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心

  周五下午三点，A大北门。

  刷了身份证进校后，丁微拎着纸袋直奔图书馆的方向，顺带在路上给吕木一发了消息，「到了，有酸奶酥皮泡芙，下来接我。」

  现在这个时间刚好是大一新生军训结束，社团招新的活动一波接着一波，校园里也热热闹闹的，听着路过的女孩子们的活泼对话，丁微忽然感觉身体轻快了些。

  七八分钟后，她看见了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吕木一。

  吕木一还是那套经典皮肤，宽松T恤、运动短裤搭配不插卡扣装饰的洞洞鞋，漂染后掉成黄色的头发用鲨鱼夹随意盘起，左手捏着一瓶AD钙奶，右手推着一辆……轮椅。

  不好，有只幺蛾子飞过来了。

  丁微想跑。

  可是吕木一已经挥了下手，转头招呼好奇地围在身后的学妹学弟们，“来了，看到那个穿绿裙子的了吗？那就是你们的丁学姐。”

  清澈的大学生们立刻一拥而上：

  “学姐好，我是×××。”

  “我是×××，19级的，研一在读。”

  “学姐，我读过你的毕业论文，选题好、引言好、论述也好，方便加个微信吗？”

  “我天，真和丁宛长得一模一样啊！”

  “学姐，可以帮我要一张丁宛的签名海报吗？我是她的粉丝。”

  “她在丁宛超话签到了一千多天。”

  “学姐的腿不是受伤了吗？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说话吧。”

  ……

  跑不掉了。

  丁微困在原地，无计可施，虽然暂时搞不清楚这波充满善意的好感从何而来，但是已经胡乱点头，应下了那些请求。

  “差不多了，来，麻烦让个路啊。”吕木一推着轮椅走了过来，又说，“说了让你们见丁学姐的，没骗人吧？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要嘛，我们还想再待一会儿……”

  见她们不肯离开，吕木一瞬间冷下了脸，半开玩笑地故意“恐吓”，“嗯，再待一会儿吧，正好，林教授也要过来，上周布置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啊？什么论文？”

  “我去！是明天晚上交的作业吗，你写了吗？”

  “不是后天交吗？”

  “那什么，学姐我先走了，刚想起来衣服还没洗呢。”

  “学姐再见！”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后，吕木一飞速喝完手上那瓶AD钙奶，又把轮椅停在丁微身前，“走了，先跟我回宿舍吧，晚上还有事吗？请你吃一餐新开的东北饭包。”

  从图书馆到研究生宿舍的距离不短，需要步行十几分钟，丁微不想坐着轮椅“招摇过市”，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走路，谢谢你的好意。”

  “行吧。”吕木一不在乎地耸了下肩，单手推着轮椅往前，“饭包吃吗？我一个人吃不完呢。”

  “改天吧，最近需要忌口。”为了圆谎，丁微一瘸一拐地龟速跟了上去，“林教授呢？”

  吕木一刻意放慢步调，“林教授去开会了，挺急的。本来呢，她是想问一下你的学业规划……这事等会儿再说吧，怎么闷闷不乐的啊？失恋没所谓的，那个Tollan又不跟你回国，异国恋有什么好啊，再找一个……哦先别找了，搞事业吧。”

  吕木一知道周托兰这段关系，所以丁微没有过多解释，含糊回答，“嗯，专注现在的事吧，哦对，为什么学妹们刚才表现得那么……热情？”

  “可能是好奇吧，因为你是丁宛的双胞胎妹妹，或者因为你在所有教授的课上都能拿到满分，随便选一个喜欢的原因吧。”吕木一心情愉快，又说，“太热了，我们先回宿舍吹会儿空调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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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后，吕木一先打开了空调，又打开了藏在书桌下面的小冰箱，取出两罐冰过的可口可乐，最后解锁手机阅读聊天记录，“这些都是林教授让我说的啊。她说：告诉丁微，我很喜欢她的文章；然后旁敲侧击问问，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经济上的，或者心理上的，我来解决……嗯，就这些，微，你真的不考虑继续读书了吗？”

  “不知道，”丁微拉开椅子坐下，表情纠结，“想读，也不想读……我想赚钱，我想快点独立。”

  “赚钱？”吕木一着实有些惊讶，“你需要钱？不是丁宛送你出国的吗？你们关系很好……”

  “我们关系是很好啊，亲生姐妹，血浓于水的。”丁微打开包装，吃了两个泡芙压下错综复杂的情绪，“可我不想成为她的累赘。”

  这话有点丧气，吕木一没有追问原因，又问，“所以现在，你想找份工作？”

  丁微点头，搬出那条半真半假的时间线，“回国后找了几天工作，没遇到合适的，然后……去医院里住了几天，再然后，就是开始和你一起做自媒体。”

  “这个……暂时赚不到钱，我跟传媒学院的聊过，她们说，美妆赛道效益最好，科普类的账号，最快的变现周期是三个月以上。”

