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乱长安道

作者:雁策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口,几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升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和淡淡腥膻的白气,勉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云十三娘握着长柄木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门外。巷口,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人,更多了。却不再是坊间熟悉的、为一口热食奔波的邻舍面孔。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从北方驱赶而来,携带着风霜与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许多人身上挂着的只是勉强蔽体的破布条,在凛冽的朔风中飘摇。冻得乌青发紫的脸上,嵌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如同两口枯井。他们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游魂,在泥泞冰冷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挪动。婴儿微弱的啼哭夹杂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瑟缩在“暖胃居”斜对面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残破门楼下。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妇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徒劳地试图挤出几滴早已枯竭的奶水。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稍有些余力的人影,无声地乞求着,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怜。“又多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冻疮溃烂的脚夫,捧着一碗滚烫的杂碎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俺从灞桥那边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冰天雪地,好些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尸首……就那样扔在路边,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叫野狗……”他说不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汤,仿佛要用那点灼热烫掉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前的惨象。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停了片刻。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裹挟着“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比眼前景象更添几分血色。这并非预言,而是早已在帝国北疆上演的血泪现实,如今,裹挟着叛乱的腥风,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地淹到了天子脚下。她沉默着,从灶台角落一个…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口,几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升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和淡淡腥膻的白气,勉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云十三娘握着长柄木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门外。

  巷口,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人,更多了。却不再是坊间熟悉的、为一口热食奔波的邻舍面孔。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从北方驱赶而来,携带着风霜与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许多人身上挂着的只是勉强蔽体的破布条,在凛冽的朔风中飘摇。冻得乌青发紫的脸上,嵌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如同两口枯井。他们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游魂,在泥泞冰冷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挪动。婴儿微弱的啼哭夹杂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瑟缩在“暖胃居”斜对面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残破门楼下。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妇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徒劳地试图挤出几滴早已枯竭的奶水。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稍有些余力的人影,无声地乞求着,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怜。

  “又多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冻疮溃烂的脚夫,捧着一碗滚烫的杂碎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俺从灞桥那边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冰天雪地,好些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尸首……就那样扔在路边,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叫野狗……”他说不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汤,仿佛要用那点灼热烫掉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前的惨象。

  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停了片刻。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裹挟着“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比眼前景象更添几分血色。这并非预言,而是早已在帝国北疆上演的血泪现实,如今,裹挟着叛乱的腥风,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地淹到了天子脚下。她沉默着,从灶台角落一个粗陶罐里,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盐,撒入锅中。咸味,或许能给人一点虚假的力量。

  “老板娘,两碗汤饼,稠点,求您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几枚边缘磨损、色泽黯淡的开元通宝,铜钱入手,那熟悉的轻飘感如同冰针刺入云十三娘的指尖。铜轻民膏尽。魏慕白那泣血的句子,此刻有了最残酷的注脚。

  “坐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舀起汤饼时,手腕微微下沉,面片比平日多了一些。

  老汉千恩万谢地捧着碗缩到角落,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食物。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凄惶的人群,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十三娘听,又像是说给这无情的老天:“作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刀兵一起,最苦的还不是俺们这些草芥……河东……河北……听说都成了修罗场了……安禄山那胡狗!还有那些……那些只顾自己升官发财、刮地三尺的官老爷们……都是吃人的豺狼!”

  “豺狼”二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坨砸在狭小的汤铺里。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啜泣的流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官?他们比叛军还狠!俺们村的地,就是叫县太爷小舅子硬圈了去,说是要建什么‘义仓’!不给?棍棒伺候!俺爹……俺爹活活给打死了!俺娘拖着俺逃出来……路上……路上也没了……”他猛地用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泪水混着污垢留下更深的痕迹,声音嘶哑如破锣,“俺现在啥也不怕了!就想看着!看着那些穿紫袍、住高楼的,怎么被拖下马!看着这吃人的长安城……烧起来!”

