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寺钟声寒
作者:雁策
长安城的清晨,像宿醉未醒的贵妇,慵懒而苍白。西市的喧嚣尚在薄雾中酝酿,只有驼铃单调的叮当和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清冷。“醉太平”酒馆的门板刚刚卸下,一股混合着隔夜酒酸、羊膻、油腻食物残渣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涌出,又被料峭的晨风裹挟着,钻入行人的鼻腔,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凄凉。
云十三娘正用一方半湿的葛布,一寸寸擦拭着榆木柜台那被无数铜钱、酒渍磨得油亮的表面。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张空置的桌子——那是魏慕白昨日的位置。直到昨夜打烊,那抹青衫身影都未曾再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平康坊一夜,对这个心气高洁、视功名如性命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年轻时在教坊,她见过太多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被这金光闪闪的帝都巨兽嚼碎了骨头,吞噬了魂魄,最终化为曲江池畔的一缕孤魂,或平康坊里的一抹醉影。长安,创造奇迹的代价,往往是梦想的彻底湮灭。
“吱嘎——!”
一声刺耳的、带着粗暴力量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酒气、呕吐物酸腐味、尘土和汗臭的污浊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了进来!
魏慕白,就站在门口那一片被晨光切割出的、刺眼的光晕里。
他身上的半旧青衫,此刻如同刚从泥淖里捞出的破布,皱褶深陷,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灰黑色的尘土、深色的油污以及几处令人不愿深究的暗色污渍。头发散乱如蓬草,几缕被汗水和呕吐物粘结在一起,紧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额角。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空洞得如同被掏走了灵魂的窟窿。他佝偻着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被现实反复捶打、蹂躏后的一摊烂泥。初到长安时那份带着拘谨的书卷清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颓败、麻木与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慕白兄?”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沉,放下葛布,快步迎了上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职业性的平静**,但眼底深处的关切却无法完全掩饰,“你……这是怎么了?”
魏慕白对她的询问置若罔闻。他浑浊的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云十三娘焦急的脸,又掠过阿福惊愕的表情,最后茫然地落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的榆木桌面上。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粒昨夜可能遗落的盐豆都没有。他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寻找一个能支撑他这具破败躯壳的地方。他踉跄着,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几乎是拖曳着身体挪到那张桌子旁,“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在条凳上,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额头差点磕到坚硬的桌面。
“酒……”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的渴求,“……最烈的……烧……烧刀子……快!”
云十三娘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借酒浇愁她见得多了,但魏慕白这副模样,分明是要把自己连同那破碎的灵魂一起,溺死在最烈的毒液里。“慕白兄,空腹饮烈酒,如同剜心割肺,”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慰,“先喝碗热粥暖暖肠胃?阿福,去……”
“酒——!!!”魏慕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住云十三娘,那眼神里充满了濒临疯狂的执拗、被世界遗弃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嘶吼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震得空酒碗在桌上嗡嗡作响:“我要酒!你聋了吗?!怕……怕我付不起你这几个臭钱?!!”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刺激到,双手神经质地在身上那几个同样肮脏的口袋里疯狂摸索,掏出一把零散的、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甚至沾着污迹的开元通宝,“啪!”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铜钱蹦跳着,发出几声短促而刺耳的哀鸣,随即滚落在桌缝和地上。
云十三娘看着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知道任何劝慰此刻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燃更大的崩溃。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她转身,动作却异常沉稳,走向柜台最深处,弯腰从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捧出一个贴着褪色“三勒浆”红纸的粗陶小坛。坛身沾着陈年的酒渍和灰尘。这是西域传来的极烈之酒,性如烈火,入口如刀,通常只有那些在风沙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胡商,或是早已看淡生死的酒鬼才会点上一碗。
她拍开坛口早已干硬的泥封,一股浓烈、霸道、混合着怪异药草辛香和某种发酵果物酸腐气味的烈性气息,如同无形的猛兽,瞬间咆哮着冲了出来,粗暴地驱散了酒馆里原本的隔夜酸馊气,却也带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
阿福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一碟淋了麻油的脆菹齑,小心翼翼地放在魏慕白面前。魏慕白对食物视若无睹,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双手颤抖着捧起阿福刚倒满那深褐色酒液的粗陶大碗。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仰起脖子,如同灌牲口般,将那碗辛辣刺鼻的三勒浆狠狠倒进喉咙!
