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作者:子子
巨幕花洒的水像暴雨一样打在施竞宇身上,像那年在天心山的雨,毫不留情地淋湿母亲的遗像和跪在墓前的他。
“雨淋墓,辈辈富。”他的成功大概都是享受了母亲的福泽。
好久不敢怀念她了,他已经长大很久,想到这三个字都会害臊。
关于母亲的一切早就已经从他的生活里隐去。
半山的房子卖了,他和父亲离开了香港。
关于童年的诸多记忆都已蜕皮,唯一生生不息地连接自己和母亲的就是葡萄酒。
昏暗灯光下,他仿佛看见母亲穿着裁剪得体的定制西装站在不远的地方。
她手上握着拍卖槌,一句又一句地喊“Sold!”“Sold!”“Sold!”
在反复的落锤声中,家里的酒窖变得空空荡荡。
酒店沐浴露的苔藓香调混在潮湿的水汽里,他闻到那熟悉的发霉空气味道。闭上眼睛,他看到角落摇曳的蜘蛛网,看到墙壁暗绿色的青苔,看到低洼处发臭的积水。
接着他又看到父亲雄心勃勃地将满载着国产葡萄酒的橡木桶搬进来。他两手背在身后,亲自指挥着菲佣把木桶层层摞起。踌躇满志地等待东山再起。
然后他看见一把火在这里熊熊燃烧。
***
冰块碰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施竞宇捏着威士忌杯,手机屏幕亮着,打开的对赌协议显示的截止日期还剩六个月。
条款上明确写着“市值破百亿”,而平台估值还软软趴在60亿,像滩晒在甲板上的死鱼。
他仰头灌下半杯酒,灼烧感滚过喉咙。
如果对赌输了,他将失去对酒大师的控制权。
倒计时的数字像父亲当年烧酒窖时的火苗一样烤着他。
“国产酒”,令他无法不轻蔑的三个字。
在他成长的记忆里,“国产酒”等同于“阴谋”。如果不是当时父亲把最后一笔钱砸进所谓的西北戈壁赤霞珠,母亲也不会生病。
但船王的后代永远知道潮水的方向比船坚炮利更重要。
现在的潮水,是商务部刚出台的《关于促进酒类流通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是直播间里疯涨的“国货当自强”弹幕。
施竞宇打开邮箱里贺兰山某酒庄的国产原酒报价单,对比智利酒庄发来的桶装酒报价贵了整整三倍。
母亲当年总说“中国葡萄酒的价值在风土里”,可风土养不活对赌协议。
他还记得在银川酒协会议上,某国产酒庄庄主红着眼眶算成本:每亩地滴灌系统要砸3000块,冬季埋藤人工费比澳洲机械采摘贵四倍,更别说十年生葡萄藤才能勉强出点像样的酒。
而智利中央山谷的葡萄园,有安第斯山脉的融雪灌溉,机械化采收成本低到可以忽略,同样的橡木桶陈酿时间,价格却只有国产酒的三分之一。
他打开和财务总监的对话框发出「把智利那边批量采购的单价再往下压」。接着又调出设计下午发来的新版标签,上面印着的“甘孜太阳山谷”对他来说只是制图软件里拖放的图层。
风土?他冷笑。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呓语。
中国红酒市场,消费者连波尔多和勃艮第都分不清,说到红酒只知道电视里说烂了的82年拉菲。
谈什么风土?
那些所谓的“国产酒品鉴师”,对着一杯勾调的智利酒大谈“黑李子和烘烤坚果的香气”,就像那年父亲看着满仓的国产赤霞珠说“这将是改变世界葡萄酒历史的酒”一样荒谬。
中国的消费者真正付费的不是风土,是爱国情怀。
直播间不是在卖酒,而是在升国旗。
他陷进沙发里,脑袋里又开始回味林珠在「长安醉」的风采。
红酒博士,美女科学家。如果拉她来做酒庄的学术背书,光是这两点就够写多少篇推文。
最值钱的是她挂在嘴边的那套学术话语,在国潮热里能炒出天价。更何况,当消费者看见名校老师站台,谁会怀疑酒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冰块化得差不多了,威士忌变得温吞难咽。他放下杯子,给阿肯发过去一条信息吩咐他明天一早再去买几箱茅台送到龚雪峰的后备箱。接着,将对赌倒计时拉到手机主页。
180天后,要么他踩着国产酒的噱头完成对赌,要么和父亲的船一起沉进海底。
***
第二天一早施竞宇和阿肯便来到北农找龚雪峰,季蓓蓓已经开始计划重评的各项工作。
好在西拉在国内并不热门,在比赛中是一个非常小众的赛道,组织起来不算麻烦。如果酿的是赤霞珠,恐怕整个比赛都要重来一遍了。
