳地放在门前冰冷的泥地上。混杂着铜钱、糙米、豆粕和滚烫汤水的稀薄糊状物,在罐口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食物最原始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粗陶碗,伸入罐中,舀起满满一勺粘稠滚烫的糊糊。然后,她将那碗糊糊,递给了离她最近、那个在风雪中抱着破碗瑟瑟发抖、眼神如同幼兽般绝望的流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那个陶罐,伸向那点活命的热气。压抑的喘息、吞咽口水的咕噜声、碗勺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云十三娘退后半步,背靠着“暖胃居”低矮冰冷的土墙,默默地看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扑打在她素色的棉袍上。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碰到袖袋里那枚边缘微有磨损、分量轻飘的开元通宝——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枚,来自那个倾覆的“醉太平”,来自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世”。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宣阳坊低矮杂乱的屋脊,穿透了长安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投向那遥远东方——那里,血色的烽烟正冲天而起,吞噬着山河大地。
一粒铜钱的轻与重,终究要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去称量。而这场称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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