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8小狗

作者:陆春吾
  “对不起啊,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男人瞥了眼桌上的汤碗,“耽误你吃饭了。”

  “没事。”稚野戴着手套,低头去查看小狗的伤。

  新降生的中华田园犬,棕黄色的一小团,茸毛都没褪完。肚皮滚圆,脸黢黑,灶膛火燎过一般。四只脚倒是白,如同戴了手套。不名贵,但也娇憨。

  可这小小的生灵如今在忍痛。湿漉漉的鼻头,不安地闻嗅,人一碰就哀嚎,稚野不住皱眉。

  “我回宿舍路上,听见冬青丛里好像有动静,一低头,就跟它对上眼了。小家伙也不怕人,一抱就走。”

  说到这,男人拍拍小狗的脑袋,狗崽抿起耳朵,身子微微地颤。

  “但一碰到爪子就嚎,我猜可能是有伤。附近没宠物医院,它看起来又很难受,我想到你的店在附近,情急之下,只能先来麻烦你了。”

  从老庙村回来,两人短信联系过,当时稚野把新店的地址告诉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举起手电筒照着,看见后爪指缝里果然扎进几片玻璃碴。镊子去夹,小狗扭着身子躲,一个人不好控制。

  “嘬嘬嘬——”男人变魔术般掏出根火腿肠来,引逗着。见稚野看他,便笑着解释,“原来就是买给它的。”小狗心思单纯,注意力很快就被勾走,探长脖子去吃,稚野趁机开始清创。

  她拔一片,小狗哭一声,下一秒又忘了疼,舔着舌头继续啃。两人就这么配合着,小狗吧唧吧唧的,一面哭,一面吃,一面治疗。

  终于,最后一片拔出来,检查完毕后,稚野给涂上了碘酒。

  “好了。但最好明天还是抱去宠物店看看用不用打疫苗什么的。它年龄太小了,抵抗力弱。”

  男人没应声,只笑着抚摸小狗脊背,眉眼弯弯。稚野看着,觉得愈发眼熟。

  也正常,毕竟他们曾在同一所村小里念过书。

  他有个跟外貌不匹配的名字。

  “志刚,叫我赵志刚就行。”

  瘦高,白净,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稚野怎么也没法跟印象里的同学们对上号,只觉得更像是小版的林广良。他说他也在琴岛读大学,零散着聊过几句,他成绩应该不错,正准备申奖学金去国外读书。

  二人的相逢在稚野看来纯属意外。

  那一天,她独自返回老庙村掘墓。就在铲子即将触到棺木的一瞬,一个人忽地从背后扑上来,扭住她。稚野用手肘猛击小腹,那人手一松开,两人厮打在地。

  也许他打一开始就没下死手,稚野有了翻盘的机会,抡起铲子就往他面门上敲,却在最后一瞬停住:歪斜的眼镜,满脸的鼻血,盖不住一张清秀的脸。

  他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他也看到她,发现是个女的,一怔,但脸仍因愤怒而涨红。

  “里头没什么值钱的。”

  他把她当成了盗墓贼。

  稚野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个来附近上坟的人。藤篮侧翻,他带来的烧纸和供品滚得七零八落,大部分在刚才的扭打中被踩了个稀烂。

  她解释,只捡零星不重要的说,可当“林稚野”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对面的眼神显然起了变化。

  “你回来是为了查什么吗?”

  稚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兴奋”。

  “我帮你,”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冒失,“呃,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怕稚野奇怪,他慌忙解释,“我家受过你家的恩。”

  他说他爸叫赵强胜,曾被老庙村的癞子山明才碰过瓷。当时他爸被激得差点动刀惹上人命官司,幸亏碰上刚搬来的林广良。林是怎么解围,后面他妈妈生病,林雅安又是怎么用心治疗。

  说这些时,两人在坟头对面席地而坐,分吃剩下的供品。小伙子讲得绘声绘色,稚野头一回听,只觉得栩栩如生,往昔的荣耀回光返照,林氏夫妇在她的追思中又意气风发了一回。

  等他讲完了,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的火柴也在同一刻吹熄,幻觉湮灭,稚野的视线又一次落在残缺的碑上。

  一面是林广良,另一面是林广良之妻。

  “这里面,不是林大夫吧?”他确认得小心。

  稚野愣,后面才明白,他口中的“林大夫”指的是林雅安。

  “埋的是杨小祥的老婆,黄巧伶。”他几近笃定。

  “你知道?”

