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康月如霜
作者:雁策
“赏钱!赏钱!赏——钱——!”
马鞍上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用它尖利到刺耳的聒噪,如同淬毒的银针,狠狠扎破了“醉太平”酒馆内张五郎怒吼后残留的死寂,也精准地刺穿了魏慕白混沌迷茫的心防。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冰冷的榆木桌案上抬起头,额角印着衣袖粗砺的褶皱,半旧的青衫袖口晕染开深色的油污与浑浊的酒痕。一股混杂着宿醉头痛、斯文扫地的羞赧、前路茫茫的失落以及被赤裸裸的权贵气象灼伤的焦虑,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慌乱地坐直身体,手指神经质地抻平衣襟的褶皱,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死死追随着窗外那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锦袍少年背影,直到那团刺眼的锦绣彻底湮没在西市汹涌的人潮浊流之中。
“那位啊,崇仁坊刘家的十一郎君,”阿福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空碗碟经过,下巴朝外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市井小民对云端人物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浸透了骨髓的艳羡,“他阿爷可是正四品下的太府少卿!管着圣人的库房钥匙呢!”
太府少卿!掌邦国财货、仓廪储积之政令!
魏慕白喉头滚动,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直冲上来。他魏慕白,青州寒门子,祖上也曾有青州刺史的微光,传到父亲这辈,守着几百亩日渐被豪强蚕食的瘠田,和一个风雨飘摇中仅剩空壳的“书香门第”。此番典卖田产,背负着阖族倾尽血汗凑出的盘缠与沉甸甸如山的期望,怀揣十年寒窗磨砺的诗书,千里跋涉,一头撞进这“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煌煌帝都。所求者何?不过一纸进士金榜,光耀那即将熄灭的门楣烛火,践行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圣贤书训。然而,长安这扇镶金嵌玉的巨门,似乎只为卢崔郑王们洞开,对他这身半旧青衫,吝啬得连一道缝隙都欠奉。
“慕白兄,醒了?”云十三娘温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适时地流淌过来。她已无声无息地走到桌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壶口还氤氲着温润的白气。“看你睡得沉,想是连日奔波乏得很。这是刚温的醪糟,最是解乏暖胃,算小店奉送,莫要推辞。”她将壶轻轻放下,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又不动声色地将一小碟新拌的、淋了亮晶晶芝麻油的脆嫩菹齑推到他手边。碟沿洁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多……多谢十三娘!”魏慕白心头一热,感激地低语,脸上腾起窘迫的红晕。囊中羞涩,他在此只敢点最劣的浊酒和盐豆果腹,老板娘这份润物无声的体恤与维护,在这冰冷的长安,显得尤为珍贵。他捧起粗陶碗,温热的、带着米粒甜香与微酸的醪糟滑入喉中,暖流缓缓熨帖了痉挛的胃袋,却熨不平心头那被“太府少卿”四字烙下的焦痕。
“慕白兄是为今秋的进士科大比而来吧?”云十三娘倚在桌旁,语气闲适,仿佛只是拉家常。她阅人如川,早看透这年轻人眼中未被尘染的书卷气和初入帝都的格格不入。
“正是。”魏慕白放下碗,眸中瞬间燃起一点希冀的火星,旋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噬,“只是……行卷之事,步履维艰,如陷泥淖。”
行卷,这大唐科举光鲜袍服下最肮脏却也最现实的潜规则,是寒门士子妄图跨越那道名为“门第”的天堑时,唯一能抓住的、沾满油腻的绳索。
云十三娘了然颔首,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悲悯:“长安权贵之门,向来比朱雀门还难叩。慕白兄已拜过哪几处山头?”
