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你们真是活够了

  院内一片死寂。

  伏完也赶到了现场，躲在杨奉军阵之后，焦急地望着那紧闭的院门，嘶声喊道：“士范！士范你在里面吗？为父来救你了！里面的贼人，若伤我儿一根汗毛，我必灭你满门！”

  就在伏完话音落下的瞬间，自墙内扔出一物，落地后“咕噜咕噜”地滚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从院里抛出来的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面目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但依稀可辨，正是伏德！

  “德儿——！”

  伏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前一黑，几乎从马背上栽下去。他指着那院落，浑身颤抖，目眦欲裂：“杀！给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杨奉也没想到对方如此狠绝，竟直接杀了伏德！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挥刀下令：“攻进去！”

  屯骑营士兵得令之后，便开始撞击院门，另一部分士卒则试图攀爬院墙。

  院内顿时箭矢如雨，夹杂着凌厉的袖箭和飞刀，冲在前面的士兵瞬间倒下了好几个。

  这些鹞子堂的好手显然都是亡命之徒，战力强悍，依托地利，一时间竟然挡住了数倍于己的官兵。

  就在院门口厮杀正酣，伏完愤怒嘶吼，杨奉骑虎难下之时，一阵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只见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精锐骑兵如同洪流般席卷而来！

  当先一将，玄甲黑袍，面容冷峻，正是日夜兼程赶回长安的刘珩！

  他身后，典韦如同怒目金刚，手持双戟，三百轻骑虽有些风尘仆仆，杀气却丝毫未减！

  “骠骑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攻院落的屯骑营士兵动作不由得一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刘珩马队毫不停留，直接撞向外围有些混乱的屯骑营士兵，冲到院落门前。

  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的杨奉和伏完身上。

  “杨奉！”

  刘珩淡淡地说道：“你还真是贼寇出身，死性不改，想李傕了？”

  杨奉被刘珩一句话吓得不轻，急忙翻身下马，跪地道：“骠……骠骑将军，末将……末将接到线报，此地有贼人囚禁了伏府公子，特来……”

  “贼人？”

  刘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囚禁？”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颗人头，又看向伏完：“伏完，你纵子行凶，于闹市殴伤我府中仆役，更指使恶奴，故意纵马，撞断我府中老人双腿，致使他如今生死未知！此事，长安街巷，有目共睹！你教子无方致使今日酿此恶果，如今还敢调动兵马，围攻郑文公办公之所？”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随之提高一分：“你真以为一个国丈的身份，就能让你如此肆无忌惮？我就不敢杀你？我看你们是活够了！”

  伏完被刘珩的气势完全压倒，看着地上儿子的人头，又悲又怒又怕，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指着刘珩，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不甘和恨意。

  刘珩不再看他，转而面对那些不知所措的屯骑营士兵厉声道：“本将军刘珩！今日回京！所有兵马即刻退回本营！敢妄动者，以谋逆论处！”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杨奉：“杨奉，你是要奉本将军之令，还是……要继续听某些人的‘乱命’？”

  杨奉额头冷汗直下，他知道，自己赌错了。

  在刘珩绝对的兵权和威势面前，什么帝党默许，什么董承推动，都是虚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个不字，刘珩身后那个如同凶神般的典韦，立刻就会把自己弄死！

  “末将……末将遵骠骑将军令！”杨奉慌忙叩首道。

  随着杨奉跪下，其余屯骑营士兵也纷纷放下兵器，跪倒在地。

  长街之上，只剩下刘珩带来的三百骑傲然挺立，以及瘫软在地，有些失魂落魄的伏完，还有那颗孤零零滚落尘埃的人头。

  刘珩看也不看伏完，对典韦道：“君明，带人进去，看看文公（郑浑字）情况。”

  “诺！”典韦瓮声应道。

  不等典韦推门，院门已经从里面打开，郑浑带着二十余人从院内走出，向刘珩躬身行礼。

  刘珩翻身下马，将郑浑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了，文公！”

  郑浑冷冰冰的双眼中难得地流露出暖意，回应道：“未护好景伯，乃是属下失职，揪出凶手是属下本份所在。”

  “此事不怪你，随我回府吧，去看看景伯。”

  随后刘珩转身道：“薛悌，擢你为新任屯骑校尉，明日陛下会正式给你任命。此地剩余事宜由你负责，同时整顿屯骑营内部。”

  随着刘珩话音落下，身后骑兵前方一将翻身下马，轰然领命。

  此人本是典韦麾下偏将，弓马娴熟，带兵也有一套，在河东及并州立下不少战功，此次刘珩回京便将他从并州前线一起带了回来。

  刘珩又扭头看了一眼杨奉：“至于杨奉，暂且拿下。”

  话音刚落，屯骑营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便立马带着几人上前将杨奉按倒在地。

  刘珩没有理会挣扎求饶的杨奉，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名聪明的小军官：“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回将军，小的王双，在屯骑营任伍长。”

  王双？重创张嶷后被魏延一刀砍了的那个？

  刘珩继续道：“现在起，你是牙门将了。”

  王双闻言，忙不迭地跪地叩首：“谢骠骑将军，末将定当肝脑涂地……”

  看得身后众人羡慕不已，这个王八蛋运气真好啊，这一下连升四级，他娘的！

  刘珩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在一众骑兵的护卫下，径直返回骠骑将军府。

  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一众仆役护卫肃立等候，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惶然与激动。