  这近乎诅咒的嘶吼,带着同归于尽的绝望,让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都骇然失色,惊恐地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差役破门而入拿人。空气凝固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门外寒风卷起的雪沫拍打门板的声响。

  云十三娘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再是市井小民的牢骚,而是熔岩在死火山下奔涌的闷响。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这帮蛀虫!国之蠹贼!”——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眼前这流民的诅咒遥相呼应。大厦将倾,最先感知到毁灭震颤的,永远是这些被踩在最底层的蝼蚁。他们身上的怨毒,比安禄山的十五万铁骑更令她心寒——

  崇仁坊,杨府。那间温暖如春、龙涎香馥郁的书房,此刻却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恐慌。

  价值连城的端砚被打翻在地,浓黑的墨汁泼溅在名贵的波斯绒毯上,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蜿蜒。碎裂的越窑青瓷茶盏残片四散飞溅,混着滚烫的茶水和碧绿的茶叶,将那篇墨迹未干、辞藻华丽阿谀着某位郡王弄璋之喜的贺表彻底污毁。洒金的宣纸被浸透、皱缩,像一张哭泣的脸。

  魏慕白僵立在书案旁,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崭新的靛青色锦袍下摆,被溅湿了一大片深色污渍,狼狈不堪。他刚刚签下的“灵魂契约”——那份换取苟且的悔过状——此刻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卑贱!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清高与抱负换来的立足之地,在真正的历史狂澜拍击下,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五彩泡沫,一触即碎!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杨国忠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猪,在书房外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恐惧和迁怒,“平日里一个个巧舌如簧!真到了刀架脖子的时候,屁用没有!快!快给本相备车!去兴庆宫!不……先去右相署!快啊!”

  杂乱的脚步声、惶急

  的吆喝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厚重的锦帘,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杨府这座往日里门庭森严、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堡垒,此刻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兵荒马乱。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穿堂风。方才还谄媚劝茶的中年清客陈先生,此刻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魏……魏相公!快!快收拾要紧的东西!相国吩咐了,府中幕僚清客,即刻……即刻随行护驾!圣……圣人怕是要移驾了!”

  “移驾?”魏慕白茫然地重复着,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移驾?离开这煌煌帝都长安?去哪里?蜀中?江南?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十二个炭黑血字在眼前疯狂旋转、放大!张五郎那择人而噬的赤红目光,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慧明和尚平静面容下沉甸甸的悲悯,还有巷角寒风中那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幼兽的姐弟……所有被他试图用华丽辞藻和谄媚笑容埋葬的血泪现实,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安禄山叛军南下的铁蹄声,狠狠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荒谬、冰冷恐惧和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迟来的激愤,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俯下身,对着那价值不菲却被污损的波斯绒毯,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几口苦涩灼烧的胆汁。他呕得涕泪横流,浑身痉挛,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所有虚伪、所有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

  陈先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呆立当场。门外传来更急促的催促:“陈先生!魏相公!磨蹭什么!快走!车马不等人!”

  魏慕白艰难地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污秽。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篇被茶水、墨汁和胆汁彻底污毁的贺表,那上面每一个他曾精心雕琢的阿谀之词,此刻都像一张张无声嘲笑着他的鬼脸。这锦绣牢笼,这用灵魂换来的方寸立足之地……原来终究是一场幻梦!一场在帝国崩塌的轰鸣中,注定要醒来的、冰冷而屈辱的幻梦!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外那一片混乱与未知的寒冷。没有带走任何书卷,没有带走任何锦袍玉带,只带着一身被胆汁浸透的苦涩和灵魂深处那被彻底唤醒、却不知投向何处的巨大悲怆与茫然——

  兴庆宫,沉香亭。

  瑞炭在巨大的兽炉里无声地燃着,暖香依旧馥郁,却再也驱不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几案上,那碟水灵灵的暖窖樱桃早已失了颜色,变得黯淡蔫软,像被遗忘的陪葬品。

  “雪狮子!我的雪狮子呢?!”杨玉环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娇柔,带着一丝尖锐的惊惶。她已从湘妃榻上站起,杏子红的宫装显得有些凌乱,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她焦急的走动而剧烈摇晃。“快找!它方才还在我怀里的!定是……定是被那雷声惊着了!”她口中的“雷声”,是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叛军南下消息引发的全城混乱轰鸣,早已取代了那不合时宜的《得胜乐》。

  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提着裙摆,在亭内亭外、假山花木间慌乱地搜寻起来,动作仓皇,唯恐动作慢了惹来贵妃更大的怒火。李龟年垂手肃立一旁,老乐师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沉默着,目光低垂,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亭角的阴影里。那只通体雪白、异色双瞳的波斯猫,此刻成了这巨大风暴漩涡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牵动贵妃心绪的焦点。