  “不着急，倒也没那么拮据。”丁微心里有数，无奈笑笑，“为爱发电嘛。”

  “明年回来读书吧，有奖学金和各种补助呢，又不是在国外，一个月也没多少花费。”

  “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好了，”丁微不想再聊下去，转移话题，“现在说说账号的事吧。”

  这段时间，『吕丁世界』一共发了三个视频，第一个数据极差，第二个稍微有点起色，第三个……发了还没超过两天，暂时看不出来情况好坏。

  “上个月你在住院，”吕木一简单整理了书桌，打开电脑，“有不少具体的事情，账号定位、运营方式什么的，这些我们还没商量过呢，今天先……”

  “先讨论一下定位吧。”

  丁微默契接上话头，同时取出笔记本，打开画了思维导图的那页。

  在剧组的三个月里，她从白焰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运营社交平台的知识，融会贯通过后，也明白了一些做自媒体账号的技巧。

  “嗯，”吕木一抓紧时间喝了几口可乐，“你说吧。”

  “是这样的，前面三个视频做的不好，文案有点粗糙，删掉吧。”

  “……你疯了吗？”

  “听我说，我们的内容应该具备系统性。先录

  一个三分钟左右的视频，不露脸的那种，说明一下我们做这个账号的初衷，‘想让更多人的了解古生物学’这种，这就是我们展现出的定位。”

  “然后呢？”

  “然后上传几个五六分钟的视频试水，内容也要整齐一点，可以是介绍不同种类的恐龙、不同时期的生命演化史或者有趣的冷知识……然后根据数据反馈，深耕相应专题。”

  “有点东西啊，”吕木一嘴角上扬，放下可乐，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最后又从床下拉出半箱啤酒，“喝吗？庆祝一下。”

  丁微摇头拒绝，“真心劝你早点戒酒，大脑会萎缩的。”

  吕木一不理会，兴奋地打开铝罐，又提议说，“如果不想太过依赖丁宛的话，不如搬到这边和我一起住吧，双人间，那个床位是空的。”

  “嗯？”丁微浅皱下眉，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行性，“挺好的，过几天吧，下周，最近还有点事。”

  “说好了啊，到时候就直接开干，谁也不能说‘好累啊我要退出’。”

  丁微自信笑笑，“谁放弃谁是小狗好吧。”

  “这么严重的诅咒吗？”

  “你心虚了？”

  “不可能！但是真的没有请假环节吗？”

  “有吧，其实我也不想天天写文案。”

  ……

  盛夏，宿舍外的树木郁郁葱葱，叶子随着微风轻微摇摆，笑声穿过玻璃，打着呵欠游向远方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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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丁微戴上口罩帽子离开A大，啃着能量棒去地铁站的路上，一眼注意到了公交站牌上的大字：不忘初心。

  初心。

  丁微停下，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的同时，眼前再次浮现出了童年时期的记忆，她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最初只是兴趣，几乎每个小学生都读过《世界未解之谜》系列丛书，当然也会好奇恐龙灭绝的真实原因，昔日强大的世界霸主为什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那个远古时代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蛊惑着她独自走进五公里外的图书馆、鼓起勇气办理借书卡……不分昼夜遨游书海的那个暑假，丁微第一次见到了“古生物学”这个名词，也爱上了依据化石探寻生物演变的逻辑。

  十七岁过后的这些年里，因为丁宛担下了生活给予的全部风雨，她再也没有吃过现实的苦。所以可以心无旁骛地追求梦想，学习冷门专业、出国留学、每个月六位数的生活费、安全性能最好的车、买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可是丁宛也很辛苦。流量明星的职业生涯有限，为了抓住机会，丁宛几乎全年无休，想要趁着势头正好转型成功，或者赚到足够支撑她们后半辈子的钱。

  有些时候，表露在外的野心也会成为别人用来嘲弄的利器。那些真真假假的娱乐新闻，相较于客观还原，更加偏好放大个人缺点，渲染出另外一个惹人厌恶的模样引导大众情绪。

  白焰说，丁宛过去几年在看心理医生，所以丁微决定找份工作。

  现实不遂人愿，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虽然和HR在仅有的几次面试中相谈甚欢，可是后续要么拒绝要么只能转岗。成绩全A、C9毕业、海外留学的完美title，也无法消弭冷门专业的劣势。

  有些时候也会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古生物呢？或许就像江由说的那样，学习影视相关的专业，进丁宛的团队，真真切切地帮她做点什么，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忘记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再后来收到的，就是丁宛骨折住院的消息。

  答应了吕木一后，丁微写了几次文案，这个过程中的时隐时现的无力感让她辗转反侧，不停纠结她的选择是否正确。

  这四个字格外醒目，眼前的雾气散去，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人生目标再次显现：想读书、想科普、想实现自我价值。

  现在已经过了申博时间，只能明年再战。不过『吕丁世界』是正在进行时，可以“放手一搏”，尽力开拓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