魏慕白苦笑,那笑容里揉杂着读书人残存的清高与面对铜墙铁壁的无力:“前日,靖恭坊杨侍郎府邸,门房收了卷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一句‘侍郎事忙,搁着吧’,便将我打发了。昨日,永兴坊崔驸马府前,那门子倒是堆着笑,可那眼神……”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在掂量牲口!听闻崔驸马夜夜笙歌,座上皆是簪缨贵胄,我这无名寒士的呕心沥血之作,投入其中,怕不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愤懑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声音。
“哈!李兄何其迂也!”一个带着浓重酒意与漫不经心优越感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魏慕白与云十三娘循声望去,只见靠里一张空桌不知何时已坐
了人。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本算俊朗,却被纵情声色的苍白和浮肿的眼袋侵蚀了底色,正是那位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面前几碟时鲜小菜,一壶泥封已开的“剑南烧春”,酒香凛冽,显然刚至。
秦十一郎晃着手中剔透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折射着窗外残阳,他斜睨着魏慕白,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行卷?还巴巴地去叩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官邸大门?李兄啊李兄,你可知这长安城真正的‘通榜’之地在何处?平康坊!那才是直抵青云的终南捷径!”
“平康坊?!”魏慕白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自然知晓那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渊薮,北里烟花之地,这与清流士子赖以立身的科举圣殿,何止云泥之别?!
“正是!”秦十一郎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黑暗规则的得意光芒,“那些个下朝后脱下紫袍玉带的‘清贵’老爷们,哪个不是平康坊的恩客常主?南曲柳依依,北里苏小小,这些头牌行首的香闺暖阁,才是权贵名流卸下伪装的‘行卷之所’!多少寒门才子的锦绣文章,不是在冰冷的府衙,而是在美人儿的红绡帐暖、笙歌缭绕间,得了贵人的朱笔一点!”他凑近魏慕白,压低了嗓音,吐息间带着烧春的辛辣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今夜,光禄少卿王大人就在北里顶尖的缀锦楼设宴,专请那苏小小行首作陪!座上宾是谁?正是今秋即将执掌省试生杀大权的几位郎官大人!趁酒酣耳热,美人献舞,满堂喝彩之际,将你那卷轴奉上……嘿嘿,岂不比在驸马府前喝西北风强过百倍千倍?”他最后几个字,如同淬了蜜糖的毒钩,精准地扎进了魏慕白最脆弱的命门。
魏慕白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悲愤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悬梁刺股磨砺出的满腹经纶,竟要与倚门卖笑的倡优同席,在这弥漫着脂粉与铜臭的渊薮里,摇尾乞怜,博取一个功名?!这与康萨口中那些用金山银海砸开权贵之门、换取盐引的肮脏盐商,又有何本质区别?!他下意识地想要拍案而起,厉声拒绝,可“省试郎官”四个字,却像带着倒刺的魔咒,死死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这是悬崖边上唯一的藤蔓,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错过了,今科……不,此生,恐将彻底沉沦!
云十三娘默默看着魏慕白脸上青白交错、肌肉微微抽搐的挣扎,心中无声叹息。秦十一郎言语轻佻浮浪,剥开的却是长安城最华丽锦袍下爬满的虱子。她未发一言,只是提起酒壶,默默为秦十一郎已然空了的琉璃杯续上那澄澈却昂贵的“烧春”。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如何,慕白兄?”秦十一郎眼中促狭的光更盛,如同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徒劳扑腾,“可愿随秦某去见识见识这长安城……最销魂也最真实的‘龙门’所在?”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长安城的轮廓。唯有平康坊,像是被遗落在人间的欲望熔炉,在黑暗中迸发出妖异而刺目的光芒。甫一踏入坊门,魏慕白便觉浑身一僵,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坊内坊外,判若云泥,恍如隔世。
声!色!气!如同狂暴的巨浪,瞬间将他这叶来自青州书斋的孤舟彻底吞没!
