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大结局

  翊坤宫的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却在这一刻发现自己从未看透过分毫的帝王。

  他能听见她的心声。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惊心动魄的刺杀和阴谋，加起来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她从重生归来的第一天起，就活在他的监视之下。她所有的挣扎、算计、伪装，在她自己看来是步步为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尽在掌握的猴戏。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她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萧景珩！”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一直在耍我？！”

  【好啊！你个狗皇帝！老娘在这儿拼死拼活地给你提供情报，帮你清除政敌，帮你巩固江山，你倒好，躲在后面看戏看得挺开心啊？！】

  【把我当傻子是吧？把我当免费的预言机器是吧？】

  【还皇后？我呸！你就是想把我彻底绑死在你的战车上，榨干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我真是瞎了眼！我竟然还觉得你有点不一样，我竟然还……】

  想到之前那些瞬间的心动和依赖，沈惊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无数个耳光。

  萧景珩看着她气得通红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都要真实。

  他喜欢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远胜过她卑微顺从的伪装。

  “朕没有耍你。”他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狠狠躲开。

  “朕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惊晚愣了一下。

  【委屈？你他娘的还有脸委屈？】

  【偷听别人心里话的偷窥狂，你委屈个屁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咬着牙问道。

  “从御花园，你第一次见到慧贵妃的时候。”萧景珩答得坦然。

  沈惊晚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早！

  从一切开始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快要气晕过去了。

  “所以，西山大营的账册，永定河的贪腐案，北境的密道，南越的瘟疫……所有的一切，你都是从我这里‘听’到的？”

  “是。”萧景珩点头。

  “那你还一次次地试探我？假装做什么西山有宝藏的梦，故意问我北境战事，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沈惊晚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绞尽脑汁地编瞎话，你是不是在心里都笑开花了？】

  萧景珩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朕……”他清了清嗓子，“朕当时，并不能确定你……你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朕需要验证。”

  “验证？”沈惊晚气笑了，“那你现在验证完了，是不是该把我这个‘人形百科全书’卸磨杀驴了？”

  噗通！

  她话刚说完。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

  从后心，猛地传来。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匕首尖，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

  那是……

  那是他登基之时，佩戴在身的，天子之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抱着她的男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你说对了，朕就是该卸磨杀驴了。”

  “为……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说……爱我吗？】

  【你不是说……要我当你的皇后吗？】

  【为什么……】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真好。”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在报完所有大仇，登上人生巅峰的那一刻，被自己最爱的人，亲手终结。”

  “这，才是一个，最完美，最……荡气回肠的结局啊。”

  “我的，晚晚。”

  “朕的，故事。”

  “终于，画上句号了。”

  痛。

  深入骨髓的痛。

  沈惊晚的意识，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

  她想睁开眼，想呼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没死？】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狗皇帝……那一刀……没捅准？】

  【不对……那种痛，那种感觉……我明明已经死了。】

  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起最后那一刻的景象。

  还有，萧景珩那张带笑，却比恶鬼还要可怕的脸。

  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故事”？

  什么故事？

  就在她混乱的思绪中。

  一股熟悉的，却让她无比憎恶的液体，被强行灌入了她的口中。

  那味道……

  是毒酒！

  是上辈子，她在冷宫里，被赐死时，喝下的那杯毒酒！

  一个激灵，沈惊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

  只有一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破败的房间。

  冷宫。

  她身上，也没有华美的宫服。

  只有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满是污渍的，单薄囚衣。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正捏着她的下巴，将碗里最后一点毒酒，灌进她的嘴里。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恨的人。

  慧贵妃。

  不，此刻的她，还是那个，风光无限，协理六宫的慧贵妃。

  她的脸上，没有丑陋的疤痕，只有得意的，恶毒的笑。

  “沈惊晚，你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慧贵妃看着她，满眼轻蔑和快意。

  “你以为，你爹是兵部尚书，你就能在宫里，横着走了？”

  “告诉你，太子殿下，马上就要登基了。而我，就是未来的皇后！”

  “至于你，和你那个不识时务的爹，还有你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就都下去，给本宫，铺路吧！”

  “哈哈哈哈！”

  慧贵妃嚣张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在沈惊晚的心上。

  这场景……

  这对话……

  和她“上辈子”临死前，一模一样！

  沈惊晚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怎么回事？】

  【我不是……重生了吗？】

  【我不是……成了皇贵妃，马上就要当皇后了吗？】

  【萧景珩呢？狗皇帝呢？！】

  【他不是说爱我吗？他不是能看见我的心声吗？】

  【他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毒酒，发作了。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慧贵妃那张得意的脸，在她的眼中，慢慢和萧景珩那张带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这，才是一个，最完美，最……荡气回肠的结局啊。”

  那句临死前听到的话，再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重生。

  什么逆天改命。

  什么联手复仇，荣登后位……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的一场梦。

  一场，在她喝下毒酒，弥留之际。

  因为心中滔天恨意和不甘，幻想出来的荒谬的梦。

  她根本，就没有重生。

  她早就，死在了上辈子。

  死在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冷宫里。

  她没有斗赢慧贵妃，没有扳倒太子，没有为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

  她更没有，遇到那个，会把她宠到骨子里，又亲手将她杀死的，萧景珩。

  那个萧景珩，那个杀伐果断，又会为她展露温柔的帝王。

  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复仇的工具。

  一个能满足她所有遗憾和渴望的，虚假的“神”。

  她借他的手，在梦里，杀光了所有的仇人。

  她借他的爱，在梦里，得到了所有的荣光。

  可梦，终究是梦。

  当梦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要回到，这残酷得让人绝望的现实。

  原来，她不是什么披着兔子皮的雌虎。

  她只是一只，在临死前，做了个吃掉了所有猎人的美梦的，可怜的兔子。

  噗——

  一口黑血，从沈惊晚的口中，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意识在飞速地消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

  他站在金光万丈的奉天殿上，向她伸出手。

  “晚晚，朕的皇后，朕，终于等到你了。”

  呵……

  真是一场，好长，好美的梦啊。

  只可惜……

  终究是，一场空。

  一滴清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建元五年，冬。

  废妃沈氏，于冷宫，饮毒酒自尽。

  尸身被草席一卷，扔于乱葬岗。

  三月后，太子萧仁谦登基为帝，改元永安。

  册封慧贵妃姚氏为后，姚家权倾朝野。

  又一月，南境传来大捷，兵部尚书沈从安，率军大破南越，班师回朝。

  新帝龙颜大悦，于宫中设宴庆功。

  宴席之上，新后姚氏，笑意盈盈地，向沈从安，敬了一杯酒。

  沈从安一饮而尽。

  当夜，暴毙于府邸中。

  次日，九门提督姚广，以“沈从安通敌叛国”为由，率兵查抄沈府。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下狱。

  三日后，以谋逆罪，满门抄斩。

  史书，寥寥数笔，尘埃落定。

  再无人，记得那个，曾经鲜活过的，兵部尚书之女。

  也再无人知道，她曾在临死前，做过一个，何其波澜壮阔，又何其悲凉的梦。

  那梦里，有血海深仇，有九死一生。

  有滔天富贵，有至高荣光。

  还有一个，爱她如命，又杀她如蚁的帝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