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唇边是他赤子红
作者:沐金
光亮的车子继续朝着宽敞街区开去,外面灯红酒绿,光辉与密集人影交织,阮霖儿见周钰鹤不肯停车,盘算着对策。
周钰鹤一眼看穿她小心机,粲然一笑:“阮小姐是哪里人?”
“海南,海口。”她不是个忘本的人,虽然不想让周钰鹤联想起十年前的事,但也没有必要为了隐瞒自己而连祖籍都胡诌。
况且,十年人间,各安天涯,怕他早就忘了当年的她。
周钰鹤一听,微微讶异:“我也是海口人,怪不得对你,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真的?那可真是我的荣幸。”阮霖儿故意跟着他微微惊讶的表情。
周钰鹤知她必然听惯了殷勤话,才觉得他不是真诚,也不解释,只是说:“我请阮小姐喝茶,赏脸吗?”
“怎敢不赏脸?”阮霖儿忍着脚踝的疼痛:“可是不明不白的茶不能喝,喝茶得有个名头才有趣呢。”
周钰鹤哈哈大笑起来:“好,我救了你,你陪我喝茶,算不算名头?”
“算。”阮霖儿满意一笑,心想喝了茶,你我就两清。
“阮小姐歌声缠绵入心,声声惹人沉醉。”周钰鹤目光真挚,“我已经多年没听过如此温暖迷人的声音。”
周钰鹤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心宁,仿佛能在歌声里沉睡。那不是歌声,是一只无形的能安抚人心的温暖之手,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十年前有过。
“小爷过奖了,生活所迫,再好的歌声也不免是种无奈。”阮霖儿没有半分骄傲。
她的歌声是一种来自故土的归属感跟眷恋之情。这磨不去的乡音,在一下下召唤跟慰藉思乡的周钰鹤。
“海南的小曲叫人难忘。”周钰鹤笑得酣畅。
阮霖儿看他:“来南洋一长,穷也好富也罢,很多人会淡忘故乡的情怀,小爷不忘本,很是难得。”
“你能说出这话,可见是贴心人。”周钰鹤笑逐颜开,没有一般公子哥那种消沉的风流,倒有些君子风度:“阮小姐是怎么从海南到新加坡来的?”
阮霖儿不爱说:“这些事乏善可陈,我不过是乡下人。”
“我不跟来路不明的人喝茶。”他心思比她还活络。
阮霖儿只得投降:“家里穷,父亲每天赌钱,打我跟母亲,又逼我嫁人,三年多前我跟母亲逃到这里投靠亲姑姑。”
“那么,你母亲呢?”他问。
阮霖儿平静如水:“去世两年了,吸大烟得了肺痨。”
寥寥数语,数年血泪。
十二岁到十八岁,她一直辗转唱歌养家,父亲越赌越大,十九岁时她破格进了海南一个大型歌舞团。
本以为从此不再是只身奔波,谁知过不了两个月,父亲欠债巨大,逼她嫁给债主。
她倔强着不回家,发誓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但她不回家,父亲就打母亲,打了几回,母亲就彻底发了疯。
邻居带着阮霖儿跑回家的时候,母亲正跟父亲大打出手,她去劝架,结果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母亲失手砸昏父亲,流了一滩血,邻居七手八脚拿锅底灰止住父亲的伤口。
父亲被砸破头躺在床上,还不忘记对母女俩扬起拳头叫骂。
母亲完全寒了心:“你父亲是不给咱们母女活路的,你唱歌赚多少他就赌多少,你要是真嫁给了那个老财主,我也不活了。乡亲连饭都吃不饱,帮不了你父亲还债,过几天,老不死的财主就要来逼亲了,大不了咱们娘俩一块死!”
