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村里来人了

  翌日。

  村口老槐树下，那辆崭新的黑色小轿车像一头锃亮的巨兽，把尘土都映得金黄。

  后备箱里码得满满当当——两袋雪白的新米压在最底下，米袋上摞着四只红漆礼盒，盒角描金；最上头是一匹湖蓝色的棉布。

  林青和江婉一左一右扶着车门，年轻的脸被太阳晒出两团红晕，额角却沁着细汗。

  “哎哟，这是谁家阔亲戚？”挖野菜的的杜婶踮着脚，手里还拎着各种野菜。

  “看那车牌——青山县的！”邮递员老周眯眼一瞅，立刻把自行车支歪了，“县长家的人？”

  人群嗡地围拢，像被蜜糖黏住的蚂蚁。孩子们更是疯了，绕着车轱辘打转，小满把沾着泥巴的手偷偷往那小轿车摸去，被他娘一巴掌拍在手背：“作死！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青笑着抬手，声音清亮：“各位婶子叔伯，我们是来找江林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随后“轰”地炸开。

  “什么？居然是来找江林的？”刘翠花第一个喊出口，瞪大了双眼。

  可恶，居然是来找江林的，这两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刘翠花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要是她家雪儿老老实实嫁给了江林，这些好东西，都是她家的了。

  此时的刘翠花悔的肠子都青了，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起来。

  江婉被刘翠花一惊一乍的搞懵了，疑惑的问道，“你是？”

  刘翠花嘴角一噎，还没开口说话，她的死对头王春花便搭话了，“她呀，就是江林的前丈母娘。”

  说完，还加大了嗓音，气死人不偿命的开口说道，“要不是她家闺女，跟别人钻玉米地，江林都成了活王八了。”

  这话一出，乡亲们笑成一团，刘翠花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们好一会儿，愣是没有说话。

  江婉见状，皱了皱眉，默默的后退好几步，她的丈夫林青也是如此。

  心想，这人跟江林不合，得远离。

  “哎，你们找江林啥事啊？”王春花问出了大家的关注点。

  “我们夫妻俩上门感谢江林，他上回救了我家儿子。”林青见这位妇人开口问，笑了笑，便如实回答了。

  话音刚落，空气陷入了死寂，仅一瞬，便炸开了锅。

  “哎呦，我想起来了，听说江林前儿在镇口还跟人贩子打了一架……”

  “天哪，这可是见义勇为的好同志啊！”

  “照我说啊，我们村就江林这小子有能耐。”

  “是得好好谢谢江林哇。你们小两口有心了。”

  ……

  七嘴八舌里，江林正从田埂上跑来。他卷着裤腿，小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像一串褐色的星星。他先看见那辆小轿车，愣了愣，继而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梁浩铉和王雪身上。

  那两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脸色青白。梁浩铉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王雪则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正是他们，七日前在镇口拽住江林的胳膊，说他“多管闲事”，差点让小远被那戴鸭舌帽的男人给拐跑了。

  江林忽然咧嘴一笑，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回头对林青和江婉道：“嫂子，哥，你们得谢谢那两位。”他抬手一指，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像被刀划开的布。

  “要不是他们当时死命拦我，非说我认错人，我也不至于急红了眼，一板砖拍晕那个男人。”江林声音清朗，带着点顽劣的尾音，“也亏得他们嗓门大，把公安招来了，要不然我一个人也没法善后呢。”

  话音落地，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水。

  “哎哟！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梁家的，你们还差点害了人啊？”

  “怎么又是他俩？这都多少回了。”

  “以后得离他们远点，跟有病似的。”

  梁浩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王雪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恨。她松开衣角，往前走了半步：“江林，那天……对不住。我、我也是好心。怕你被人贩子给伤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却让整个村口都静了静。

  江林挑了挑眉，直接戳破她的谎言，气死人不偿命的开口说道，“可我明明记得，你当时非要冤枉我是人贩子。”