  他苦笑,“一个村子才多大,私底下都传开了,我妈——”欲言又止,“我妈嘴敞,爱到处跟人闲扯,听说了些黄巧伶跟林广良的事,也不知道真假。反正这事杨家不让说,毕竟下头还有孩子。”

  稚野想起来,当时杨小祥说的是她是他们的大女儿。

  也就说,杨小祥还有其他的孩子。

  “你是瓦子村的?”稚野抓到希望。

  “嗯。”

  “那杨家几个小孩?”

  “两个,”他看着她,迟疑,“都是男孩……”

  稚野心想,如果能跟他们见一面,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可总不能这么冒冒失失的上门,最好先找个合适的理由。

  对面的小伙子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先一步提出来解决方案。

  “要是你不方便出面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话——”

  ……

  就这样,两人留了联系方式,对于旧案,他告诉她一些民间的闲话,也许里头藏着连警察都不知道的线索。

  此时小狗水足饭饱,安逸地眯住眼。诊所安静下来。

  “对了,上次说的杨小祥的事,我听说——”

  他停住,看向大门的方向,刚才隐约听到叩门声。

  稚野也听见了。

  桌上的小狗也竖起耳朵,噌的一下站起来。

  咚,咚,咚,又是三声。

  李仁青傻站在诊所中央,一会儿扭脸看看稚野,一会儿打量着陌

  生的男人。

  鼻血淌下来。

  被逄斌砸过的地方没好利索,现在又上了火。

  “啧,怎么又挂彩了?”稚野伸手想帮他擦,仁青第一次躲开。

  “你不该背着我,”他气闷,想质问,可对上稚野的眼,语气又变成了委屈,“偷偷养狗。”

  他扭过头去,只看桌上的狗。小狗摇尾巴,撑着站起来,用大脑袋蹭他的手。仁青登时恨不起来,忍不住伸手摩挲,越摸越亲近,只觉得这一屋里就这条狗懂他的心。

  “这是咱小学同学。”稚野怼他后腰,“打招呼。”

  听见“同学”两字,仁青回头,可想了半天,想不起是哪一个。

  其实稚野没好意思说,她也没印象,估计是邻班背景板的角色。但是这人能精准说出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你跟人打架老爱扔东西,还意外砸到过我,”男人扒拉起头发,朝她展示,脑瓜顶上果然有个疤。

  稚野为难,总不能伤害了别人,到头来连个名字都记不住,也就应承下来。

  “赵志刚,我爸赵强胜。”男人又介绍了一遍。

  仁青记起来,那天赵强胜的事情他和小山也在场的。有这个熟人做锚点,思绪往外散,隐隐约约好像也能拉出来个影来。面色缓和几分,点点头。

  “李仁青。”

  男人惊讶,但很好地藏匿起,礼貌地攀谈。

  “巧了,咱仨又在这碰上。对了,我在琴岛上学,你呢?在哪读书?”

  不动声色地端量。皮鞋,西装,寸头,嘴角还挂着伤。怎么看也不像是学生。

  “我,我没上学了,”仁青尴尬,“我,我自由职业。”

  他浮夸地把宋叔给的表掏出来,郑重地戴在腕上。

  “做点小生意。”

  故意露出,亮闪闪的表盘,忽然间,他又庆幸还没去找宋叔还表。

  男人表情一僵,抬抬眼镜。

  “哟,都这个点了,我得赶紧走了,待会儿宿舍锁门了。”

  又回头看稚野。

  “狗先放你这儿,可以吗?”

  稚野狐疑。

  “我住宿舍,不能养。”他笑得人畜无害,“放心,我不会扔给你不管,我没课的时候就来看它。”

  你小子还预备着天天来?

