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并州之战（二）

  有了赵云这支生力军的接应，典韦、张辽压力大减，合力之下，终于彻底杀出城门，向着南方疾弛。

  郭太和于扶罗似乎也忌惮赵云骑兵的锋芒，加之夜间混战，自身损失也不小，并未全力追赶。

  汉军残部得以脱离战场，一路南撤数十里，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处地势略高的荒废村落停下脚步。

  清点损失，结果令人窒息。随刘珩入城的兵马，包括他的亲卫营，逃出来的不足一半，且大多带伤，粮草辎重更是损失殆尽。

  更重要的是，刘珩本人在那混乱的突围途中被箭矢射中后心，昏死过去，至今未醒。

  临时清理出的破屋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刘珩伏在榻上，侧趴的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双目紧闭。

  贾诩安静地坐在一旁，独自思忖着什么。

  张辽沉默地处理着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铁青。

  典韦赤红着眼睛守在门口，甲胄上的血都未曾擦拭，任何人靠近都会引来他警惕凶狠的目光。

  赵云安排好了外围警戒，快步走进屋内，看到刘珩依旧昏迷，英挺的眉头紧紧锁住。

  军中医匠战战兢兢地再次为刘珩检查了伤口，敷上草药，摇头低声道：“主公后心中箭，如今救治及时，虽然无生命危险，但吸入太多浓烟，何时能醒……小人实在……只能看天意了。”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主将昏迷，新遭大败，损兵折将，军心浮动，此刻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狗娘养的郭太！于扶罗！俺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典韦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贾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君明将军，噤声！此刻不是愤怒之时。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救治伤员，防备追兵。”

  他看向赵云：“子龙将军，你部伤亡如何？”

  “末将接到讯息赶来及时，骑兵突击迅捷，损失不大。”

  赵云语速很快：“然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亦不足，此地不可久留。须尽快南下与公明、吕布他们会合。”

  贾诩点头：“正该如此。我已派人向公明将军报信。我们休整一夜，即刻南返……”

  ……

  祁县府衙内，刘珩依旧昏迷不醒。

  典韦在屋内走来走去，猛然立住：“公明他们何时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和甲胄碰撞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不顾卫兵阻拦，径直闯了进来，正是吕布。

  他身后跟着魏续、宋宪等几名部将。

  吕布环视屋内，目光扫过昏迷的刘珩，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沉痛的表情：“骠骑将军如何了？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可恨那郭太奸贼，竟用如此卑劣手段！”

  他大步走到床前，似乎想查看，典韦立刻横身挡住，眼神充满警告。

  吕布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压下，叹道：“典将军这是何意？布亦是担忧伯玉安危。”

  他不再试图靠近，转而看向赵云，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骠骑将军昏迷不醒，大军新败，士气低落，追兵随时可能而至。当务之急，须有一人主持大局，稳定军心，率我等脱离险境，并为骠骑将军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意思不言自明。论资历，论勇名，论官阶，他似乎都是理所当然该接管指挥权的人。

  赵云脸色一沉，张辽脸色也有些难看，典韦更是直接怒目而视：“吕布！你想做甚？”

  吕布负手而立，傲然道：“吕某蒙骠骑将军信重，委以重任，此刻岂能坐视大军群龙无首？自当挺身而出，担此重任！文远，你可愿听我号令？”

  魏续在一旁帮腔道：“温侯勇冠天下，用兵如神，待徐将军来，我们合兵一处，由温侯统领大军，必能带我等，为骠骑将军报仇！”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云的眼神锐利起来，典韦更是几乎要立刻扑上去。刘珩昏迷，若让素有反复之名的吕布掌握了兵权，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温侯稍安勿躁。主持大局之人，早已有了安排，不劳温侯费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正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身后徐晃、张济、董昭三人随之进来。

  贾诩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眼前不是惨败后的危局，而是自家庭院。

  他身后的徐晃冷笑道：“主公尚在，温侯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吕布眉头一拧，冷声道：“你二人此言何意？骠骑将军昏迷，何来安排？莫非是你二人想要越俎代庖？”

  语气中充满讥讽。

  贾诩走到刘珩床前，看了看情况，微微摇头，这才转向吕布，捋须微笑道：“诩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敢觊觎兵权？温侯说笑了。”

  “那你所言是何人？”吕布瞥了一眼徐晃，随后盯着贾诩不耐地问道。

  贾诩不答，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铜虎符，亮在众人面前。

  赵云、张辽几人一眼认出，这是刘珩调兵遣将时所用的信物之一，与另一半虎符契合方能生效，通常由刘珩亲自保管或授予临时统帅。

  贾诩缓缓道：“主公赴并州之前，曾于永安县衙密室，与诩独对良久。主公言道，‘此番北上虽然势在必得，然而兵凶战危，且世事难料。若有万一，吾身遭不测，军中一切大小事务，皆由公明暂代决断，子龙、文远辅之。若遇大事不决，可问计于贾文和。虎符在此，见符如见吾。’”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晃：“徐将军，主公曾言，你沉稳有大略，堪当重任。此刻，便请你主持大局吧。”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徐晃愣住了，赵云也露出诧异之色，典韦眨巴着眼睛，看看贾诩又看看徐晃。