声:丝竹管弦靡靡入骨,觥筹交错喧嚣震耳,男女调笑放浪形骸,歌姬清唱缠绵悱恻……无数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欲望轰鸣,无休无止地冲击着鼓膜。
色:雕梁画栋的楼阁遍缀彩灯琉璃,亮如白昼。门前高悬的鎏金牌匾,在灯火下流淌着金液般的光泽。倚栏而立的女子们,身着各色薄如蝉翼的锦缎襦裙,梳着时兴繁复的惊鹄髻、堕马髻,金钗步摇,珠翠盈头。她们或巧笑倩兮,眼波流转似勾魂摄魄;或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风情万种;或慵懒斜倚,雪白酥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各色锦袍豪客,在健仆豪奴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指点美人。其间亦不乏如魏慕白这般,穿着半旧青衫、面色或忐忑或强作从容的士子身影,如同误入凤凰群的灰雀,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甜香,混合着烈酒、珍馐、熏香、汗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形成一股粘稠、甜腻、令人作呕又莫名兴奋的暖风,死死包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瞧见那位紫袍玉带的没?门下省的给事中!正五品上!手握封驳大权!”秦十一郎如鱼得水,指点着擦肩而过的显贵,语气轻佻熟稔,“那位青衫飘飘、摇着折扇的?范阳卢氏的卢九郎!今科夺魁的大热门!嘿!连梨园供奉、圣人都夸赞过的李龟年乐师都来捧场了!”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钥匙,为魏慕白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小门,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自己与那道门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缀锦楼,矗立在北里深处,如同欲望之海中的一座镶金嵌玉的孤岛。楼高数丈,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的鎏金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叮咚声。整座楼宇被无数灯笼和巨大的牛油蜡烛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门口侍立的龟奴,身形彪悍,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一见秦十一郎,立刻堆起足以融化寒冰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贴地:“哎哟喂!秦十一郎君!您老人家可算到了!王大人在三楼的‘揽月阁’候您多时了!酒都温了三巡啦!”目光扫到魏慕白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冻结、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杂物。
沿着铺着厚厚波斯地毯、两侧墙壁镶嵌着螺钿彩画的楼梯登上三楼。推开“揽月阁”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更炽热、更奢靡、更令人头晕的暖香热浪,夹杂着放肆的谈笑声、丝竹声、女子娇嗔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魏慕白淹没。
雅间之内,极尽人间奢华之想象。
地:铺着寸许厚、图案繁复绚丽的西域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
壁:悬挂着数幅疑似名家的山水、仕女图,装裱在紫檀木框内,气派非凡。
物:酸枝木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羊脂玉雕、鎏金香炉、珊瑚树、嵌宝石的西洋自鸣钟等珍玩异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人:主位上,一位面皮白净、体态丰腴、身着云锦常服的中年官员,正是光禄少卿王大人。他左右陪坐着几位气度沉凝、官威内敛的官员,虽未着官袍,但那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审视,已昭示其身份——今秋省试的郎官大人!每位官员身边,都依偎着一位盛装华服、姿容绝艳的行首名妓,巧笑倩兮,殷勤劝酒,软语温存。席间觥筹交错,金杯玉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气象。
苏小小,果然不负盛名。她并未依偎在谁身旁,而是怀抱一柄紫檀琵琶,静立一隅。一袭水红色轻纱舞衣,薄如烟雾,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偶尔的颔首微微颤动。此刻,她正轻启朱唇,拨动丝弦,唱着一支清丽婉转的江南小调。歌声清越如空谷莺啼,技艺精湛已臻化境,然而,那双望向虚空的美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阅尽千帆、看透浮华的冰冷淡漠,与这满室的喧嚣奢靡格格不入。
“十一郎姗姗来迟,该当何罪?”王大人看见秦十一郎,朗声笑道,目光越过他,落在魏慕白身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询问。
秦十一郎疾步上前,行了一个夸张而圆滑的揖礼,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王大人在上,诸位郎官大人金安!晚生该死,路上被琐事耽搁片刻,万望海涵!”他侧身将魏慕白让出,言辞极尽粉饰之能:“这位是青州才俊魏慕白魏慕白兄!文章锦绣,字字珠玑,人品端方更胜其文!久仰诸位大人清望如山,渴慕教诲之心拳拳,特央晚生厚颜引荐,以期能聆听高论,沐浴清辉!”他狡猾地绕开了“行卷”这个敏感词,只提“引荐”
与“聆听”。