  仁青急了。

  “放我那吧,”他抢话,“我那更方便,我闲得很。稚野每天很忙的,哪有空管你这些阿猫阿狗。再说,再说我俩还有正事要查——”

  “都行,”男人冲他点头,“反正以后咱仨常联系。”

  谁跟你咱仨!仨什么仨,你明明是个老三!

  仁青腹诽着。

  “稚野,那我先回了,等案子有什么新消息,我再来跟你同步。”

  李仁青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看稚野,眼神质问,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男人跟稚野道别,出门时也向仁青笑着打招呼。李仁青还在那趾高气昂地摆姿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回应,等他想好了,准备说再见时,对面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跟稚野,以及,一条来路不明的狗。

  他直挺挺地站着,背对着稚野,被她的视线扎得难受。

  “你怎么突然来了?”稚野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不说话,别扭,独自生闷气。

  停了一会儿,背后响起啜泣的声音。稚野哭了?

  仁青赶忙扭头,发现稚野在喝汤。

  “你喝吗?”她扬了扬勺子,“锅里有,要喝自己盛。”说完又低头去喝汤。

  仁青走过去,大力拉开凳子,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稚野,你别死。”

  林稚野皱眉,“你大半夜跑来,就为说这个?”

  仁青慌乱,“我,我很怕你死——”

  他没法明说今天历经了什么,他听错名字那一瞬有多么的惶恐。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胆子很小,我一想到你要是没了,我,我……”

  情急之下,他抢过她的碗。

  “我准备明天就去跟宋叔说清楚,我不干了。东西,钱,慢慢还他,我可以帮他开饭店,端盘子,刷碗,都没问题。但是别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了。我就守着饭店,你诊所我也能帮忙看——”

  “你又不会看病——”

  “我可以问你啊。平日里你去照顾阿姨,或者上学,都可以。要是有人来,我就卖药。那种常见病的药方,你就写在纸上,我认字的。如果是看病的,我再打电话问你——”

  他臊得要命,胡乱把汤灌下去,脸到脖子烫得通红。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稚野看着他。她懂,但是她不能回应。

  他们之间曾经隔着林广良,而如今,又多了个杨小祥。

  她的沉默被误读。

  “你别有负担,我说我的,你就那么一听,”仁青突然两手抄兜,眼斜向地面,“也是,你是大学生,有更好的选择。刚才那个什么刚就不错。我想归我想,但怎么选随你。”

  忽的,他起身去逗狗。小狗也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你该告诉我的,”他声音哀怨,“你喜欢狗。我也能捡狗,明天就能捡一车,花狗,土狗,京巴,博美,狐狸——”

  “李仁青,收起奇怪的胜负欲,幼稚死了,你是小学生嘛——”

  也许真的戳中,她看见他的肩猛地垮下来。稚野自知失言,胡乱猜想着,他不会真的只读到小学吧?

  “稚野,我没有家人了。”

  他今天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他遭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世上再没一个他避风的港。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惊惧怨憎,都与人间无干。就算他死了,也没人会像逄斌那样为他痛哭一场。

  他将彻底消失,不是麦种落入大地,而是水渍在日头底下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我吹牛了,我没那么大方,我只要想到你选了别人那个画面,我就——”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拼命挠头。

  “你说话算话吗?”

  稚野看他,“哪句?”

  “就是,就是咱小时候约好了,长大一块儿去新世界。”

  他的脸皱成一团。

  “如果你要去,一定告诉我,我有时候脑子笨,动作慢,但是我有劲,有耐心,我会一步步跟着你——”

  仁青红了眼眶。

  “有事情你要跟我说,就算我第一遍听不懂,你也要说,我会努力听,努力学,我最近又在看书了……你别再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行吗?”

  他轻轻去勾她的手,稚野没有抽回来。

  “火着起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冲进去,带你出来。如果出不来,我就在里面陪你。稚野,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攥紧,有些疼,稚野仍没有收回手,只凝重地望着他,望向他眼底深处的自己。

  “我没有家人了,稚野,我只有你了。不要抛下我——”

  他蹲下,额头抵住她手背,不让她看见他的眼。

  忽的,她手背一片温润。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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