  他们从未听刘珩提起过此事。

  吕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厉声道：“贾文和！此言当真？虎符为何在你手中？谁知是不是你趁骠骑将军昏迷之时窃取符信！”

  贾诩面对吕布的锋芒，依旧从容，甚至叹了口气：“温侯若不信，可待主公醒后亲自询问。至于虎符为何在诩这里……主公知诩胆小，总喜留些后路，故将此符交予诩保管，以备不时之需。莫非温侯以为，诩有未卜先知之能，能料到主公会昏迷，提前窃得此符？”

  他这话半真半假，软中带刺。

  刘珩确实因为历史上贾诩的“毒士”之名和算无遗策的印象，对他极为倚重，私下给予一些权力和信任是可能的。

  但单独密谈和具体安排，却纯属贾诩这个老狐狸临时瞎编的，虎符是刘珩昏迷之后，贾诩从他身上悄然取走的。但这过程无人看见，此刻刘珩昏迷，自然无人知晓。

  贾诩根本不给吕布仔细思考的时间，转向徐晃，微微躬身：“徐将军，主公信重，危难之时，万勿推辞。请下令吧。”

  徐晃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了贾诩的用意和眼前的危局。他猛地站直身体，接过那枚虎符，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随后目光扫过吕布，沉声道：“温侯，主公既有安排，晃虽不才，亦不敢推辞！此刻起，诸军皆需听我号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是最早跟随刘珩的几人之一，又久在军中，自带威严，此刻拿出统帅姿态，更是气势逼人。加上虎符和“刘珩密令”在手，名正言顺。

  赵云立刻拱手：“云谨遵公明将军号令！”

  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徐晃一边。

  典韦虽然脑子转得慢，但也知道绝不能让吕布得势，嗡声道：“俺听公明的！”

  张辽犹豫片刻，也拱手道：“辽愿从徐将军号令！”

  门外的徐晃、赵云部将也纷纷附和。

  吕布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变幻不定，盯着徐晃手中的虎符，又看看昏迷的刘珩，再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不关心的贾诩，最后目光从典韦、赵云等人身上扫过，落在张辽的脸上。

  他知道，此刻若用强，绝讨不到好处，反而会立刻引发内讧。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却有些干涩：“好！好！既然骠骑将军早有安排，吕某自是遵从徐将军调遣！方才亦是忧心军务，急切了些，诸位莫怪。”

  他抱了抱拳，态度转变极快。

  徐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温侯深明大义，晃佩服。既然如此，还请温侯即刻回营，整肃本部人马，清点粮械，且静待主公苏醒！”

  “……诺！”

  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深深看了贾诩一眼，转身带着魏续等人悻悻而去。

  屋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

  徐晃立刻对赵云道：“子龙，你的玄甲营迅速散出去，游弋于汾水河畔，严防晋阳方向。”

  “遵命！”赵云领命而去。

  徐晃又对典韦道：“君明，主公安危系于你身，寸步不可离！”

  “放心吧！除非俺死了！”

  典韦捶了捶胸口。

  最后，徐晃才看向贾诩，眼神复杂，低声道：“文和先生，多谢了。”

  贾诩微微摆手，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低声道：“徐将军不必谢我。皆是为主公大业计。当务之急，是稳住当前战果。至于以后……”

  他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刘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主公吉人天相，自有天佑。而有些人，怕是快要睡不着觉了。”

  府衙之外，阳光逐渐驱散晨雾，却照不散弥漫在败军之中的压抑与惶恐。

  而远方的晋阳城内，或许正在欢庆这场意想不到的大胜，但贾诩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仿佛早已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徐晃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布一连串命令，努力将这支濒临崩溃的残军重新凝聚起来。

  梗阳城惨败后的第三天清晨，祁县府衙内弥漫着草药和血污混合的沉闷气味。刘珩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挣扎着醒来的。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后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守在榻边的典韦，以及听到动静立刻围上来的徐晃、赵云、张辽等人。

  “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典韦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几乎要跳起来，慌忙捧过一旁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刘珩喝下。

  几口清水下喉，如同甘霖洒入龟裂的土地，刘珩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后心处的剧痛和胸腔的灼痛也随之清晰起来。

  “主公！您可算醒了！”

  典韦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红着眼圈。

  “主公！”

  徐晃、赵云、张辽齐齐单膝跪地，脸上尽是担忧。

  刘珩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稍远处安静站着的贾诩身上。

  贾诩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我……睡了多久？”

  刘珩的声音依旧沙哑。

  “三天了，主公。”

  徐晃沉声道：“自那夜从梗阳突围……”

  梗阳！火海、突袭、死士、匈奴骑兵、中箭……

  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刘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因他的轻敌冒进而起。

  “损失……如何？”他闭上眼，艰难地问道。

  徐晃沉默片刻，低声道：“随主公入梗阳的文远部下兵马，仅存两千余人，且大多带伤，粮草辎重尽失。”

  刘珩胸口一闷，又是一阵咳嗽。

  “此外，”

  徐晃补充道：“文远收拢了不少溃兵，子龙麾下玄甲营折损不大，加之末将与吕布麾下兵马，兵马尚足，只是梗阳一战之后，主公昏迷，如今营中士气低落。”

  惨，太惨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从未遭受过这种挫折。

  陈叔至的仇还没报，又损失了近万精锐，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懊悔几乎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