  “找到了!娘娘!猫……猫跑出亭子去了!往……往那边宫墙根去了!”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亭外跑进来,指着远处宫苑与宫墙交界、相对荒僻的方向,那里有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树。

  杨玉环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提起裙裾:“备暖轿!快!本宫亲自去寻!”她无法忍受这陪伴她度过无数寂寥时光的小东西,在这天塌地陷的时刻也离她而去。

  “娘娘!外面风大!雪粒子割脸!让奴婢们去寻吧!”贴身宫女慌忙劝阻,声音带着哭腔。

  “放肆!”杨玉环美眸一瞪,那惯常的妩媚此刻被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躁取代,“那是圣人亲赐的‘雪狮子’!本宫定要寻它回来!备轿!”

  一架装饰华美、铺着厚厚锦垫的暖轿很快被抬了过来。杨玉环被宫女搀扶着坐进去,轿帘放下前,她最后瞥了一眼沉香亭内温暖如春却死寂一片的景象,又望向亭外灰暗压抑的天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了。暖轿被小心翼翼地抬起,在几名提着宫灯、神色紧张的内侍和宫女簇拥下,匆匆离开这最后的温柔乡,朝着宫苑深处那荒僻的角落而去。

  越往宫墙方向走,人迹越少,寒风也愈发凛冽。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抽打在轿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宫墙高大巍峨的阴影投下来,更添几分阴森。隐约间,宫墙外那属于长安城的声音更加清晰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无数人奔走哭喊汇成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巨大嗡鸣,如同濒死的巨兽发出的哀嚎。

  终于,在靠近宫墙根一处堆放着废弃山石和枯枝的角落,眼尖的宫女低呼一声:“娘娘!在那儿!雪狮子!”

  只见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蜷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下,浑身毛发因恐惧而微微炸起,那双一蓝一黄的异色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惊惶不安的光,警惕地望向宫墙的方向。它似乎被墙外那巨大的、充满恐惧的声音彻底吓坏了。

  “雪狮子!乖,过来!到本宫这儿来!”杨玉环心中一喜,示意暖轿停下,掀开轿帘,对着猫咪的方向柔声呼唤,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

  然而,就在此时——

  “呜哇——!”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无尽恐惧的孩童哭嚎,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撕裂了宫苑角落的寂静!这哭声是如此突兀,如此绝望,带着不属于宫墙之内的、底层挣扎的惨烈气息,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杨玉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瞬间被惊愕取代。她循声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宫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狗洞旁,不知何时竟挤着三个小小的身影!两个稍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得如同挂在身上的碎布片,脸上糊满了黑黄的泥垢和冻疮,正死死地拖拽着一个更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男童。那男童瘦得脱了形,一双因饥饿和惊恐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里,此刻正死死盯着贵妃娘娘伸出的、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以及她华美轿辇后侍从们手中明晃晃的宫灯和腰间的佩刀!极度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让他爆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阿弟!莫哭!莫出声啊!”一个稍大的女孩,枯黄头发乱如蓬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拼命去捂那男童的嘴,同时用身体死死挡住那个狗洞,瘦骨嶙峋的身体筛糠般抖着。

  “狗洞!有人钻狗洞!”一个反应快的内侍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护驾!有流民闯宫!快护驾!”

  “铿!铿!铿!”刀剑出鞘的刺耳金属摩擦声瞬间响起!随行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划出森冷的弧光,如临大敌般指向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不是闯宫!不是!”那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语无伦次地哭喊哀求,“娘娘饶命!贵人饶命!俺们……俺们只是……只是饿……太饿了……俺阿弟……看见……看见一只白猫……想……想抓……俺们……俺们这就走!这就走!求贵人开恩!开恩啊!”她瘦小的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蜷缩成一团,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白猫?杨玉环的

  目光瞬间落回那块太湖石下。她的“雪狮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呜”,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化作一道白影,闪电般越过跪地哀求的女孩,朝着那枯藤掩映的狗洞钻去!