  还有一个熟悉的，却不该出在这里的身影——蔡文姬。

  刘珩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对着蔡文姬低声道了一声谢。

  他已经从郑浑那里得知，蔡文姬自从景伯受伤后，便常来府中看望老人，同时也帮着打理因无人主事而有些混乱的骠骑将军府。

  随后刘珩脚步不停，与蔡文姬一道直入内院。

  景伯的房间里，老人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双眼紧闭，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此刻显得异常枯瘦，双腿被木板固定着，一名宫里来的御医刚刚换好药，急忙起身行礼。

  刘珩走到榻边，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去，待屋内只剩他和蔡文姬时，这才静静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老人。

  记忆中，这老头虽然年龄不小，看起来却是精神矍铄，还总是爱絮絮叨叨地。

  而如今，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变成这般模样。

  刘珩俯下身，轻轻握住景伯那只有些皱巴巴的手，低声道：“景伯啊，我回来了，害你的人，已经被文公弄死了，其他人，我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一定不能有事啊，等你醒了我就成亲，你不是一直想请人去蔡府提亲吗？不用别人，你亲自去，如果蔡姑娘不嫌弃我，明年你就能抱小小侯爷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说着说着，刘珩就蹲在榻边，头埋在景伯的手上：“呜呜呜……景伯……你一定不能有事啊，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家人……”

  一旁的蔡文姬听到他说提亲的话，脸上一红，随即就看到刘珩像个小孩一样失声哽咽着，刚泛起的娇羞便变成了心疼，上前轻轻抚着刘珩的后背。

  似乎是听到了刘珩的声音，景伯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刘珩在榻边待了许久，才缓缓抬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将门外的御医叫了进来。

  随后开口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老人家的性命，如果被我发现你有所怠慢，我不介意杀人。”

  “小人绝不敢怠慢，定当竭尽全力！”

  身后的御医终于明白为何将军府里的老管家受伤，皇帝要派他来了，原本还认为有些小题大做的他连忙躬身，不敢有丝毫迟疑。

  刘珩点了点头：“你也不必有负担，只要你尽力而为，自有重赏。”

  随后目光在景伯脸上停留片刻，转身走出了房间，脸上的温情瞬间被冰冷取代。

  ……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刘协听着来敏低声禀报着刘珩回京后的一系列举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兄……竟从并州回来了？”

  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为了一个老仆，如此兴师动众，星夜驰骋数百里……看来，这位老管家在他心中的分量，比朕想象的还要重啊。”

  他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传董承。”

  不久，董承快步走入殿中。

  “董卿，”

  刘协平静地说道：“伏完为一己之私擅自调动五营兵马，惊扰京畿，着你即刻带人，将伏完缉拿归案，押入狱中候审。”

  董承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他抬头看向御座上那张年轻却已初显威仪的脸庞，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陛下这是……要弃车保帅，甚至要借伏完的人头，来平息刘珩的怒火，并以此表明此事与他无关？好果断，也好……冷酷！

  他瞬间明白，伏完完了。

  这位国舅爷，成了陛下向刘珩示好的牺牲品。

  无情最是帝王家，此言果真不虚！陛下与那位骠骑将军，虽行事风格不同，但这份关键时刻的狠辣与决断，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臣……遵旨！”

  董承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领命，他知道自己必须执行，这是皇帝的态度，也是目前稳住刘珩，避免局势彻底崩坏的唯一方法。

  董承带着一队禁卫，直接闯入了一片缟素、哭声震天的伏府。

  阳安长公主正为儿子伏德的惨死和丈夫的无能悲愤不已，见董承带兵闯入，更是怒不可遏，上前厉声喝骂：“董承！你带兵闯入我伏家，意欲何为？我儿尸骨未寒，你便要来落井下石吗？”

  董承面无表情，亮出皇帝手谕，沉声道：“长公主息怒，在下奉陛下旨意，伏完私自调动屯骑营兵马，惊扰京畿，特命在下缉拿伏完，下狱候审！还请长公主勿要阻拦，以免伤及自身！”

  “胡说八道！是那刘珩府……”

  阳安长公主还要再骂，却被闻声从内室走出的伏完拦住。

  伏完此刻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董承手中的诏书，又看了看悲愤的妻子，惨然一笑。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想明白，那来敏为何会“恰好”出现，又“恰好”给出那样的建议……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公主，不必多言了。”

  伏完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陛下圣明，臣……领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董承道：“董将军，走吧。此事与我家人无关，还请将军莫要为难他们。”

  他知道，自己此番入狱，生死难料，但若抗旨，那便是大罪，说不准还会牵扯家眷。陛下如此行事，或许是以退为进，让刘珩无从下手，自己的儿子都死了，难不成刘珩还能再杀了自己？此刻顺从，说不准还能保住官帽，主要是给陛下，也是给刘珩一个台阶下。

  董承看着伏完这副模样，心中亦是复杂，一挥手：“带走！”

  ……

  骠骑将军府内，刘珩很快便收到了董承奉旨捉拿伏完的消息。

  他正在书房与匆匆赶来的荀彧、杜畿等人议事，闻报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

  “咱们这位陛下……倒是好手段，好决断。”

  刘珩语气听不出喜怒：“以退为进，弃卒保车。如此一来，倒显得他大义灭亲，秉公执法了。”

  荀彧眉头微蹙，担忧道：“主公，陛下此举，意在平息事态。伏完已下狱，伏德也已伏诛……不若……”

  刘珩闻言，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文若，诸公，你们觉得，此事当如何了结？”

  杜畿沉吟道：“陛下既已表态，更是将伏完下狱，可借此平息风波，以免朝局动荡。毕竟，伏德已死，而伏完事先对此事也并不知情，或可奏请陛下，放过伏完，还可做个顺水人情，”

  刘珩却摇了摇头：“若仅仅如此，何以震慑宵小？”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意识到刘珩并不打算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