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6翻覆
作者:陆春吾
与会人员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老金和法医。
密闭的会议室烟雾缭绕。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唠嗑,闭目养神。程勇倚坐在何川旁边,咕嘟咕嘟地灌矿泉水。
何川则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孟朝愣神。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人家已经成了刑警队重点栽培的新苗子,金队亲自带。听说前阵子还跟着去瓦子村跑了趟现场。兴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刑警了。
不知道自己要再等多少年才能走到这一步。
想转刑警队的事何川没跟任何人讲过,就连师父老胡也没说。
虽说岗位无高低,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甘心一辈子杵在老街区陪王大爷查到底是谁踩坏了他家门把手。他想进重案组,奔一线,办大案,抓凶犯,立头功。
何川胡乱想着,如果在这次连环杀人案里表现突出,说不定能被上头发觉,转岗有戏。
可转念又想,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皆是建立在大小谎言之上,作为山明才的儿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抓别的犯人?当刑警?他的发心正吗?他到底是想匡扶正义,还是包庇亲人?
“怎么了?”
有人打断他思绪。是孟朝,正仰脸冲他笑。
“想什么呢?表情苦大仇深的,看着怪吓人的。”
何川赶忙调整状态,“在琢磨案子。”
“吃点,补充能量。”孟朝胳膊一抬,扔过来几块小巧的硬物。何川捡起,发现是大白兔奶糖。宿命一般,又想起李仁青。
看他不吃,孟朝以为不合口味,站起身胡乱翻着背包。“诶,我好像还剩几个小面包,你要不嫌弃先拿去垫吧垫吧——”
程勇抢上来,“给我也来个。”炫完又伸手,“再来俩,最近食堂水平下降的厉害,根本不顶饿——”
孟朝正要扔,刚好老金推门进来,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零食上。
“好吃的先收一收,等破了案你俩再开茶话会也不迟。”
孟朝赶忙低头,程勇也慌里慌张地把小面包捏扁塞进裤兜。老金大步走到中间,啪的一声将尸检报告和几摞旧案卷摊在桌上。
一众人静下来,纷纷回到各自座位。
“过年到现在,大家都没闲着,辛苦各位加班加点。还有派出所的兄弟,一路陪着熬,都不容易。不过,今天有好消息,”老金视线扫过一张张困倦的脸,笑着提振士气,“这连环案,终于有眉目了。”
他向孟朝一点头,孟朝心领神会,马上收了笑,捧起他那本反正面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分析,向大家同步他们这次去瓦子村的进展。
杨家二姐杨学英撒了谎。当年枯井里发现的男尸并没有火化,而是替代杨小祥埋进了坟地。由于赵家的证词,开棺前他们对那具无名尸的身份已有了初步判断。现场提取部分残骸,利用DNA技术进行比对,发现果然是失踪已久的赵强胜。
“但由于时间久远,尸身高度白骨化,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之中,不排除他杀可能。”
之后,金卫民跟周伟对杨家进行了传唤。审讯室里,杨学英顶不住压力,坦白杨小祥确实没死。林广良事件发生后不久,某个深夜,杨小祥曾偷着返回过瓦子村。
“但是,这里她重点强调,说杨小祥返家是在他们认尸之后,说他们并不是有意欺瞒警方,确实是误认,并再三强调,赵强胜的死与他们家无关。”
说到这里,孟朝合上笔记本。
“至于为什么知道杨小祥没死却不向警方同步,她回答说,‘这是家事,没必要讲给无关的人。’”
程勇挠头,“那后头杨小祥干嘛装死呢?成了黑户,又背井离乡十多年,这不没苦硬吃吗?”
孟朝无奈,“他家给出的理由是因为黄巧伶和林广良的私情,杨小祥自觉脸上没光,怕乡亲们取笑,所以才——”
“扯淡,”程勇打断,“根据你们先前说的,他自己不都是个流氓?他还怕丢人?我觉得这种人才不会因为别人几句闲话扔了自己的好日子。”
“对,所以我们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可信,”孟朝看向师父老金,“至于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背后动机值得推测。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敢回来——”
“因为他才是当年真正的杀人犯?”
何川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他确实按照逻辑在推理,以前老师教过,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破案,他没有私心,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嘲笑:
撒谎!
孟朝点头,“目前我也倾向于这种可能性。而后面李保荣在宾馆跟杨小祥意外碰上,也许李根本没认出他来,但是杨小祥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趁他睡觉时,利用手边的锤子将他敲死。郑裕民很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被灭口。”
何川接口,“还有马靖柏,他死在幸福楼拆迁区,你们还记着当时报警的那个大爷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半个月前,附近来了个‘外来户’,总偷他的废品,会不会那个小偷就是居无定所的杨小祥——”
“等会,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老金有些上神,“脑子刚才一闪,串起来点什么。我在想,同样的路子,放在他身上,应该也说得通。”
“谁?”