“呃——咕……咳咳!咳咳咳!!!”
如同滚烫的岩浆灌入食道!灼烧感瞬间点燃了他的喉咙、气管、肺部!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爆发!他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上半身痉挛般剧烈地抽搐着,伏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胃里的酸水混合着尚未咽下的酒液,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肆意流淌在他肮脏的衣袖和油腻的桌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气息。他咳得天昏地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福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云十三娘紧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呛咳声中——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风尘仆仆疲惫感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这一次,门口涌入的气息截然不同。没有香料皮革的奢靡,没有隔夜酒气的糜烂,而是一股混合着泥土、草屑、汗水、廉价草药,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属于长途跋涉和底层苦难的沉重、酸涩气息。它像一股来自荒野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酒馆里浓郁的烈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腐。
一个身影,如同磐石般,静静伫立在门口,挡住了门外逐渐明亮的晨光。
来人是一位僧人。约莫四十余
岁年纪,身形清癯得如同秋日田野里一株饱经风霜的枯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膝部和下摆打着厚厚补丁的灰色粗布僧袍,那布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质感,变得僵硬而粗糙。脚下是一双**磨得边缘绽开、几乎透出脚趾轮廓的破旧芒鞋,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他风尘仆仆,脸上刻满了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皱纹,那是烈日、寒风和岁月共同雕刻的痕迹。肩上斜挎着一个同样打满补丁、干瘪而沉重的半旧褡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油亮、显然已陪伴主人走过万里路程的木杖,杖头悬挂着一个边缘磕碰变形、布满绿锈的铜钵。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悲苦与沉重。正是云游四方、传播佛法也见证苦难的慧明和尚。
他并未立刻踏入这弥漫着酒臭与颓唐气息的酒馆,而是立于门槛之外,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而庄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能抚平空气中的躁动: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贫僧慧明,自五台山云游至此,腹中饥馑,恳求布施一碗斋饭,结个善缘,种下福田。”语调平和,毫无乞求的卑微,只有一种坦然的请求和对缘法的尊重。
云十三娘连忙敛衽还礼:“大师言重了,快请进。阿福,去后厨盛碗热粥来,再拿两个新蒸的粗面蒸饼。”她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游方僧并无恶感。相反,那僧袍上厚厚的尘土、芒鞋上的泥泞、铜钵上的绿锈,以及那双沉淀了太多人间悲欢的平静眼眸,都让她隐隐感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重和超越凡尘的安定力量。
慧明和尚再次合十道谢,步履沉稳地走进酒馆。他没有选择那些相对干净或靠里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靠近门口、光线略显昏暗的一张硬木条凳。他轻轻放下木杖,将铜钵置于脚边干净的地面,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珍重。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堂内,在伏桌呛咳、浑身颤抖的魏慕白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一丝了然于心的悲悯。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云十三娘身上,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感谢。
阿福很快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米粒饱满的粟米粥和两个散发着麦香的粗面蒸饼。慧明和尚第三次合十致谢,然后极其端正地坐好,将僧袍下摆仔细地整理平整,这才拿起筷子。他进食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口粥都细细咀嚼良久,每一口饼都小口撕下,慢慢品味,神情肃穆,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法事,又似在感恩每一粒粮食来之不易的艰辛。这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感恩,与角落里魏慕白那如同自毁般的牛饮烈酒、痛苦呛咳、秽物横流的景象,形成了刺目到令人心颤的强烈对比!
魏慕白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虚弱地瘫在桌上,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脸上因呛咳而涨起的病态潮红尚未褪去,混合着泪痕、鼻涕和呕吐物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又绝望透顶。他喘息着,眼神涣散地盯着眼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凉透了的粟米粥,仿佛在看一个冰冷的笑话。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抓向那碗深褐色的三勒浆。浓烈的气味再次冲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喉头滚动,几乎又要呕吐出来。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沙哑、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神经质笑声,突然从魏慕白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败柳,端着那碗残余的烈酒,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条凳上安静进食的慧明和尚。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灰色的僧袍、破旧的芒鞋和脚边的铜钵,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嘲讽、自怜与怨毒的诡异笑容。
“和尚?……化缘的?”魏慕白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好……好啊!这长安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万国衣冠……拜冕旒……好啊!你化缘……好得很呐!比我这……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强!强百倍!”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刻:“至少……你不用……不用像条狗一样……去舔……舔那些婊子的脚底板!去求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唾沫星子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喷溅而出!
