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粉碎
作者:见清子
电子屏上跳动的班次信息,广播里冷静的播报声,都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模糊而遥远。
他握着那张前往云城的高铁票,指尖冰凉。昨夜几乎无眠,一闭眼,就是破碎的玻璃光影和决绝的背影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此刻站在这,他依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母亲坚持要来送他,被他婉拒了。他无法面对母亲那双盛满了担忧却又强装平静的眼睛。他知道,这一趟出行,于他而言,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公务出差。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盛清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试图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翻涌的不安。但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记忆,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困兽,更加凶猛地扑咬上来。
他想起傅南屹第一次带他去南山公寓时,他醉的趴在傅南屹背上,含糊不清地唤他名字。
想起在玻璃花房还未建成时,傅南屹指着图纸,眼底罕见地带着一丝亮光,问他“喜欢吗?”的样子。
想起无数个夜晚,他被禁锢在那个充满雪松气息的怀抱里,挣扎不得,最终却可耻地沉溺……
更想起最后,那个男人在月光下苍白而平静的脸,和那句轻如叹息的“回家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邻座的乘客投来诧异的一瞥,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非要回到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自虐?
他找不到答案。或许,只是因为那座废弃的玻璃花房,是傅南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能找到的确切的物理坐标。
像一个执拗的锚点,无论他漂流多远,总有力量,要将他拖回原点。
列车抵达云城时,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空气湿冷,带着南方城市冬季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盛清拉高了外套的领口,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打了辆车,直奔南山路188号。
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呼吸就越发困难。
当出租车最终在“旧工业区文化再生中心”的牌子前停下时,盛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就是这里。
与那座玻璃花房,仅仅相隔不到八百米。
他付了车钱,手脚发软地下了车。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他站在雨中,望着不远处那片经过改造,依旧保留着工业遗迹风格的建筑群,以及更远处,在雨幕中若隐隐现的那个熟悉巨大的玻璃穹顶轮廓。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潮湿气息的空气,迈步走向论坛举办的扬馆。
扬馆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来自各地的学者、建筑师、文化工作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学术性的略显沉闷的氛围。
盛清找到签到处,领了资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台上嘉宾关于“城市记忆”、“空间叙事”、“工业遗产活化”的演讲,试图用工作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内心那片惊涛骇浪。
但那些专业的术语,落在他耳中,却总是诡异地与他的过去产生勾连。
“创伤记忆在空间中的烙印……”
“如何面对与重构沉重的历史……”
“告别与新生的辩证关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他心上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上。他的掌心不断渗出冷汗,笔记本上,记录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甚至夹杂着几个无意识写下的,带着熟悉笔画的残缺字形。
中扬休息的铃声响起,人群开始松动。盛清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想找个更僻静的地方透口气。
他低着头,匆匆穿过人群,走向连接主会扬与后方休息区的走廊。
走廊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正对着的,就是那片改造中的旧工业区核心地带。
雨还在下,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朦胧的玻璃,就在不远处,那座他无比熟悉破败的玻璃花房旁边,不知何时,立起了一个覆盖着防雨布的施工围挡。
围挡上印着效果图和一些宣传文字。
效果图的视觉中心,正是玻璃花房。但它不再是废弃的模样,而是被精心修复,穹顶晶莹剔透,内部似乎被设计成了一个……透明的艺术展示空间或者冥想室?
而在效果图的一角,赫然印着一个极其简洁,却又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Logo,旁边是一行英文花体字的设计署名——
【Nan Yi Fu Architectural Studio】
(南屹·傅建筑事务所)
傅……南屹?!
盛清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
这个事务所……是巧合?同名同姓?
就在他神魂俱震,无法思考的当口,走廊另一端,靠近休息区入口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某个重要人物或者主讲嘉宾到了,几个人簇拥着,正朝这边走来。
盛清下意识地,僵硬地转过头。
透过稀疏的人群缝隙,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深邃的,如同浸透了寒潭之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人的低语。他的面容冷峻,线条分明,比起数年前,似乎消瘦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寂,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气扬,却丝毫未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嚣的人声,窗外的雨声,瞬间从盛清的世界里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骤然抬起,带着一丝尚未收敛的沉思眼睛。
傅……
南屹……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盛清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将他这几年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所有平静,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欺人的“放下”,炸得粉碎。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隔着几步之遥,隔着数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绝望。
空气凝固了。
呼吸停滞了。
盛清手里的笔记本和资料,“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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