“当年失踪的不只杨小祥,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山明才的人。”
“咳咳咳——”
何川没想到金队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口水一呛,爆出剧烈的咳嗽。原本屏气聆听的同事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扭脸看过来。
“没事吧?”老金望向他。
何川拼命摆手,但脸红着,嗓子难受,越想压越压不住。
“呛,呛到了——”
他本能地躲开老金视线,弯腰去桌下。
因惊恐而剧烈地呛咳,十二年前,也是这般。
日头将要落山,外面是橙红的世界。
小山蹲在炕脚偷吃仁青给他的方便面。忽的,院门响,山明才提前回来了。
他吓得咳嗽,一面咳,一面慌乱地找地方藏,然而山明才已快步闯进来,视线落在他左手紧攥的方便面袋子上。
小山怕,但是罕见的,爸没有骂他。
爸比他更慌张。缩在暗处,不住地抖,身上湿漉漉的。
外头,下雨了吗?
小山疑惑地扭脸,窗外是黄昏的谢幕,巨大的血太阳,正一点点堕下去。
房中蔓延着腥气。
“爸?”
走近才发现,山明才遍身是血。小山扑上去,平日里再怕,但心底忍不住也是爱的。
“爸,你怎么了?哪儿破了?”
小孩胡乱去摸,可是爸身上没有伤口。
山明才缓慢地低下头,两只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他。
“我,我一直在家,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家睡觉,听见没?”
小山听见了,但是小山不懂。
爸忽然抓住他,十指攥得他肩膀生疼。
“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他本能地点头,他怕挨揍。
“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这么说!只能这么说!如果你不想我死,不想变成孤儿,你就这么说!”
隔着泪,小山看见爸的脸变了形。
“你跟警察就这么说!”
警察?他恍惚,为什么要跟警察说?
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喊,有人叫,隐约,还有小孩在哭。
山明才猛地钻进角落,疯狂脱自己身上的衣
裳,从头到脚,连裤衩带袜子通通脱下来,扔进盆。刚要向外走,又奔回来,拉开抽屉,翻出剪子绞得稀碎,一条一条的,塞进炕洞里,引火去烧。
可是手在抖,接连几下,火柴划不着。
“你来!”
小山顺从地坐下,将微弱的火苗扔进漆黑的洞里,看爸最好的一身衣裳,转眼间,烧成了灰烬。
山明才慌乱地擦洗,毛巾变得乌红,他一面洗,一面张皇地朝外张望。他的惊惶感染到小山,他也跟着朝外看,可是小孩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
院门外,人影晃动,有人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父子俩在同一瞬惊惧。二人的战栗中,炊烟无声升起。
可是警察没有来,警察去了仁青家。
之后的几天里,小山忘记了时间,也不敢再去学校。他只知道爸好像惹了祸,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渐渐的,事情好像又过去了。小心走到村口探听,惊讶地听闻林氏夫妇的死讯,而李友生则成了旁人嘴里的杀人犯。
他明白了什么,壮起胆子,想回家找爸问个清楚。
那一天,爸失踪了。
爷爷带着他去报案,怕警察不理,老人偷着朝人家手里塞钱,结果次次都被挡回来。爷爷笑,笑着作揖,笑着求,等警察一走,脸上的笑便消失不见。
爷爷更老了。
再不肖,山明才也终究是血脉,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爷爷平日里咒骂得比谁都狠,但心里头却从未希望那些诅咒真的应验。
第三天傍晚,有人来砸门。闹哄哄的三个男人,吆喝着,要带走爷爷的羊。
爷爷恼,这是小山明年的学费,也是一老一小最后的活路。他料定对方是欺他老无力,于是抓起铁耙,挥舞着,要跟人拼命。
对方并不还手,反而从衣兜里掏出张纸来,抖搂开,要他看。
爷爷不识字。
那男的便点着上头的方块,一个一个比着念给他听。
山明才用羊做抵押,跟他们借了一大笔钱。
爷爷不识字,但爷爷明理,他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无声地敞开圈门,羊不肯走。脏兮兮的脑袋一个挨一个,长方形的瞳孔映着茫然,它们望向爷爷,等着他的令。
然而男人手中鞭子一扬,抽下来。
领头的那只疼了,无声走出去。剩下的几只便也低下头,顺从地跟着,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跟着男人们,走进门外渐暗的世界。
爷爷叹气,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那天之后,爷爷吃得越来越少,睡得却越来越多。小山不懂,只胡乱翻出林广良以前给开的药,掰碎了,一点点兑水喂进他嘴里。
以前爷爷病的时候,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小山喂完了药,再不知该干什么,只呆呆地抱着腿,缩在墙角,守着爷爷。
后面,警察来过家里,说是来查山明才失踪的案子。炕上的爷爷罕见地清醒起来,他变了口风,说自己搞错了,山明才没失踪,他只是去城里打工了。
爷爷先前嘱咐过小山,对外只能说他爸去打工了。
为什么?小山问。
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爷爷这么说。
“是吗?”警察看向小山。
小山垂下脸,点头。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纯真无邪,他们是不会撒谎的,而爷爷和小山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安慰自己,他没有撒谎,他只是沉默。
小山去看过几次仁青。他瘦了,身上新伤摞旧伤。小山一面心疼,一面不由地假想,如果他真的说出真相,那会不会此刻挨揍的就是自己?懦弱的自己能像坚强的仁青一样撑过去吗?