阿福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云十三娘却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她敏锐地捕捉到,魏慕白此刻濒临崩溃的癫狂,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涌动。而这位沉默如山的慧明和尚,身上那种深沉的平静,或许正是唯一能容纳这滔天怨毒而不至于引发毁灭性爆炸的容器。
慧明和尚缓缓停下了咀嚼。他放下手中的蒸饼,用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布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向魏慕白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那目光,如同深不可测的潭水,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近乎神性的沉静,仿佛在无声地说: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愤怒,我容纳你的污秽。
“施主心苦。”慧明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古寺晨钟,清晰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敲打在魏慕白混乱的意识之上,竟暂时压过了那喧嚣的怨毒,“长安锦绣,烈火烹油,置身其中,目眩神迷,易生幻灭,更易生妄念。然天下之大,苦乐何止长安一隅?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皆苦,施主之苦,亦是众生之苦一相。”
这平静的话语和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定身符,瞬间将状若疯魔的魏慕白钉在了原地!他嘶吼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噗”地一声泄了下去。他茫然地看着慧明和尚,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端着酒碗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深褐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他肮脏的袖口。
云十三娘抓住这短暂的平静,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关切,目光却紧紧锁住慧明和尚:“大师慈悲,云游四方,足迹遍及山河,见闻定非常人可比。不知大师此番从何方云游而来?这一路行脚,可还……太平?”她刻意加重了“太平”二字,目光扫过慧明僧袍上的厚厚尘土和脚底磨损的芒鞋,暗示她想知道这沉重气息的来源。
慧明和尚的目光转向云十三娘,双手再次合十,动作依旧沉稳:“贫僧自河东道来,欲往终南山寻访道友。一路行来,托佛祖庇佑,风餐露宿,倒也平安。”他的语气平和,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漾起了一丝沉重而悲悯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只是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吏治败坏,苦难之深重,令人心悲,难以言表。”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布巾,目光似乎穿越了酒馆的墙壁,投向了遥远而苦难的河东大地。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开始描绘一幅幅令人心胆俱裂的浮世绘卷:“贫僧离开河东时,已是去岁寒冬腊月。彼时晋州(今山西临汾一带)之境,天象乖戾,数月无雪。冬日无雪,则地气不藏,虫害潜生。开春之后,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田土干裂如龟甲,纵横交错,深可容指。田垄间,本应青翠的麦苗,枯黄蜷曲,如同被火燎过,在干热的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哀鸣。农人面朝黄土,跪地叩首,望眼欲穿,祈求上苍垂怜。那绝望的叹息与浑浊的泪水,融入龟裂的焦土,瞬间便被吸吮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官府呢?朝廷……难道没有下旨赈济?”云十三娘追问,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捻着柜台上的算盘珠,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自己掂量过的那枚变轻的铜钱,想起康萨抱怨的沿途盘剥,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赈济?”慧明和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悲苦到极致的、近乎痉挛的表情,这表情出现在他平静的脸上,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惊心动
魄的沉重波澜。“朝廷煌煌旨意,自然是泽被苍生,恩泽雨露。”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然旨意出得宫门,到了州县,便如同清水入墨池,瞬息污浊。更甚者,化作催命的符咒,索魂的令牌!”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沉重,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记忆:“在绛州龙门县(今山西河津)境,贫僧亲眼所见。官府胥吏,借‘备荒’、‘催缴积欠’之名,下乡如虎狼!锣声开道,差役持棍,如入无人之境,踹门入户,翻箱倒柜!”慧明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户老农,姓王,年逾花甲。家中早已粒米无存,仅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灶台冰冷,锅底朝天。胥吏闯门,见无粮可征,竟将老人仅有的三只尚能下蛋的母鸡强行夺去!言称抵作‘义仓粟’的折钱!老农跪地苦苦哀求,涕泪横流,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咚咚作响,渗出血迹:‘官爷开恩!那是俺孙儿活命的指望啊!求官爷给条活路!’”