  这话一出，大家看王雪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想不到她是这般恶毒的人。

  王雪嘴角一噎，被怼得无话可说，气的冲江林瞪了一眼，都快瞪出个窟窿来。

  片刻之后，她红着眼说道，“江林，你胡说什么？”

  说完，还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江林都无语死了。

  梁浩铉这个时候也站不住了，冲了上前，正准备说话，江林发话了，开口就是王炸，“有没有胡说，去公安那里，就知道了。你俩还因为这事，蹲了三天局子呢。”

  “蹲了三天局子”六个字像一串鞭炮，在人群里噼里啪啦炸开。

  “哎哟，难怪我前儿在县城碰见公安押着俩人，面熟得很！”

  “梁家小子不是吹自己在城里做‘大买卖’吗？买卖到铁栅栏里去了？”

  嘲笑声一层叠一层，像麦浪滚过村口。王雪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指甲把掌心掐出了月牙印。

  梁浩铉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忽然冲到江林跟前，抬手就要抓他领口——

  “干什么！”

  林青一个箭步挡在中间，手臂一横，像一道铁闩。他个子高，肩背又阔，梁浩铉撞上来，自己反而趔趄两步。

  林青声音不大，却透着冷：“再动一下，我让公安多记你一笔。”

  梁浩铉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王雪见势不妙，眼泪刷地落下，抽抽噎噎：“江林……乡里乡亲的，你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江林嗤地笑出声，指了指自己鼻尖：“我逼的？你们冤枉我是人贩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把我往绝路上逼。”

  这话一出，王雪顿时待不下去了，拉着梁浩铉，灰溜溜的走了。

  没多久，她却忽然挣开，回头冲江林喊：“你得意什么？你不就是救了个人，得了点好处吗？你一辈子也就窝在这泥坑里！”

  空气一滞。江林还没开口，江婉先笑了，声音温柔却清晰：“他窝不窝泥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回身打开小轿车后备箱，把最上面那匹湖蓝色棉布抱出来，抖开，阳光下像一汪湖水，“这是省里‘见义勇为’的奖励，一匹苏绣缎，市价两千多。怕江林不肯收，我们只好换成棉布，给他做几身新衣裳。”

  人群“哇”地一声。两千多！对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那是十年口粮。

  江婉又把四只描金礼盒搬出来，递给江林：“还有这四盒点心，是我婆婆亲手做的，托我们带给你，好好尝尝。”

  江林愣住，耳根慢慢红了。他没想到，秦啊姨还是这么客气。

  王雪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梁浩铉脸色也很不好，没好气的怒斥道，“让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小两口灰溜溜地走远，背影像被抽了脊骨的草绳。

  梁浩铉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被邮递员老周一把拽住：“梁家小子，别急着走啊。你爹前几天还跟我说，在城里认识大老板，还给你讨了一个工作？”

  梁浩铉支支吾吾，额头汗如雨下。他爹哪有会认识什么大老板，不过是吹牛皮。老周不依不饶，周围人哄笑成一团。

  江林看那架势，反倒不忍，摆摆手：“算啦，让他走吧。我田里还有活。”

  林青拍拍他肩：“兄弟，今天别下田了。走，去你家，嫂子给你做红烧肉。”

  小轿车缓缓启动，孩子们追着车尾跑，笑声像一串铜铃。车屁股后头，尘土飞扬，却掩不住那满后备箱的喜气。

  夕阳斜照，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树底下，刘翠花还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野菜，野菜根上还带着泥，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又脏，又乱。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江林提着两条鲤鱼上门提亲，她嫌人家穷，冷嘲热讽把人赶出去，一边拖着亲事，一边又享受江林给她们家带来的好处。如今鱼还在水里游，网却破了个大洞。

  “翠花！”杜婶捅她胳膊，“发什么愣？回家做饭去喽！”

  刘翠花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脚底却像灌了铅。她回头望了一眼小轿车消失的方向，狠狠把野菜摔进篮子里——

  “早知道……早知道……”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