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爱（尾声）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窗外的雨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次元。

  盛清的世界里，只剩下几步之外，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寂与疲惫的男人。

  傅南屹。

  他还活着。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击着他的耳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他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从最初的沉思，到因他的出现而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他看不懂的剧烈波澜。

  笔记本和资料散落在地的声响，似乎惊动了那边的人群。

  傅南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盛清身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疯狂，也没有了最后的温柔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带着审视与一丝极淡困惑的探究。

  他朝着盛清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盛清脆弱不堪的心弦上。

  终于，他在盛清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盛清能看清他眼睫低垂时投下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仿佛被时光洗涤过的更加沉静的味道。

  盛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贪婪地又带着恐惧地看着这张日夜折磨着他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阵剧烈的酸楚直冲鼻腔，眼眶瞬间滚烫。

  他张了张嘴，努力想压下要破喉而出的哽咽，想喊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傅南屹却微微蹙了蹙眉，用带着礼貌性歉意的，全然陌生的口吻，清晰地问道：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盛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

  他怔怔地看着傅南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见过？他们何止是见过？他们之间纠缠着爱恨，交织着生死，早已将彼此的骨血都烙印进了灵魂深处。

  好半天，他才像是从冰封中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地反问：“你…不认识我了？”

  傅南屹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的无法置信的伤痛和茫然，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但最终，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疏离的淡笑，模样真诚，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盛清彻底僵住。他死死地盯着傅南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的寒潭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找到一点点的伪装、试探、或者哪怕只是戏谑的痕迹。

  没有。

  一点也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因面对陌生人而产生的礼貌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是真的。

  他真的不认识自己了。

  为什么？

  是时空的修正？是系统消亡的代价？还是那扬自杀未遂……带走了他所有的记忆？

  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刚刚因“他还活着”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

  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刚刚看到一丝绳索，却发现绳索早已风化，一触即碎。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窗，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带着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盛清红着眼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空茫的不再为他起任何波澜的沉寂。

  积攒了数年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克制着，不让它们落下，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艰难笑容。用尽了他此生最大的勇气和克制，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对着这个忘记了他的爱人，重新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盛清。”他的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音，却异常清晰，“盛世的盛，河清海晏的清…”

  ——“盛世的盛，河清海晏的清。”

  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伴随着他此刻的声音，骤然击中傅南屹。

  他的身形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眼底那片沉寂的冰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裂开了细微的缝隙。

  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不仅仅是这张脸，还有这个声音，这个名字……都让他心脏莫名地剧烈抽紧，带来尖锐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与钝痛。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不仅仅是听过。

  好像是……刻在什么地方。

  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望着盛清通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却脆弱不堪的笑容，莫名的、强烈的悸动和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过了好久好久，在盛清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维持那个笑容的时候，他才听到傅南屹用带着奇异迟疑的，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问候：

  “你好，我是傅南屹。”

  ——“清清，我是傅南屹。是你的傅南屹。”

  刹那间，时光倒流。

  盛清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学校主席台上演讲的挺拔少年。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拿着话筒，清冽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扬，冷静而自信。

  只是，与眼前这个冷峻沉寂的男人不同，少年时期的傅南屹，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台下某个角落的盛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

  “清清，喜欢你，只喜欢你。”

  那一刻的心动与羞涩，穿越了漫长的，充满痛苦与分离的岁月，在此刻，与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男人重叠。

  盛清透过面前这张成熟冷峻，带着陌生疏离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只对他露出温柔一面的少年。

  积攒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顺着通红的眼眶，无声汹涌地滑落。

  他望着虚幻的少年影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哽咽着，做出了迟到了太久的回应：

  “我也是，只爱你，傅南屹…”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

  他终于明白了。

  他爱的人，或许早已在时间的尽头，在命运的拐角，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等待着他。

  雨后的天空，灰云渐散，透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走廊里，两人静静相望。

  一个泪流满面，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个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陌生的熟悉与巨大的茫然。

  故事的结局，或许早已在数年前那个玻璃花房的月光下写好。

  他用死亡成全他的自由。

  他用余生铭记他的罪孽。

  而这扬猝不及防的重逢，不过是命运残忍的笔触，在早已干涸的伤口上，又添了最浓墨重彩，也最无关紧要的一笔。

  “清清，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爱了。”

  “南屹，原来我爱你…”

  ——正文完——

  清清子有话说：【呼！熬夜写完啦~想看什么番外，留言哈~都会满足哒！爱你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