慧明和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惨烈的景象就在眼前:
“那为首的胥吏,面皮白净,却生了一双豺狼眼。他一脚踹在老农胸口!力道之狠,老农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当场口喷鲜血,染红了胸前破烂的麻衣!蜷缩在墙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农之妻,眼睁睁看着相伴一生的老伴吐血倒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当夜……当夜……”慧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贫僧借宿邻家,夜半时分,忽闻隔壁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天明赶去……那老妪……已用一根搓得粗糙的麻绳,悬于低矮的茅屋梁上……身体僵硬冰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酒馆内,死寂得如同坟墓!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带着无尽沉重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阿福听得面无人色,端着水壶的手抖得如同筛糠,壶盖与壶身碰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嘚嘚”声。连伏在柜台上的魏慕白,也被这血淋淋、惨绝人寰的现实深深刺痛,茫然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疯狂绝望的火焰似乎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熄了一瞬,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与震颤。
云十三娘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窒息感阵阵袭来。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这……这天灾已是如此酷烈,难道……人祸更甚?”
“天灾伤皮肉,人祸蚀骨髓*”慧明和尚睁开眼,那眼底的悲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泪水,语气越发沉重如铅,“一路行来,土地兼并之风,如疫病蔓延,愈演愈烈!豪强富户,或勾结官府,巧立名目;或放印子钱,利滚利如同毒蛇缠身;或趁人之危,巧取豪夺!无数世代耕作于此的自耕农,祖传的薄田被生生夺走,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一年辛苦,风里来雨里去,收获的粮食,十之七八入了东家仓廪!所余者,难过年关,糊口尚不足!更有甚者……”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忍卒言的痛苦,“卖儿鬻女!骨肉分离!幼童被插草标售卖,哭声震天,父母肝肠寸断!或是举家逃亡,背井离乡,成了无根无籍、官府视为眼中钉的流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如同野狗!”
“流民?!”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连日来的隐忧!她想起康萨描述的运河边愁苦的农人,想起酒馆门口偶尔出现的、眼神麻木的乞儿,更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京畿附近出现流民聚集的传闻。
“正是。”慧明和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醉太平”的门板,望向了长安城外那看不见的、苦难弥漫的远方,眼神中充满了深重的无力感。“贫僧行至潼关附近,便遇上一股流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形销骨立,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如同行尸。他们来自河南道滑州(今河南滑县),言说家园被汴河(通济渠)边新起的‘永丰仓’大庄园圈占!官府告示说那是储粮备荒的‘义仓’,却圈了周边数百顷上好的水浇田!立起高墙,挖了深沟,如国中之国!失地农民呼告无门,状纸如石沉大海,反被诬为‘刁民’、‘乱党’!走投无路,只得背井离乡,踏上这条不知终点的绝路!”慧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中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丈,枯柴般的手死死抓住贫僧的僧袍,浑浊的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师……大师啊……都说……都说长安是天子脚下,煌煌盛世……您说……您说这天子脚下……可有……可有俺们这些贱民的一条……活路?’”
慧明和尚深深垂下头,捻动佛珠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贫僧……贫僧……无言以对。唯有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永丰仓……大庄园……”云十三娘失神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康萨提过的运河边庄园强占土地,张五郎怒吼中边军守护的“蛀虫家业”,此刻与慧明和尚口中这打着“义仓”旗号、行圈地之实的“永丰仓”瞬间串联起来!这煌煌盛世的根基之下,蛀虫早已不是零星啃噬,而是如蚁群般疯狂涌动,蛀空了梁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死寂的酒馆里炸开!
一直沉默着、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的张五郎,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将手中那只厚实的粗陶酒碗狠狠砸在榆木桌面上!碗没碎,但巨大的力道让整张桌子都剧烈地跳了一下!碗里残余的酒液混合着碗底的酒渣,如同愤怒的血泪,飞溅出来,泼了他一手,也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袍!他霍然起身!黝黑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跳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烈!