母亲当然是不想死的,哭了几回,当晚半夜,母亲便狠下心来收拾包袱,死死拖着她悄然出门,偷偷挤上了下南洋的大船。
下南洋是海南由来已久的风俗,也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
在恶臭跟疾病中漂泊了几个月,奄奄一息,终于登岸。她再也不叫陶未雪,跟母亲姓阮,霖便是甘霖,是希望在这种苦痛跟苦难的命运中,能够得到清甜的人生甘霖。
阮霖儿的亲姑姑十几年前跟人乘船逃到南洋,梦想出人头地,但不得不做了一个有钱老头子的女人。
她住着花园洋房,对十几年不见的大嫂跟侄女未免嫌弃跟冷淡,只介绍她们去工厂。
阮霖儿母女在姑母那里没吃上一顿饭。
母女俩在工厂每天工作十几小时,被皮革、纸盒、纱布扑得灰头土脸,被生活压榨得完全变了形。
南洋多有老乡男女结为夫妻的,为的是能有个人互相扶持过下去。
出于无奈,阮霖儿的母亲不得不嫁给同乡林开兴,他有个儿子叫林义才。母女俩跟林开兴父子挤在一个狭窄房屋住。
不到三个月,林义才妄图偷看阮霖儿洗澡被抓住。
母亲跟他们父子吵了一架,一个月后,母亲让阮霖儿辞工,去歌厅唱歌。
阮霖儿自小唱歌,虽然辛苦,但收入也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因此她很知道钱的重要,也很爱惜自己的歌喉。
但年纪渐大,阮霖儿也知别人对她评头论足的轻薄话。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心底却在意。可人要吃饭,就不能理会这些混账话。
阮霖儿已经做好准备,暗暗硬着头皮,想跟母亲去歌厅问一问。
谁知道,母亲刚来华人区几个月就跟旁人打成一片,到处拉扯闲话,还丝毫不拿女儿的脸面当回事。
阮霖儿在屋外做饭,母亲就绘声绘色跟别人说女儿过去唱歌时难为情的事,像是掉纽扣啦,有时也说风光的事,像是阮霖儿连唱几晚上的县城联汇啦。
“我家闺女那会才十三岁,哎哟,谁知一夜之间两边像白面蒸发,我说不行,赶紧给我闺女换衣服,免得上台衣服撑破了呀。”母亲一边说,边用两手在胸前托着比划。
一群人男女老少一边不怀好意狂笑,一边用别样的眼神打量阮霖儿浑身上下。
阮霖儿素知母亲性子是没心没肺、没遮没拦,但对女儿总应该有个限度。她再也受不了,跟母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自己去歌厅面试。
海南的潮生小曲经她年
轻鲜活、甜脆娇美的声音唱出,音韵游丝般飘渺向天际,空灵高洁,让人如置身月下海潮之中,当场签下一年的试用合同。
她跟母亲断绝了来往搬进了歌厅宿舍,除了每月给钱,她从不回去。
母亲照样乐呵呵,毫无歉意。拿了钱就四处跟老乡们炫耀女儿的本事,照样要在人前把阮霖儿好的坏的都细细说一遍,好似在拿不相干的人来说笑。
阮霖儿心里发恨,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地离开。
一年后母亲死去,她对母亲又恨又爱,处理母亲后事哭得肝肠寸断,但也没有去找姑母,又与歌厅签下了三年的正式合同。
“我是跟母亲逃跑到新加坡才练习唱歌,之前从来没有唱过。”
大致的事情都说了,唯独之前在海南卖唱的事情阮霖儿不肯说。
周钰鹤是何等人?
只要她再透露多一点,他便能知道过去的往事,阮霖儿不想让周钰鹤很快认出她,他还是他,但也许已经物是人非。
若是过去注定成为过去,那就不需要勉强提及旧事,顺其自然,好过刻意牵强。
周钰鹤听到此处有些唏嘘:“阮小姐这般不怕事的性格,才能立住脚跟。”
“我的故事乏味极了。”阮霖儿有些自嘲,“在万千下南洋的华人当中毫不出奇。哪一个挤破头想在这里立足的人没有一段酸甜苦辣的故事?”
每次唱歌,她总想起当年在海南,母亲粗俗泼辣,拿长烟斗,拉一把小凳坐在门口,等她唱完,母亲就大声嚷嚷着跟人算钱,生怕别人看不够她们母女的风光。
甚至有一次因为少算了两角钱,母亲跟他人在场子里大打出手:“敢克扣我女儿,打死了再给你买棺材!”
