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残魂之梦

  观海峰的宁静，是顾长生此世最为珍视，却也最不屑于沉溺的奢侈品。

  他遣走了两位心境已然蜕变的弟子，独自立于峰顶，任由那能刮骨裂魂的罡风吹拂着月白色的衣袍，却连他一丝发梢都无法撼动。

  天盛皇城的魔气与怨念，如同在一方清澈池塘中滴入的浓墨，虽然遥远，但在他化神中期的神念感知下，其轨迹与本质却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他知道那是萧清雪的手笔——精准、歹毒，直指要害，一如前世她算计自己时的风格。

  “终究是……失了格局。”

  顾长生轻轻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失望。

  妄图以污染人族气运来撼动天地秩序，以此作为与自己博弈的筹码。这等行径，在真正的仙尊眼中，与孩童试图用沙土筑坝，来抵挡瀚海狂涛一般，可笑，且可悲。

  他们依旧未能理解，力量的根源，究竟为何物。

  他本无意立刻插手这场在他看来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他更愿意将此，当做对那几个孽徒心性与手段的一次最终检验，也当做未来磨砺云舒与言若雪的……另一块磨刀石。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归静室，继续参悟那自系统处得来的、关乎“紫霄仙帝”的惊天秘闻时，他腰间，那柄始终安静悬挂着的古朴长剑——忘尘，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充满了无尽悲悯的……剑鸣。

  “嗡……”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风拂过剑鞘的错觉。但顾长生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缓缓低下头，只见那柄古朴长劍的剑格之处，那颗用以温养秦婉君残魂的“清心琉璃珠”，正散发着一阵阵肉眼可见的、柔和却又无比急促的金色光晕，如同一个因目睹了惨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剑身，在微微颤抖。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哀伤与焦灼，透过那冰冷的剑身，清晰地传递到了顾长生的掌心。

  是秦婉君。

  是那缕，被他亲手封印于剑中，本该陷入永恒沉寂的残魂，苏醒了。

  不，那并非是真正的苏醒。而是一种，在外界强烈刺激之下，源自本能的……共鸣。

  顾长生的眼眸微微一眯，浩瀚的神念，如同最温柔的潮水，缓缓探入了忘尘剑的内部世界。

  那是一片无尽的、破碎的黑暗。

  无数道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在这片黑暗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时而亮起，时而熄灭。

  一道金色的、虚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女子身影，正蜷缩在这片黑暗的最中心，痛苦地抱着头。那正是秦婉君仅存的一缕真灵。

  她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混乱的轮回。

  时而是观海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师尊，正耐心地为她讲解剑道精义，眼神虽然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时而又是情人谷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楚云凡，正执着她的手，在漫天花雨之下，许下海誓山盟，那双深情的眼眸，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

  紧接着，画面又猛地一转！

  变成了九幽炼狱之前，师尊那张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脸，以及他那只，将楚云凡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无情的手掌。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陨星涧。

  她与其他五位师姐妹，共同布下了那座“九转归元阵”。她看着那个养育了她千年的师尊，在阵法之中，道基破碎，仙魂欲散，嘴角溢出刺目的金色血液。而她自己的手中，也同样握着一柄，沾染了师尊鲜血的……利剑。

  “不……不是的……我没有……”

  “云凡……我的云凡……”

  “师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数矛盾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她那本就残破不堪的灵魂。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她只觉得，好痛……痛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彻底撕裂。

  而就在此时，一幅全新的、不属于她任何一段记忆的画面，却毫无征兆地，强行闯入了她这片破碎的黑暗世界！

  那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繁华鼎盛到了极致的人族雄城。

  城中，亿万生灵，安居乐业。孩童在街头嬉戏，老者在树下对弈，修士在酒楼高歌……那一张张充满了“生”之气息的笑脸，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刺眼。

  然而，下一刻，画面，便化为了炼狱！

  一股漆黑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祥的瘟疫，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座城池！

  她看到，方才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本该天真无邪的脸上，瞬间便布满了漆黑的魔纹，转眼之间，便化为了一具，只知啃食血肉的行尸走肉！

  她看到，那正在酒楼高歌的修士，体内的灵力，瞬间便被那诡异的瘟疫所污染、同化！他痛苦地嘶吼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腐烂、融化，最终，化为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血！

  她看到，无数的凡人，在绝望之中，相互猜忌，相互厮杀！昨日的邻里，今日的仇寇！往日的亲朋，此刻的……食粮！

  人性的光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末日天灾面前，被撕得粉碎！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纯粹的……绝望与哀嚎！

  “不……不要……”

  秦婉君看着眼前这堪称人间炼狱的一幕，那双虚幻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比回忆起自身悲惨遭遇时，还要浓烈了千百倍的……痛苦！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究竟是何等丧心病狂的魔头，才会对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凡人，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

  她那颗，早已被情爱与仇恨所彻底扭曲的道心深处，那份，属于曾经的“正道女侠”的、早已被她遗忘的“善”，与“守护”，在这一刻，被这无尽的鲜血与哀嚎，给……重新唤醒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愤怒与悲伤，从她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