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来自蝴蝶的告白

  另一个，是背负。

  回归凡人？

  他的脑中闪过一些遥远的画面。

  老旧写字楼里沉闷的空气，打印机散发的臭氧味。

  日光灯管单调的嗡鸣。

  便利店里毫无味道可言的便当。

  早高峰地铁车厢里，人贴着人，连呼吸都困难的窒息感。

  还有上司那张肥胖的脸，嘴上说着“年轻人要懂得奉献”，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回去……

  过那种日子？

  夜宸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光是回想，就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厌烦。

  那么，留在这个世界当个普通人呢？

  一个能活三百年的，超长待机的健康人。

  似乎不坏。

  他可以开个小医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看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他会成为一个活着的历史见证者。

  听起来，倒也安逸。

  那【执掌神权】呢？

  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新神。

  这几个字的分量，重得吓人。

  他将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顶点，规则的化身。

  世界在他眼中，再无秘密可言。

  可代价呢？

  永恒的孤独。

  他会看着炭治郎他们那一代人慢慢老去，看着他们的子孙出生、成长、死亡。

  他会看着高楼拔地而起，又在战火或灾难中化为废墟。

  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

  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憎恨的、喜爱的、无感的，最终都会化为墓碑上的刻痕，然后连墓碑也风化成尘土。

  只有他，永远存在。

  像一座冰冷的雕像，沉默地注视着沧海桑田。

  那和他被困在数据中心的机房里，看着一行行代码不断迭代更新，有什么本质区别？

  夜宸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脸。

  炭治郎那张永远透着一股傻气的脸。

  杏寿郎那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不死川实弥那张别扭又凶狠，最后却挤出难看笑容的脸。

  最后。

  所有的画面都淡去。

  只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总是挂着完美的微笑，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冰冷与仇恨。

  蝴蝶忍。

  夜宸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纠结。

  他过去的目标简单到只有一个：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变回人，干掉无惨。

  现在，他活下来了，无惨也死了，变回人的选项就摆在面前。

  可系统却丢给他一个终极的哲学难题。

  它把他决定自己命运的最终权利，完完整整地，交还到了他自己手上。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或许，这个选择，不该由他一个人来做。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瓦片被轻踩的声响。

  那声音轻得像是夜风吹落了一片枯叶。

  夜宸没有回头。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紫藤花香与浓郁药草味道的气息，已经告诉了他来者的身份。

  “在想什么？”

  蝴蝶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挨着夜宸坐下，动作很轻，将一杯还冒着温热气流的茶，安放在他手边。

  夜宸没有隐瞒。

  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选择题，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关键的出题人之一。

  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将那两个选项，复述给了她。

  听完，蝴蝶忍沉默了。

  她没有去看那壶已经彻底凉掉的酒，也没有碰那杯温度正好的茶。

  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夜宸脸上。

  月光下，他那双眼瞳依旧闪烁着漆黑的色泽。

  那双眼睛，属于鬼。

  可蝴蝶忍却觉得，这双眼睛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类的眼睛，都要干净，都要纯粹。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变回人，你还会是你吗？”

  夜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扎破了他所有的逻辑推演。

  蝴蝶忍没有指望他立刻回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用那种很轻，很慢的语速说下去。

  “我曾经恨透了鬼，我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对鬼的仇恨之上。是你让我知道，善恶这种东西，和种族从来都没有关系。”

  “我也曾以为，自己会像姐姐那样，为了复仇，笑着死在某个鬼的手里。那是我为自己铺好的，唯一的路。”

  “是你，硬生生把我从那条铺满毒药的地狱里，给拽了上来。”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胸口有一次非常轻微的起伏，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

  下一刻，她转过身，完完全全地正对着夜宸，迫使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那张总是挂着完美假面的脸上，一抹红晕不受控制地浮现，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生涩与真实。

  连带着她嘴角习惯性的微笑弧度，都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那种事情太难了，我无法替你思考。”

  “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那个，身为鬼却比谁都更像太阳的你。”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夜宸的心上。

  “是那个，强大到不讲道理，却又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救助弱者的你。”

  “是那个，在无限城里，把我从童磨手下救回来，挡在我身前的你。”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

  “是变回一个普通人，是维持现在，还是……成为那种不老不死的神。”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距离近到夜宸能看清她眼瞳深处倒映出的，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身影。

  “只要你还是夜宸，就足够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

  一道比日之呼吸更加璀璨，更加灼热的光，彻底贯穿了夜宸心中所有纠结的迷雾。

  他明白了。

  他一直以来纠结的，是身份，是形态，是未来。

  他把这当成一个复杂的逻辑题，在反复计算着不同选择的利弊得失，试图找出一个最优解。

  可蝴蝶忍告诉他，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逻辑题。

  这是一道关于“归宿”的问答题。

  他的归宿，再也不是变回“人类”这个抽象的身份，也不是回到那个冰冷死寂的“原生世界”。

  而是眼前这个人。

  是她眼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倒影。

  夜宸心中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过去的目标像一条笔直的轨道，通向“活下去”这个终点。

  现在，轨道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广阔的原野上，而蝴蝶忍，就是他辨认方向的，唯一的星辰。

  不过在做出决定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