但时间还是要抓紧,因为0分的乌龙让比赛最终的获奖名单迟迟没有公布。而且实际操作起来也要小心翼翼不至于落人话柄。于是施竞宇只能退而求其次,金奖是没有了,银奖铜奖也太引人注意。最终只能给他一个新势力奖意思一下,但这也足够他的团队来大肆渲染了。
毕竟中国的红酒市场也就那样,没什么水平。
看龚雪峰确实对这件事情很上心,施竞宇便提出筹办国际学术会议的想法。龚雪峰立刻来了兴致,关起门要细细听来。
阿肯打开一套方案告诉他会议将会安排在香港,租用某酒店的宴会厅,参会人数拟定100人。其中,将会有十位来自法国和意大利的专家、顾问和酒评家。
龚雪峰看着“‘一带一路’国际葡萄酒产业技术创新论坛(香港)”的字样满意点头,跟他指导季蓓蓓做的项目课题“贺兰山东麓葡萄智能栽培管理技术体系构建与跨境标准研究”非常适配。他用手点了点会议主题说要在这里加上“电商渠道下的葡萄酒消费行为分析”,还要把酒大师当作案例在大会上探讨。阿肯“好,好”地赶紧记下。接着说会议要设置哪些分会场,龚雪峰告诉他这里要仔细一些,毕竟是“重点”,然后一边聊,一边在心里打起算盘。
以国际合作与交流费的名义打给香港某公司“咨询费”,给前来的“国际专家”支付劳务费、差旅费,再加上香港高昂的活动支出:场地、餐饮、住宿,心里的算珠简单拨弄几下,账户里剩下的资金已花掉一大半。再采买一些设备,施竞宇在这方面有的是路子。会后让学生们输出一些会议成果
,搞得体体面面。最后,把自己的某项专利授权给施竞宇提供的某空壳公司,然后这些钱就都会以“专利授权费”的方式回到他的手里。
龚雪峰摩挲着下巴的胡茬,听他说完,满意地夸赞“施总不仅年轻有为,带出来的也都是办事牢靠的好将帅”。他抽出一根烟塞到嘴里,阿肯赶紧给他点火。他呼出一口,带着一种长者的语气说“施总的团队做事让人放心,这次的会务就全权交给你们”,心里已经想好马上要把昨天还没来得及拿走的茅台和1916送去给基金委,便于即将面临的经费调剂。
不过一会儿他又打起会议产出的算盘,要是能联系一个不错的期刊弄个专栏,让季蓓蓓发几篇会议文章,副高评完之后马上就能着手正高的准备。那就让季蓓蓓做这次会议的主持人,他放下手中的烟杆准备说,施竞宇先开了口。
“不过这次的会议我有个要求。”
龚雪峰注意到他说的是“要求”而不是“请求”。
“让林珠老师作为院方主要代表和我们一起筹备这次的会议。”
林珠?她算哪根葱,也配在这种事上当要紧人物。
龚雪峰已经越来越明晰了:像这种穷乡僻壤来的学生,如果没有绝对的野心豁出一切去搏一份前程,那给她的任何资源都是浪费。
天天只知道埋头做学术,埋头做学术。
做个屁。
没有钱做个屁,没有人脉做个屁,没有资源做个屁。
不懂阿谀奉承,不懂笼络人心,不懂趋炎附势。
没人罩,没人带,没人铺路。
一辈子都别想做出点名堂。
一路走到这里,龚雪峰最明白的道理就是:学术不是苦出来的,是运营出来的。
而那些热衷于吃苦的人,就只配给别人当牛做马了。
比如林珠。
龚雪峰想到招她就毁到肠子都青。
她到底能干什么?能做的都是些对龚雪峰毫无助力的事情。
开会不懂得倒茶,饭局不知道敬酒,过节不知道送礼。
闷头搞研究,成果做出来了,翅膀硬了,连论文都没说要给他看一眼,一作也不知道给他献一篇。
对师门百无一用的东西。
这次会议,龚雪峰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她打打杂呗。做记录、记数据、整理资料给季蓓蓓的文章当参考。她能出现在名单里,但绝对不会在一个起眼的位置。可施竞宇现在说的是“主要”,这就得掂量掂量了。
如果让她得了这个体面,季蓓蓓肯定要闹脾气。
本来她就不喜欢林珠,从把她招进来的时候她就看不惯她。往届的博士都是她先筛选过一遍之后再让龚雪峰挑。只有林珠,是龚雪峰连招呼都没跟她打,直接两个人联系之后就说定要招的。这件事让季蓓蓓对林珠一直心存芥蒂,觉得她心怀不轨,想要谋权篡位。
施竞宇看出了龚雪峰的犹豫,便补充道:“林珠老师的国际视野和学术背景对这次会议非常关键,而且——”他的语气根本就是不由拒绝的,“稳住她是‘半山’上市的关键,这个代表的位置没有别人可以胜任。”
话说到此,龚雪峰只好妥协。
作者的话
希文
作者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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