魏慕白紧张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冷汗涔涔,黏腻一片。他慌忙上前,深深一揖到底,脊背僵硬如铁板,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发颤:“晚……晚生青州魏慕白,拜……拜见王大人,拜见诸位郎官大人!晚生……晚生惶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青州魏慕白?”王大人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皮懒懒一抬,目光在魏慕白那身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圆领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如同扫过一粒尘埃。“既是十一郎引荐,想必是……有些才学的。坐吧,不必拘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魏慕白如蒙大赦,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小心翼翼地在秦十一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僵硬如木偶。立刻有身着彩绡、体态轻盈的侍女无声上前,为他面前的金杯斟满琥珀色的“烧春”,又用银箸布上几样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然而,食物的香气此刻只让他胃里翻腾。
席间的话题,如同在云端飘荡的风筝,既高且远,却与魏慕白隔着十万八千里。
谈诗仙李白新得御赞的《清平调》——“太白兄才情,实乃谪仙落凡尘,非吾等凡骨俗胎所能企及啊!”言语间满是赞叹,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酸葡萄心理。
议今科山东有望夺魁的世家俊彦——“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皆遣了嫡系子弟下场。千年华胄,家学渊源如浩瀚星河,根基之深,岂是寒门萤火可争辉乎?”一位郎官看似随意地点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魏慕白苍白的面孔。
论京中权贵圈子的最新秘闻轶事,语带机锋,暗藏玄机,夹杂着只有他们圈内人才能心领神会的隐语和哄笑。
魏慕白几次鼓起勇气,想插话附和,将他烂熟于胸的经史子集、精心雕琢的策论观点抛出,以期能在这群掌握他命运的人面前留下哪怕一丝印象。然而,他那些寒窗苦读得来的学问,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深谙世故人情的“人精”面前,在那些妙到毫巅、却又处处设防的谈锋面前,显得那么笨拙、苍白、不合时宜。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像个误入仙境的哑巴樵夫,僵硬地坐着,食不知味,耳中充斥着那些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谈笑风生。怀里的那卷行卷,用最上等的宣纸誊抄,寄托了他和家族全部的心血与希望,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他的胸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面色微醺的郎官抚掌提议:“久闻苏行首不仅歌喉冠绝北里,一手剑器舞更是深得当年公孙大娘之神韵!良辰美景,岂可无剑舞助兴?不知我等今日可有此眼福?”
苏小小放下怀中琵琶,盈盈起身,对着满堂权贵敛衽一礼,唇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嫣然笑意:“诸位大人有命,小小岂敢藏拙?献丑了。”她轻轻拍了拍手,那清脆的击掌声,在喧嚣中竟异常清晰。
雅间厚重的雕花门被推开,两名筋肉虬结、只着短褂的健硕龟奴,抬着一个沉重的朱漆木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中央空地上。架上赫然插着长短不一、寒光凛冽的数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森然之气瞬间冲淡了满室的脂粉甜香。同时,几位抱着羯鼓、琵琶、筚篥的梨园乐师鱼贯而入,默然在角落阴影处坐下。
苏小小走至场中,玉指轻解罗带,将那件水红色的轻纱舞衣褪下,随手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女。月白色的胡式劲装紧裹其身,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以及蓄势待发的矫健线条,瞬间褪尽了方才的柔媚,如同一柄收入锦囊的利剑骤然出鞘!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倏然锐利如寒潭秋水,再无半分暖意,缓步走到剑架前。纤纤素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缓缓拂过冰冷坚硬的剑脊,最终,稳稳握住了一柄三尺余长的青锋长剑!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龙吟九霄,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喧嚣!苏小小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一个炫目到令人心悸的硕大剑花!几乎在同一刹那,角落阴影里那面蒙着上好牛皮的羯鼓,被鼓槌以千钧之力狠狠擂响!
“咚——!”
沉闷如远古战场第一声号角的鼓点,轰然炸开!*
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初时如边关冷月下单调的更漏,渐渐化作沙场秋点兵的肃杀金钲,最终密集如狂风暴雨,又似万千铁蹄踏碎冰河!苏小小的身影,也随之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
她的剑舞,绝非寻常舞姬取悦宾客的柔媚花巧!它融合了胡地刀舞的刚猛暴烈与中原剑术的轻灵飘逸,刚柔并济,杀伐与美艳交织!
腾挪闪转,迅疾如电!剑光化作道道银色匹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嗤嗤”破风之声!
时而如鹰隼击空,凌空下劈,势若千钧!
时而如江海凝光,剑势圆转,磅礴浩荡,剑气森然迫得近前烛火摇曳不定!
时而如游龙惊鸿,身随剑走,飘忽莫测,残影重重,令人目眩神迷!