“操他姥姥的!!!”张五郎的怒吼声如同砂石在生铁上疯狂摩擦,带着边关风沙淬炼出的狂野与血腥!“俺们在安西!大雪封山,呵气成冰!啃着比石头还硬的冻胡饼,喝着带着土腥味的雪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吐蕃崽子、跟大食的弯刀玩命!兄弟们断胳膊断腿,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着砍!为的啥?!啊?!就他妈为了护着这帮喝兵血、刮地皮、连死人骨头都要榨出二两油的狗官和蛀虫的万贯家财?!这‘醉太平’的太平,是他娘的拿俺们戍卒的血!汗!命!喂肥了这帮披着人皮的豺狼王八蛋!!!”
他的怒吼如同狂飙的飓风,席卷了整个酒馆!昨夜被云十三娘勉强压下的怒火,此刻被慧明和尚描述的惨绝人寰的现实彻底点燃,如同压抑千年的熔岩,喷薄而出!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震惊的云十三娘,扫过茫然震颤的魏慕白,扫过脸色惨白的阿福,最后死死钉在带来这苦难回响的慧明和尚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悲愤欲绝的质问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绝望!
云十三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张五郎这话,比昨夜更甚!直指朝廷,痛斥权贵,形同叛逆!若传出去,别说张五郎,就是整个“醉太平”,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她张开嘴,正要不顾一切地出声阻止——
“哼!哪里来的粗鄙军汉,也敢在此狂犬吠日,妄议朝政?不知死活!”
一个冰冷、倨傲、带着浓浓讥诮和不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恻恻地从门口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威压,瞬间冻结了酒馆内炽热的空气!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扭头望向门口!
只见两个身影,如同两尊门神,堵住了酒馆门口的光线。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三缕短须,眼神如同淬毒的钢针,带着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青色锦缎圆领常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黑色革带,气度倨傲,官威十足。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人,同样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如鹰隼,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石雕。他的目光如
同探照灯,锐利而快速地扫视着酒馆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了怒发冲冠的张五郎身上!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那为首的官员,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慢条斯理地扫过慧明和尚打满补丁的破旧僧袍和脚边磨穿的芒鞋,扫过张五郎洗得发白、溅满酒渍的旧军袍和桌上那根油亮的枣木短棍,最后轻飘飘地落在魏慕白那身沾满呕吐污秽、狼狈不堪的青衫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刻薄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嗤笑,如同夜枭怪啼,“一个不知从哪个野庙钻出来的化缘和尚,一个不知哪路军营淘汰下来的破落户军汉,再加一个……”他的目光在魏慕白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刻意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肮脏的垃圾,连评价都嫌污了自己的口舌,只是更加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敢在这煌煌帝都、天子脚下,狂言惑众,诽谤官长,污蔑朝廷?!当真是活腻歪了!”他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直刺云十三娘:“我看你这酒馆,乌烟瘴气,藏污纳垢!怕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如同数九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缩向柜台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魏慕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官威彻底震慑,酒意瞬间化为冷汗,浑身冰凉,下意识地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张五郎则怒目圆睁,钢牙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握着枣木短棍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浑身肌肉紧绷,一股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升腾而起,眼看就要暴起发难!
云十三娘的心沉到了万丈深渊的谷底!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猛!这小小的“醉太平”,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官威与怒火碰撞的漩涡撕得粉碎!她看着那官员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张五郎那濒临爆炸的怒火山,看着角落里带来沉重真相的慧明和尚……这里,俨然成了这盛世长安巨大裂痕的一个微小而尖锐的缩影,风暴的核心!
电光火石之间!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如同变戏法般,堆满了十二分的、带着极度惶恐与谄媚的市侩笑容!她腰肢款摆,如同水蛇般扭动,脚步急促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慌乱,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般的惊慌,瞬间盖过了所有紧张的气息: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充满了夸张的惶恐*“这位官人息怒!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小店的错!是小的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让这些……这些不懂规矩的粗鄙之人,灌了几口猫尿,就在这儿满嘴喷粪,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污了您的耳朵,脏了您的地界儿!他们说的都是放屁!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告饶,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自己丰腴的身体挡在了张五郎与那官员之间,隔断了那两道即将碰撞出火花的视线!同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拼命地向身后的阿福打着手势——指向酒窖方向!
