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并州之战（六）

  被吓破胆的郭太向东北的阳邑方向一路溃逃，丝毫不敢停留，生怕被刘珩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追到。

  一想到于扶罗死在他身旁的惨状，就有些心惊胆颤。

  天蒙蒙亮的时候，逃窜一夜的郭太才勒马停在一条小路旁，此时跟在他身旁的部下，只剩不足五十骑。

  惊惧交加的郭太有些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听尤先生的话了，该死的刘珩，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此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询问身边的人可曾见到尤先生。

  众人闻言互相看看，都忙着逃命了，谁还有心思注意尤先生？

  片刻后，郭太与一众人马躲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处。

  只是此时的众人大多带伤，战马在一旁疲惫地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迷茫的气息。

  “尤先生……也不知是死是活。”

  郭太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旁，嘴里嘀嘀咕咕，有些怀念尤先生，早知今日，当初一定听尤先生的话，尤先生如果在这里，或许还能为他指出一条生路，如今……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饥饿感阵阵袭来。

  “去几个人，四下看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味，再找点水来。”

  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几个还算有点力气的士卒应声，小心翼翼地向周围散出去，其余人则瘫坐在地，有的处理伤口，有的干脆望着篝火发呆，眼神空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般的动静，旋即消失。

  派去打猎的几人迟迟未归，郭太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强打精神，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野的寂静！听起来人数不少！

  “追兵？”

  郭太骇得魂飞魄散，猛地跳起来，残兵们也惊慌失措地抓起兵器，趴在山坳处看着远处，怕被对方发现，同时准备着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当那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郭太愣住了。

  为首的，竟然是那个他方才还在念叨的“尤先生”！

  他身边跟着的，则是自己的部将韩暹，以及大约两三百名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骑兵。

  “尤先生！韩暹！”

  郭太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起身，一边挥动着双手，一边大声呼喊，深怕对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有尤先生的智谋，再加上这几百生力军，他或许还有机会退回晋阳，东山再起！

  尤先生听到声音，勒住马和韩暹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笑意盈盈，随后便纵马走向郭太等人。

  郭太也激动地迎了上去：“是你们！太好了！你们……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尤先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郭太，脸上挂着有些奇怪的笑容。

  他身后的韩暹，以及那三百骑兵，也都沉默着，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肃杀之气。

  “大帅，”

  尤先生的声音平淡无波：“我等拼死杀出重围，猜到大帅会从这里赶往晋阳，便一路寻踪而来，幸得天佑，终于找到大帅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郭太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了警惕，连忙招呼着：“先生快快下马休息！韩暹，让弟兄们也歇歇脚，我刚命人去打野味，正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尤先生并没有下马，反而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韩暹猛地拔出战刀，厉声喝道：“动手！”

  那三百骑兵如同早就演练好了一般，瞬间如同饿狼扑食，挥刀冲向郭太那毫无防备的几十名残兵！

  “你们……你们做什么？”

  郭太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疲惫不堪的部下，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如同草人一般被砍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尤先生！你这是何意？韩暹！你疯了不成！”

  郭太嘶声大吼，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骑兵翻身下马踹倒在地，他想要反抗，却被几人死死按住。

  杀戮很快结束。

  山坳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郭太带来的最后一点人马，除了散出去打猎的几人，余者全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尤先生这才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走到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郭太面前。

  “为……为什么？”

  郭太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迷惑。

  尤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对韩暹使了个眼色。

  韩暹面无表情，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

  “不——！”郭太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

  刀光闪过，一切归于沉寂。

  尤先生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在郭太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代表郭太身份的印符。

  看着沾染血污的印符，尤先生皱了皱眉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方蓝白印花手巾，仔细擦拭干净上面的血污，小心地收入怀中。

  “留下一队人，把这里处理一下，郭大帅兵败北逃，最终还是死在了刘珩手里！”

  他站起身，淡淡地问道。

  “诺！”

  尤先生翻身上马，扭头问道：“冀州那边，联络好了？”

  韩暹收刀入鞘，恭敬回答：“先生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袁本初已得知先生身份，称只要先生到冀州，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委以重任。”

  “嗯。”

  尤先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笑容：“刘珩小儿，贾文和……让你们赢了两局！呵呵，不知道下次再见时，你们是不是还能赢我？走，先去晋阳！一定要赶在刘珩之前！”

  他翻身上马，对于满地尸首，并未再多看一眼。

  韩暹率那三百心腹骑兵紧随其后，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晋阳城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黎明里。

  ……

  与此同时，随着于扶罗身死，郭太逃窜，祁县再一次落到了刘珩手中。

  刘珩入驻县衙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极为振奋。

  凭借此番大胜，几乎全歼郭太、于扶罗主力，可以说并州大局已定。

  只待拿下晋阳后，分兵两路，一路向西收复河西、上郡、朔方三郡；另一路北上收复雁门、定襄、云中、五原四郡。

  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北方四郡和河西三郡汉胡杂居，想要彻底收复绝非一日之功。

  刘珩已经向长安上表，待收复晋阳后请晋徐晃为镇北将军，负责收复并州事宜，同时以张绣副之，再辅以董昭。

  但在这之前，刘珩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贾诩与刘珩对坐。

  “主公，郭太虽然远遁，但其生死未卜，此时晋阳空虚，须得尽快平定。”

  贾诩缓缓道：“此外，吕布……有如猛虎在侧，日久必成大患，加之梗阳之败与京陵之事，其心已显，绝不可留。当趁其新败惶惑、部将离心之际，趁早除之。”