阮霖儿常为母亲这种行为感觉到羞耻。
“若不想在金香玉可随时找我,我自会安排你一个好去处。”周钰鹤慷慨开口,却叫人摸不准他的真心或假意:“我一向乐意助人。”
阮霖儿梨涡浅笑:“谢谢,若是那么轻易开口求人,我早就把自己卖了。”
周钰鹤说不出心底的震荡,他这一路踩着荆棘跟血火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底层歌女。
乌节路一栋三层高的私人诊所大楼,满楼灯火通明,四周高树婆娑,所长费医生亲自给阮霖儿处理伤口。
周钰鹤看到她的裙子提起,露出渗血的脚伤,便退出回避,半个多小时后,阮霖儿自己开门出来。
她身上依然披着周钰鹤的外套,下车时他拿起车内搭着的外套替她罩住裸露的手臂跟晚风,尽显君子之风。
“摔得挺重,幸好没伤及骨头。”费医生觉得不可思议:“最好定时回来做检查。”
周钰鹤轻拍他肩膀:“谢谢,律明兄。”
费律明是美国医科临床博士,医术精湛,与周钰鹤是友人。周钰鹤同阮霖儿下楼,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以为小爷真的让我肿着脚去喝茶。”阮霖儿笑道:“明天,我会将医药费补回到费医生这里。”
“这倒不必。”周钰鹤一笑,又嘲弄道:“就是不疗伤,你骨头够硬,怕也不要紧。”
阮霖儿赞同:“我本就是做惯了农活的土包子。”
他本想捉弄她,见她应对从容,他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车子从乌节路出来,慢慢行驶到牛车水的繁华东区。
牛车水是唐人街,华人祖先来到新加坡,在这带以牛运水,作为日常使用跟清扫路面,后发展成为华人街区。
阮霖儿初到新加坡,便是住在牛车水的僻静西区。
周钰鹤进了最大一间茶馆,簪花似乎是茶馆规矩,满座女客鬓边簪花,门口立着卖花的小姑娘。
周钰鹤递过去一张马来亚元,买了一枝雪白玉簪花,知她手痛,便替阮霖儿戴上,清丽如秋慧披霜。
这时的新加坡还未从马来西亚独立出来,还在使用英殖民地发行的马来亚元,叻币早在两年前就停用了。
阮霖儿在诊所已经洗去浓妆,清透如阳光下的水中宝石,光彩四射,俏丽的齐肩短发增添脸庞的妩媚跟动人。
茶馆的人都注视他们,周钰鹤扶她上了二楼雅厢,偌大的场子坐满了十几个人,看到他们,一阵叫好。
“小爷终于大驾光临。”头戴紫色茉莉的艳丽女子穿紧致旗袍,苗条身段有婀娜风情,或许有二十七八岁,但很显年轻。
阮霖儿已很久没见过国内正宗旗袍,这里是穿着旗袍、西裙、唐装、西服的各色男女,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是精神焕发的意态。
“这不是大歌星阮小姐吗?”工程师陈元棠三十来岁,知识分子模样,文质彬彬,一下认出阮霖儿。
“阮小姐是海南人。”周钰鹤给阮霖儿介绍,“这是陈先生、路女士、孙总编、顾设计师。”
一群人介绍完,阮霖儿只记得当中几个。
“听说阮小姐是花中第一清流,从不陪客的。”众人狐疑地打量他们,阮霖儿身上那件周钰鹤的外套跟手臂的伤口很是惹眼。
“各位幸会。”阮霖儿声音柔淡:“周公子不是我的客人,是我的同乡故人。”
此话一出,周钰鹤便觉得她俏皮灵敏,不由一笑。
“阮小姐怎么受伤了?”有人问道。
“今晚赶场子,我在楼梯摔倒了。”阮霖儿云淡风轻,幸亏长裙遮住她脚踝,谁也没有看到伤口。
周钰鹤面上如常,却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些人全是华人精英,都在新加坡各处大公司供职,时常来此聚会交谈。
那艳丽女子是新加坡《叻报》驻上海的记者,一年之中在中国和新加坡之间来回跑,渡船太慢,通常是作为特派记者随行,搭乘相关部门的飞机出入国境。
华人最早管新加坡叫叻城,写信回国还常用此名。但海南人例外,海南人经常把新加坡叫做星洲。
周钰鹤坐在阮霖儿对面,与大伙相谈甚欢。
女记者多撰写时事要闻,为个人安全,常用笔名余庆,别人也这般称呼她,此刻她歪在沙发上,正慵懒而姿势销魂地慢慢抽烟。
“日本人实行了三光政策的大扫荡,惨绝人寰,多省大饥荒,没饿死的扒火车摔死,或者给日军轰炸而亡。”
她说着,掐了掐烟灰:“字字是中国血泪,我不想写,但不得不写,这是职责,我要让世界都知道中国的状况。回到新加坡,我才觉得在这里像个人,国内太苦了。”
气氛有些凝重,工程师陈元棠说道:“国难当头,咱们除了多捐款回国,眼下也不能做什么。”
“在国内混不下的,都想在南洋混个人样,回去光宗耀祖。”顾设计师说:“但累死他乡的是多数,能混出名堂回去的是例外,自身都难保,爱国更无从提起。”
孙总编开口:“咱们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应该多做贡献。”
“这话太沉重,不说了。”余庆忽而轻松起来:“回到国内我便换了粗布素衣,冒着炮火去挖掘资料,到了这,我就穿得跟富家太太般,好好享受新加坡醉生梦死的慢生活。”
阮霖儿听着国内的情况,竟然入了迷,周钰鹤从对面不时看向她,从她眼中看到万分柔和的善意在闪烁。
雪芽茶跟点心、宵夜一起端上来,侍者将一盅骨肉茶端到阮霖儿面前。
正是盛夏,这里本就气候湿热,以前的华人们工作辛苦,用药材跟猪骨熬成风靡东南亚的骨肉茶,去湿又补充力气。
阮霖儿对周钰鹤盈盈一笑,以示道谢,周钰鹤看她紫红洋兰般灿烂的笑容,愣了两秒,她怎么知道骨肉茶是他叫人给她的?