因而每回碰上别的孩子再朝仁青丢石头,吐口水,小山总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仁青。
事后,鼻青脸肿的李仁青向着他笑,说他仗义。
小山摇摇头,心底知道他不是仗义,他只是愧疚。
更多的时间里,他独自蹲在村口那株被砍掉的枣树底下等待着。
他盼着爸回来,却又希望,爸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是后面,终究是又见面了。
在他作为何川,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山明才毁了他的人生,两次。
当何川气喘吁吁地冲进小巷,却看见血泊中的何石瑞,看见趴在他身上的凶徒。
他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乱发下的一双眼。
爸,好久不见。
你又来祸害我的人生了。
他不知山明才有没有认出他来,他只是走过来,染血的手指几近擦过何川的耳朵。
他闻到了腥气,一瞬间,又跃回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一砖一瓦重建了许多年,可山明才只轻飘飘的露了一面,便拆毁了所有。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恨血管里偏涌动着最憎恶人的血,劣质的基因就是他的命,原来他跟他并无不同,也是懦夫,是无赖,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警局里,他听见有人问他。
“你看见了吗?”
……
“你看见了吗?”
何川猛地抬头,发现程勇正跟另一个同事在争论。
“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能直接下这种结论呢?”
“那不然呢?他现在是个‘死人’,身份证都没有,能找什么活干?以前靠爹养,现在爹没了,就靠儿子呗。他孩子不是在琴岛读大学吗?肯定是来找孩子的——”
“那如果是山明才呢?”
“一样啊,山明才不是也有孩子吗?追着查,看他孩子现在在哪儿——”
对面表示反对,程勇急了,忽然拉何川表态。
“小何,你说是不是应该从孩子方面入手?”
“我想,还是杨小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何川忍耐着,“幸福楼的现场不是留下个‘木’字吗?山明才三个字也不带木啊。”
“对啊,差点忘了,”程勇激动,“那咱还是推杨小祥那条线,毕竟马老七留下证据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名字怎么写的?”
忽然,老金转脸看着何川。
“没记错的话,我今天应该是头一次在会上提他,可你怎么会知道那三个字怎么写?你怎么知道他名字里不带木?”
何川如遭雷击。“我……我……”
猛地,有人推门进来。
“金队,新情况。”
“怎么?”老金终于将目光从何川脸上挪开。
“刚接到报案,坦岛湾退潮礁石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杨文正睁开眼的时候,已是黄昏。病房安静,只有他一个病号。米黄色的百叶窗拉到一半,现出天边霞光。
一瞬间,恍如隔世。
头一偏,发现病床旁的凳子上坐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故事会。
书一矮,李仁青的脸露出来。
杨文正赶忙闭上眼装睡。
他听见脚步声近了,又没了,紧跟着,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我看见你睁眼了。”
杨文正打定主意不理,紧闭着眼,愣是不反应。
仁青伸出四根指头,扒拉开他眼皮。
“别装睡。”
杨文正没咒念,弹起来,右手吊瓶扯动,吓得他又赶忙躺回去。
他的不怕死仅限于不怕别人死,对自己还是无比惜命的。
“仁青,你放过我吧,真不关我的事!”
李仁青低头拨电话,“你醒了就好,盛总那边还需要——”
“都是杨小祥逼我的——”
这两句话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噌,火光四射,又同一刻落了地。
房里静下来。
“什么意思?”仁青犹豫着,“什么叫都是杨小祥逼你的?他不是早死了吗?”
杨文正自知失言,头来回扭,挣扎着要叫护士。
“说清楚,”李仁青先一步拽紧输液管,在手上挽了几道,“杨小祥还活着吗?”
杨文正不开口,呼吸急促。
“事到如今,他死还是你死,选一个吧。”
仁青作势要去勒他脖颈,扯动之下,杨文正感到针在血管里乱撞,疼痛难忍。
“我最后问你一次,杨小祥到底在哪儿?”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