  “雪狮子!”杨玉环失声惊呼。

  “抓住它!别让它跑出宫去!”一个侍卫头目厉声喝道,同时手中长刀依旧警惕地指着那三个吓傻的孩子。

  两名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狗洞方向!其中一人动作迅猛,大手一张,竟在“雪狮子”即将完全钻出狗洞的刹那,一把揪住了它蓬松的尾巴!

  “喵——呜——!”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猫嚎响彻宫墙!雪狮子被硬生生拖拽回来,它疯狂地扭动、抓挠,锋利的爪子在侍卫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侍卫吃痛,手下意识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那个刚刚被姐姐捂住嘴、吓呆了的四五岁男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看到猫咪被抓激发的本能,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拉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嘶嚎,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刚刚猫咪试图钻出的、象征着宫墙外“生路”的狗洞扑去!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阿弟!不要!”女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拦住他!”侍卫头目瞳孔骤缩,厉声咆哮!任何试图钻出宫墙的行为,在此刻草木皆兵的氛围下,都被视为不可饶恕的威胁!

  距离最近的一名侍卫,被猫抓伤的手还在流血,惊怒交加之下,反应却是极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无需思考!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和对“闯宫者”格杀勿论的指令,让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中的臂张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中闪烁着死亡的幽光,瞬间瞄准了那个扑向狗洞的、瘦小单薄的背影!

  “咻——!”

  一声短促尖锐、令人头皮炸裂的破空之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跪在雪泥地里的女孩,脸上绝望的表情定格。

  杨玉环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美眸中映出那支离弦的死亡之箭。

  李龟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扑向狗洞、渴望一线生机的幼小身影,猛地一僵!

  “噗!”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钝响!

  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破败玩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上!随即软软地滑落下来,在肮脏的雪泥地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扩大的、刺目惊心的暗红!

  世界,死寂了。

  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宫墙。墙外长安城那末日般的巨大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女孩呆滞地看着弟弟小小的身体软倒在血泊里,那双因饥饿和恐惧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灰暗的天空。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却再也哭不出半点声音。极致的悲痛,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泥塑,凝固在跪地哀求的姿势上。

  侍卫保持着放箭的姿势,脸上的狰狞被一丝茫然和……事后的惊悸取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小小的尸体和墙上溅开的血污,嘴唇哆嗦了一下。

  杨玉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伸出的那只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此刻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着那滩迅速被冻得发黑的暗红血迹,看着那孩子身上破得如同碎布条、根本无法御寒的“衣服”,看着那女孩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如同枯槁老妇般的脸……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的“雪狮子”此刻被另一个侍卫死死抱在怀里,正发出惊恐不安的呜咽。

  是为了……一只猫?

  一个念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猛地扎进她混乱的脑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外,在这座她以为万国来朝、歌舞升平的帝都之下,原来还有无数这样的“草芥”?他们的命……原来真的不如一只御赐的猫?

  “娘……娘娘……猫……猫寻回来了……”抱着猫的侍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杨玉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受惊的白猫身上。它雪白的毛发依旧纯净无瑕,那双一蓝一黄的异色眼瞳里,映着宫灯跳跃的火光和她自己苍白失色的脸。这曾带给她无数慰藉的小东西,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剧痛。

  她猛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紧紧攥住了自己杏子红的宫装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回……回宫。”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片刺目的暗红和那具小小的尸体,逃也似的放下了轿帘,将自己隔绝在暖轿那狭小、华丽却冰冷彻骨的空间里。

  “起——轿——!”内侍尖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暖轿被重新抬起,调转方向,朝着沉香亭那虚假的温暖仓皇而去。侍卫们无声地收刀入鞘,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木然和事后的后怕,沉默地护卫在轿辇周围。没有人去看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也没有人去理会那个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雪地里的女孩。

  只有那只侥幸被寻回的“雪狮子”,在侍卫的臂弯里,不安地扭动着,朝着那狗洞的方向,发出一声细弱而凄凉的呜咽:“喵……”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无情地扑打着宫墙,也扑打着血泊旁那个女孩单薄破败的身体。宫墙内外,彻底成了两个永不相通的世界。一个在血腥中沉沦,一个在暖香中……继续沉沦。那曾经响彻骊山的霓裳羽衣曲,那盛世最后的华丽乐章,终于在渔阳鼙鼓的轰鸣和宫墙下这无声的惨剧中,彻底惊破、散落,化作了长安城上空呜咽的寒风流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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