“官人您快请上座!上座!”云十三娘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令人难以招架的泼辣与圆滑,“阿福!你个杀千刀的木头疙瘩!还愣着等雷劈吗?!快去!把我窖藏的那坛最好的‘新丰酒’抱出来!要泥封没开过的!给官人暖暖身子,消消火气!快去啊!!”她几乎是吼着催促阿福,随即又转向官员,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官人您千万高抬贵手!小店小本经营,全仗着官人们照拂才能在这西市混口饭吃!您就是小店的天,小店的地啊!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小店……小店可就没活路了啊!求官人开恩!开恩呐!”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密集、卑微、极尽奉承之能事,用最市侩的求生本能,织成了一张卑微的保护网。
慧明和尚依旧平静地坐在那张硬木条凳上,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如同入定老僧,仿佛周遭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死危机与他毫无关系。只有他捻动念珠的手指,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透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古井无波。
魏慕白则彻底清醒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看着那官员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科举之路彻底断绝、甚至可能锒铛入狱的无底深渊!功名梦碎的绝望,瞬间被生存受到威胁的巨大恐惧所取代!
张五郎握着枣木短棍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剧烈地颤抖着!他瞪着那官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焚毁!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咆哮,安西战场上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袍泽临死的惨呼声,与慧明描述的农妇悬梁、流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疯狂交织、轰鸣!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脱缰的野马,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十三娘那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刻意的、夸张的、充满市侩的卑躬屈膝*,尤其是她回头望向他时,那双美丽眼眸中流露出的、近乎哀求的、拼命暗示的、甚至带着一丝绝望泪光的眼神,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精准地、狠狠地浇在了他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
那眼神里包含着千言万语:张队正!求求你!为了大伙!忍!忍啊!动手就是死!死啊!
张五郎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腮帮肌肉剧烈地鼓胀着!他深深地、如同要将整个胸腔都撕裂般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狂怒如同被强行按入冰海的火山,瞬间凝固、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那是一种心死大于哀默的绝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短棍的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但那条磨得油光水亮、不知沾染过多少敌人鲜血的枣木短棍,依旧静静地躺在桌边,像一头被强行锁住、却随时可能挣脱枷锁、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那为首的官员似乎对云十三娘这极致惶恐、极致谄媚的态度颇为受用。他脸上的倨傲之色稍稍缓和,但眼神中的轻蔑和审视并未减少。他冷哼一声,如同施舍般,在云十三娘小心翼翼、点头哈腰的殷勤引领下,迈着方步*,走向里面一张擦拭得锃亮的桌子坐下。他那鹰隼般的随从,目光依旧如同毒蛇的信子,警惕而冰冷地扫视着张五郎和慧明和尚,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鼓囊之处。那股无形的杀气,如同冰冷的蛛网,依旧笼罩着整个酒馆。
一场可能的血溅五步、灭顶之灾,被云十三娘用市侩的圆滑、刻意的卑躬屈膝和近乎自辱的表演,险之又险地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醉太平”酒馆内,那因慧明和尚的到来而弥漫开的、关于土地龟裂、胥吏如虎、卖儿鬻女、流民遍野的沉重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被这冰冷的官威压迫和张五郎那强行压抑、却更加危险的死寂怒火,搅动得更加浑浊、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空气中,劣质酒气、呕吐酸腐、汗味尘土、新丰酒香,与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苦难、恐惧和愤怒,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如同熬煮着一锅名为“盛世”的毒药。
云十三娘亲自捧过阿福战战兢兢抱来的那坛泥封完好的“新丰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脸上堆着最热络、最卑微的笑容,动作优雅地为那两位官员斟满晶莹的酒液。酒液落入金杯,发出清冽的声响。她的手指稳定,笑容完美,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心,早已是一片冰冷滑腻的汗湿!
如同攥着两块寒冰!
她知道,表面的风波或许暂时平息。但这小小的“醉太平”,已然成了风暴眼中最脆弱的浮萍。而慧明和尚那平静面容下所承载的、来自帝国腹地的血泪控诉与沉沉死气,如同一口巨大、沉重、锈迹斑斑的警钟,在这弥漫着虚假太平与醉人酒香的空间里,无声地、持续地、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响!
那钟声,来自荒野,来自破败的村落,来自流民绝望的眼神,来自悬梁自尽的农妇,来自被圈占的良田……它穿透长安的繁华表象,在这“醉太平”的方寸之地,回荡不息,预示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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