剑光在她周身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人与剑,意与气,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那凛冽的剑气与女子舞姿的韵律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直抵灵魂的暴力美学!
整个“揽月阁”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震撼!所有的谈笑、所有的杯箸、所有的呼吸仿佛都被那凌厉的剑光与激昂的鼓点冻结!权贵们脸上的醉意和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屏息与发自内心的惊骇!魏慕白更是看得神魂俱夺,暂时忘却了所有的屈辱与绝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随着那鼓点沸腾奔涌!眼前这月白的身影与森寒的剑光,竟与幼时听塾师讲述的开元盛世那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身影重叠、辉映!这哪里是取悦权贵的舞姬?这分明是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的战魂在咆哮!
鼓声越来越急,如同天河倒泻,如同地火奔突!苏小小的身影旋转如陀螺,越来越快,月白的劲装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剑光层层叠叠,银芒暴涨!
最后,所有旋转的力量、所有压抑的剑气,都凝聚于一点,随着她一声压抑的轻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鸿白光,冲天而起!就在那剑势攀升至毁灭与辉煌的巅峰刹那——
“嗵!”
鼓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苏小小收剑凝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兀自发出低微而绵长的“嗡嗡”颤鸣,余音在死寂的空气中缭绕不绝。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鼻尖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如星。月白的劲装紧贴着她起伏的曲线,勾勒出力竭后的微微颤抖。那双曾冰冷淡漠的美眸,此刻因剧烈的运动而氤氲着水汽,深处却是一片激荡后的、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洞。整个“揽月阁”,落针可闻,只有那剑尖的余颤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交织。
“彩!”王大人率先抚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脸上带着激赏与满足,“好一个‘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当真有当年公孙大娘‘剑器浑脱’之遗风!妙绝!当浮三大白!”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击节赞叹,溢美之词潮水般涌向场中那力竭的女子。
秦十一郎趁此机会,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魏慕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慕白兄!机不可失!就是此刻!快!”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正沉浸在剑舞余韵中、情绪高昂的郎官们。
魏慕白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巨大的机会与更巨大的羞耻感同时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卷用半旧青布仔细包裹的行卷。包裹布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紧张的汗渍与体温。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主位王大人面前,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将那卷承载着他身家性命和全部尊严的纸卷,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屈辱而嘶哑变形:
“晚……晚生拙作……呕心沥血…
…恳请……恳请王大人……诸位郎官大人……不吝……不吝斧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在寂静下来的雅间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王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凝结。他随意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侍立在他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的随从,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动作机械而冷漠,像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随手将那卷青布包裹的行卷接了过去。然后,在魏慕白近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下,那随从看也没看,便将其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压在了王大人面前案几的一角——那里,正放着一盘吃剩一半、油腻腻的樱桃毕罗(带馅面点)!油渍瞬间便浸透了包裹的青布边缘!
那卷寄托了魏慕白和整个青州魏氏卑微希望的诗文,就这样,像一块肮脏的抹布,被淹没在满桌的玉盘珍馐、金杯银盏的狼藉之中,被樱桃毕罗的甜腻油污所玷污!
王大人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丝余光,便已举起手中金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向场中微微喘息、香汗淋漓的苏小小:“苏行首此舞,真乃人间绝响,倾国倾城!当浮一大白!来,诸位,共饮此杯,为苏行首贺!”
“为苏行首贺!”
“贺!”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炽热的目光、谄媚的笑容,瞬间如聚光灯般重新聚焦在场中那光彩照人却又疲惫不堪的舞者身上。魏慕白?那个捧着破纸卷的青衫寒士?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和他那卷被油污的行卷,不过是这盛宴角落里一粒微不足道、瞬间被扫入垃圾的尘埃。
魏慕白僵在原地,如同被九天玄冰瞬间冻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惨白如金纸。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混合着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吞噬、碾碎!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推到闹市供人肆意嘲弄的戏猴,在完成了最后一场可悲的表演后,便被无情地踢开、遗忘。这满堂的衣冠楚楚,这所谓的风流雅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天宝盛世……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冰冷、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角落的绣墩上的。耳边的喧嚣——笑声、丝竹、劝酒、对苏小小的赞美……都变得模糊、扭曲、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琉璃。他眼神空洞地端起面前那只从未碰过的琉璃杯,杯中澄澈的“剑南烧春”,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失魂、写满屈辱与失败的脸!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狠狠地灌了下去!灼烧感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那颗已堕入冰窟的心!