  刘珩沉吟片刻，手指轻叩桌面。

  吕布是一把好刀，但也随时可能割伤自己，贾诩所言极是，如今并州最大的隐患已除，又有京陵一事。自己可不是刘备，不能再留这个祸患了，万一咬自己一口就得不偿失了！

  “文和可有良策？”

  贾诩捻须，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吕布有勇而无谋，性疑而信谗。其麾下侯成、魏续、宋宪等人，经此一事，已与吕布离心离德，尤其是那侯成，心中怨毒必深。主公可从此处着手……”

  他压低声音，细细说出一计。

  刘珩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便依文和之计，另外，吕布帐下还有一人可用……”

  是夜，刘珩先后秘密召见了侯成与郝萌。

  面对侯成，刘珩温言安抚，对其能力表达了赞赏，当日在京陵，并非自己不愿留他在帐下，全然是因为他乃吕布部将，自己不便逾矩。

  对于刘珩说的这种鬼话，侯成当然不信。

  随后刘珩暗示若他能再立新功，比如助朝廷除掉吕布这等反复无常的祸患，不仅前罪尽免，更可赐爵封侯，享尽荣华。

  侯成自被鞭笞后，对吕布早已恨之入骨，闻言又惊又怕又喜，全然忘记了刘珩前面的鬼话，果断发誓效忠，并在刘珩的要求下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效忠书。

  而对郝萌这个二五仔，刘珩知道他在历史上就曾因为听信袁术的怂恿，背刺吕布，逼得吕布从厕所逃走。可惜自己也被部将曹性背刺，被曹性砍了一条胳膊，最后被高顺所杀。

  对于这种二五仔，不需要说太多，刘珩直接许以吕布部众之主的位置，言明只要他肯“大义灭亲”，日后并州军中，必有他一席高地。

  郝萌本就对吕布偏爱魏续和侯成等人不满，且野心勃勃，闻言自然心动。

  次日深夜，侯成在自己帐中秘密约见了魏续与宋宪。

  帐内灯火昏暗，三人皆面色凝重。

  “二位兄弟，”

  侯成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白日里骠骑将军召见我了！他已承诺，只要我等能……能助朝廷除掉吕布，以往之事概不追究！而且还有享不尽的富贵！吕布暴戾寡恩，视我等如猪狗，今日可不念旧情杖笞我，明日就能斩杀二位！何必再为他卖命？”

  魏续和宋宪对视一眼，侯成的话让二人有些惊骇。

  他们与吕布毕竟是同乡，多年情分，而且侯成之所以有那般下场，在魏续看来纯属是侯成自己作死。

  但是吕布那日拔剑欲杀侯成时，毫不留情的态度也确实让他们心寒。

  “……奉先毕竟待我们不薄，我等如此行事，是否……”魏续迟疑道。

  侯成冷哼一声，打断了魏续：“哼！我等当初追随吕布，不就是为了一个前程吗？可世人只知温侯吕布骁勇无双，谁知我等？再看张文远，自从弃吕布投刘珩，如今已独领一军，何须仰吕布鼻息？在梗阳兵败，刘珩可曾怪罪于他？如果换成我等兵败，害得吕布重伤，他会如何待我等？”

  魏续二人闻言，再次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声犹豫。

  侯成见状，继续道：“吕布反复无常，先杀丁原，又诛董卓，如今又欲反刘珩，你们跟着他，早晚得给他陪葬！”

  “可是……奉先……吕布勇猛，我等如何对付他？”宋宪犹豫片刻，低声问道。

  “无需我等亲自动手！”

  侯成急切道：“只需……只需听我号令，控制住部众，勿要助他即可！骠骑将军自有安排！这可是我等唯一的活路和出头之路了！”

  ……

  就在三人密议，心神激荡之际，帐帘猛然被掀开！

  吕布在郝萌的引领下，带着大批亲卫，突然出现在帐内！

  吕布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熊熊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悲伤。

  “好！好！好！”

  吕布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侯成！魏续！宋宪！某家待尔等不满，尔等竟敢密谋反我！”

  侯成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将军！冤枉！绝无此事！”侯成慌忙辩解。

  “温侯明鉴！我等只是……只是寻常聚饮……”魏续也急忙道。

  郝萌却在一旁阴恻恻地开口：“温侯，这三人是否欲反，末将一搜便知！”

  侯成闻言，强装镇定道：“哼，郝萌，定是你这厮在温侯面前中伤我等，某家问心无愧，让你一搜又有何妨？倘若你搜不出什么，可莫怪某翻脸不认人！”

  吕布冷着脸，一言不发。

  郝萌冷哼一声，高声道：“搜！”

  身后兵卒闻言，纷纷看向吕布，吕布迟疑一瞬，挥了挥手。

  一众亲卫不再犹豫，开始在帐内翻找。

  片刻后，一人手中高一封帛书：“温侯！找到一封书信！”

  侯成闻言，心中一惊，似是想起什么，猛的扭头看向郝萌。

  只见郝萌嘴角扯起笑容，快步上前夺过帛书。

  随后打开帛书快速扫了两眼，高声道：“温侯，证据在此！这是侯成写给刘珩的密信！信中言明愿联络魏续、宋宪，暗中诛杀温侯，以此向刘珩换取太原、上党、河西三郡太守之位！”

  “郝萌！你放屁！温侯，这绝非末将写的！定是郝萌构陷末将，还请温侯明鉴啊！”

  侯成听到郝萌的话，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惊慌不已，急忙向吕布解释。

  吕布一把夺过帛书，帛书上“诛杀吕布”的字眼刺眼无比！

  他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一股锥心的刺痛和滔天的愤怒淹没了他。

  “尔等……尔等背主求荣的畜生！”

  吕布发出一声悲愤的喝骂，将手中帛书扔向侯成：“这不是你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