余庆做记者多年,出奇眼毒,见到周钰鹤看阮霖儿的眼神,便笑:“见到阮小姐,我倒想起上海书寓的女先生。”
满场人都变了脸色,直看向阮霖儿。
阮霖儿听人说过,上海最高一级的青楼就是书寓,里面的女子犹如艺伎,陪客人说书、弹琴,卖艺不卖身。
余庆见阮霖儿稍稍失了颜色,便笑:“我是可惜阮小姐跟那书寓先生一般,顶好人才,却沦落那些地方。”
阮霖儿在风月场地打滚,什么话都听过,她坦然一笑:“书寓也好,歌女也罢,总还算是条保全自我的出路,女人在这世道从来都是弱小。”
余庆见她年轻,胆色见识却并不轻,本想开她玩笑,但嘴上
讨不到便宜,“阮小姐不愧是历练过的人。”
阮霖儿见她言语虽有冒犯,但想到她一个女人若是不这样言谈放得开,怕也做不得跨国记者,当下便不计较。
十几个人谈天说地,出了茶馆已经凌晨两点多,歌厅是不回去的了,周钰鹤便送阮霖儿回新加坡河畔的私人小宅。
“你不肯陪老板喝酒,倒肯陪我喝茶?”周钰鹤问。
阮霖儿含笑道:“我惹不起他,更加惹不起小爷。”
周钰鹤满不在意:“你以为我信吗?你当真巧言令色。”
“好吧。”阮霖儿如实道:“我信您不是个坏人。”
“凭什么?”他追问。
凭什么?难道是凭她记忆中那个十五岁少年倔强又明净的眼神?凭她的直觉?
“我说过您大名鼎鼎,不会跟我这般小人物为难。”阮霖儿笑着:“何况男女之间,强扭的瓜不甜。”
“算你有理。”他道:“你来了三年,也买了房子?”
“我初到新加坡,跟母亲每晚蜷缩在狭小的工人房睡觉,一边是二十个女工的床位,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纱棉。”
被周钰鹤问起,她便说了房子的来历。
“住了一年宿舍,转正当正式歌女之后,歌厅给我找了小宅,再赚够了钱,我便把那房子买下。”
明月照在河流之上,河流边的排排房屋显出一种幽深的蓝,四周的沙滩跟船只都静默,星光掉落河面,轻轻漾动。
“这里真安静。”周钰鹤深深感慨。
“下雨的夜晚,赤着脚踩着沙子,看雨水打落河面,是最好不过的。”阮霖儿不知为何接了这一句。
“是吗?”周钰鹤似乎在沉思,也似在喃喃自语。
阮霖儿觉得,当初的那个少年已经脱胎换骨,从沉默不语、弱不禁风变成了今日的老谋深算、结实高大。他似乎这些年一直在隐忍着,处心积虑地厚积薄发,才有今天的地位。
“人是嗜血的。”这是周钰鹤在新加坡说过的最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句话。
但阮霖儿明显感觉到,他周钰鹤并不像外界盛传那般无恶不作、残酷嗜血。
阮霖儿这几年在江湖中练就了慧眼,周钰鹤对她并无邪念,他的一些细微言行都无意中透露他某一刻的内心,让阮霖儿相信他本是个善良的人。
阮霖儿依稀记得,十二岁到十三岁,她一月唱几百场,一年收了他数不尽的红山茶,同乡一个教书先生说,那个品种的茶花叫赤丹,浓艳如同赤血丹心。
就算小爷不来,每次也会差人送来红山茶,露水微微凝结,娇艳欲滴,如同刚采摘。
她晚间点着煤油灯,爱拿着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石榴花一样深红如血的颜色,映红她脸颊,也洇红了她的双唇一般。
唱歌赚取的钱财安稳了一家的生活,而周家小爷送的红山茶花,则温暖和充实了她的心房。
如今十年过去,阮霖儿的容貌和那时候天差地别,岁月的雕刻让她和那时候略黝黑微胖的小姑娘不一样。
可是,他当真一点也认不出她了?