宴席何时结束,魏慕白一片混沌。他是被秦十一郎半是搀扶、半是不耐烦地拖拽着离开“揽月阁”,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缀锦楼的。深夜的平康坊,璀璨的灯火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颓败的灰翳。喧嚣渐歇,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也透出几分凉薄的腐朽气息。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巷口,魏慕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挣脱秦十一郎的手,扑向一处幽暗巷角的冰冷墙壁,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呕!呕——!
他将今晚喝下的所有昂贵的酒、吃下的所有精致的肴馔、强吞下的所有屈辱、以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统统呕了出来!秽物混合着酸水和胆汁,溅污了他半旧的青衫下摆和冰冷的墙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他吐得天旋地转,涕泪横流,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抽搐的痉挛和满口的苦涩。
就在他虚弱地扶着墙壁,用袖子胡乱擦着嘴边的污秽时,巷子深处,一阵极其压抑、断断续续的孩童哭泣声,如同游丝般,顽强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一僵,循着那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在黑暗中竭力望去。借着远处青楼窗户透来的、微弱而暧昧的粉红色光线,他隐约看见墙角蜷缩着两个小小的、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黑影。衣衫破烂褴褛,如同挂在身上的碎布条,蓬乱的头发下是两张污秽不堪、冻得发青的小脸。一个稍大点的女孩,瘦骨嶙峋的手臂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用冻得发僵、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低低地重复着:
“莫哭……阿弟莫哭……阿娘说……天……天亮……天亮……就有……就有吃的了……就有吃的了……”那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绝望中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轰——!
这一幕,如同九天惊雷,挟裹着万钧之力,狠狠地劈开了魏慕白混沌、麻木、被屈辱填塞的头脑!
康萨描述的运河边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失地农人……
张五郎口中安西戍卒大雪封山啃冻饼、喝雪水、饷钱被层层克扣的悲愤……
自己行囊里那所剩无几、散发着霉味的铜钱……
远在青州,父母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殷切到近乎绝望的期盼……
席间郎官们谈笑风生提及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
还有自己那卷被随意压在油腻毕罗之下、浸透油污的行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鲜血气息,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以前读来,只觉得沉郁顿挫,感慨民生多艰。此刻亲历,这十个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每一个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冰寒!这煌煌帝都,这被万国称颂、被史书描绘的“天宝盛世”,其金光璀璨的表象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与累累白骨?!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那条散发着酸腐恶臭的陋巷,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相依为命的姐弟,也完全无视了身后秦十一郎带着醉意和嘲弄的呼唤。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移动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踟蹰在长安城空旷、死寂、如同巨大墓穴的街道上。
头顶,一轮清冷、孤绝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穹。如霜似雪的月光,无声地、公平地倾泻下来,将巍峨森严的宫阙、绵延厚重的坊墙、飞檐斗拱的楼宇……都镀上了一层凄清、惨淡、不近人情的银辉。这月光,同样照耀着缀锦楼那金玉满堂、笙歌彻夜的奢靡,也照耀着陋巷深处那衣不蔽体、啼饥号寒的绝境;照耀着王孙公子们一掷千金的“快活”,也照耀着他魏慕白这个寒门士子彻底碎裂的功名幻梦。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白日里孩童们用天真稚嫩的嗓音欢唱的颂歌,此刻,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寒夜里,竟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凄厉的合唱,空洞、冰冷、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讽刺!
魏慕白停下脚步,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唐时明月。月光刺入他空洞的瞳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让他看透了:自己与这座象征着帝国无上荣光的长安城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何等深邃、何等黑暗、何等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名为门第,名为现实,名为这煌煌盛世之下,早已腐烂发臭的根基!
而在这深不见底的鸿沟之下,冰冷、污浊、吞噬一切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汹涌之势,奔腾咆哮!无数像他这样,怀揣着虚幻的盛唐梦,妄图以萤火之光点亮前程的尘埃,正无声无息地被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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