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问话

  宁书妤送走李公公后，转身回府时连眼风都未扫向宁家众人。
  她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裙裾拂过青石板。
  老祖母拄着龙头拐站在廊下，见宁书妤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浑浊的老眼顿时瞪得滚圆。
  “反了天了！”她重重杵着拐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见了祖母连礼都不行，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宁书妤脚步微顿，侧首时鬓边檀木簪流苏轻晃。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祖母教训的是。”
  说罢竟继续向前走去，连腰都没弯一下。
  “你！”老祖母气得浑身发抖，抓着身旁嬷嬷的手臂直喘粗气，“这小蹄子简直无法无天了！去，把家法请来！”
  嬷嬷连忙拍背顺气，眼睛却不住往后院礼箱方向瞟去。
  “老夫人消消气，如今大小姐可是宫里看重的人。”
  正厅门前，宁玉笙正陪着父亲与几位官员寒暄。
  他面上带着温润笑意，目光却频频望向宁书妤离去的方向。
  “让诸位见笑了。”宁傲强撑着笑脸拱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揪住那孽女问个明白，却不得不先应付这些看热闹的官员。
  后院寒屋里，小丫鬟绿盈正对着满室珍宝发呆。
  她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小姐……”她声音发颤地指着鎏金屏风，“这些真的都是……”
  “都是皇后娘娘赏的。”宁书妤随手打开一个螺钿妆匣，取出支金累丝凤钗插在绿盈发间，“以后我们绿盈也是戴金钗的大丫鬟了。”
  绿盈突然“哇”地哭出声来，跪着抱住宁书妤的裙角：“小姐这些年太苦了，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宁书妤眸光微暗，俯身将小丫鬟拉起，声音轻柔。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给我们委屈受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大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问话。”
  绿盈顿时绷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宁书妤的衣袖：“小姐别去！他们肯定要……”
  “无妨。”宁书妤从容地理了理衣襟，从容一笑，“你在此守着这些箱子，我稍后便回。”
  穿过回廊，她远远便看见宁玉笙立在正厅门前。
  宁玉笙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人如修竹，可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暗含警告。
  “书妤。”见她走近，宁玉笙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正在气头上，你最好——”
  “兄长挡路了。”宁书妤抬眸，唇边笑意未减，可眼底却一派漠然。
  宁玉笙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宁书妤已径自绕过他，素手轻推，正厅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洞开。
  厅内烛火通明，宁傲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卫氏立在他身侧，指尖死死绞着帕子。
  老祖母拄着拐杖坐在右下首，浑浊的老眼满是气愤。
  而向来活泼的宁子嫣此刻竟也安静地站在卫氏身后，只是那双眼睛哭得红肿。
  “逆女！跪下！”宁傲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宁书妤缓步上前，裙裾纹丝未乱。
  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似三月春风：“父亲，这样不妥。”
  “不妥？”老祖母龙头拐重重杵地，冷笑连连，“确是不妥！如今你是皇后娘娘跟前红人了，我们这些糟老头子老婆子，哪配受你的礼？”
  宁书妤闻言竟煞有其事地轻轻颔首：“祖母所言极是。”
  “你——！”老祖母一口气噎在喉头，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脸色涨得紫红。
  卫氏慌忙上前拍背顺气，趁机尖声道：“书妤，你怎么能这般气祖母？这些年宁家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供我吃穿？”宁书妤喃喃地念了两声，突然嘲讽一笑，“姨娘莫不是忘了，宁府可是整整三年不曾养过我了。”
  宁傲猛地拍着桌案，“够了！你先说清楚，这些赏赐到底怎么回事？”
  宁书妤迎着满屋人的目光，唇角微扬，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
  “皇后娘娘怜女儿在晋国为质三载之苦，特将女儿收为义女。”她指尖轻抚腕间玉珠，“这些赏赐不过是娘娘给的见面礼罢了。”
  话音落下，满屋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老祖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龙头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终究没再出声。
  她虽老迈，却比谁都清楚。
  皇后义女这个身份，堪比公主，可谓是皇室一员。
  寻常人家怕是要把她供起来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卫氏突然笑出声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她亲热地上前想拉宁书妤的手，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眼神时僵住。
  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早已掐得青紫，却还要强撑着慈母模样：“书妤这孩子从小就有福气，如今得了娘娘青眼，可要记得提携家里……”
  一旁宁子嫣死死咬住下唇，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宁玉笙眉头微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宁子嫣。
  见妹妹眼眶通红，他心中一痛。
  这个向来温润如玉的兄长对宁书妤竟也生出几分怨怼。
  她明知子嫣最在意这些，为何偏要当众炫耀？
  宁傲却是眼底精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书妤啊……”宁傲突然换上慈父口吻，只是眼中仍带着警告，“即便得了娘娘宠爱，也不可失了礼数。”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老祖母，“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宁书妤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
  她略一福身，“若无他事，女儿先行告退。”
  宁傲眉头微蹙，却也只能点头：“去吧。”
  还未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宁傲微微压低的声音。
  “子嫣莫哭，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罢了。”
  宁书妤脚步微顿。
  “是啊，”宁玉笙温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待三皇子来提亲时，聘礼定比这些强上百倍。”
  宁子嫣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真的吗？可姐姐她……”
  “她算什么？”宁傲冷哼一声，“不过是皇后一时兴起认的义女，哪比得上你与三皇子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