或许,他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把她想起,那么,他当年送花的用意何在?
她十二岁时真应该跑到他面前去问明白的,她后悔那时候没问。
人在少年时,真的都太害羞了。
而害羞带来的后果,往往可能会让人遗憾一辈子,让人每次想起来时像是被花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把。
阮霖儿的母亲一直是脾气火爆、性格粗硬的人,穷日子里别的女人都苦巴巴像菜干,母亲却胖胖地,皮肤颇光滑,这或许跟她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关。
阮霖儿就遗传了这点好处,哭是没有用的,拿逆境不当回事,才活得舒坦,所以,阮霖儿天塌下来也镇定。
风里来雨里去的卖笑日子,能吃一点糖、赚一点钱就不苦了,累得想流泪时,只要想起那些红茶花,便也不苦了。
阮霖儿想到这里,转头看周钰鹤,没有路灯,前面的车灯照在路面,反射到他脸上,有一点光辉,他突然也转头看她。
阮霖儿一下攥紧了裙子,低下头,只听他幽幽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去听你唱歌?”
“我不知道。”阮霖儿回答。
“你的歌声像极了故乡一个人,尤其是,你站在舞台上,鬓边带着红茶花,歌声跟茶花都像极了她。”他说:“在她的歌声里,我闭上眼都能见到海边一望无际的浪花跟稻田。”
作为孤儿日夜流浪、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他经常在海边跟稻田之间徘徊,经常看着起飞的鹤群出神。
后来他遇见那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她的质朴高洁像极了周家院子热烈开放的红山茶,她的甜蜜笑容让他觉得人生充满希望,她的歌声亲切优美,熨帖心房,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经历过的伤痛跟屈辱。
在人前他面无表情、喜怒不露,但每次听完那阵阵温暖歌声,他总会在夜深抱着被子咬牙痛哭,浑身冷汗淋漓。
来到新加坡好几年之后,周钰鹤耳畔还经常回响她那段歌声。
车子平缓行驶着,阮霖儿热辣辣地烧着脸庞。
不,她何止是热辣辣烧着脸庞,简直是心中几乎要发出声音的一阵激动,十年过境,他竟然真的不曾忘记她。
阮霖儿抓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微微颤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人,叫做什么?或许,我认识。”
“未雪,不知是靖康耻、犹未雪的未雪,还是冬深未雪的未雪。”他侧脸微微一笑:“总之,那样地好听。听说她也是海口那一带的人,你知道她吗?”
阮霖儿心如锦帛,一下被狠狠撕裂,可没等她思绪如潮水,司机杨延卿突然手脚猛烈抽搐,车子朝着路边的栏杆冲过去。
这段桥梁横跨在新加坡河之上,桥梁之外就是深不可测的河水,车子一旦冲入河中,必然是车毁人亡。
周钰鹤已经一下扑上去死死拉住方向盘,他手一撑座位跳到前排,双脚将车子紧急制动,车头撞上栏杆的石墩,将阮霖儿震飞起来。
旁边的车子不停飞驰而过,车内是一片窒息跟死寂,生死瞬间,有惊无险。阮霖儿捂着发慌的心口,看到司机的抽搐很快就宁静了下去,靠着驾驶座不省人事。
周钰鹤用手摸了摸司机的情况,立刻下车把司机背到副驾驶座位,然后马上发动车子:“阮小姐,实在对不起。”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阮霖儿便很快心神领会:“救人要紧,不必管我。”周钰鹤听在心里,没有再说什么,车子呼啸着开出去。
司机被送到费律明的诊所大楼,回天乏术,司机已经死亡。
周钰鹤难以置信,整个人怔怔看着司机的遗体,脸上是五雷轰顶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来,周钰鹤对司机的感情不算浅。
费医生也很遗憾:“人死不能复生,据我的经验看,死者肤色不正常,类似于慢性中毒的迹象,小爷如果要查清楚死因,遗体就先安放在这里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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