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7金不换
作者:陆春吾
事情就发生在金都不夜城三楼的VIP包厢。
李仁青赶到的时候,三四个上了年纪的保洁阿姨挤在走廊上,围成扇半圆,嘁嘁喳喳,不住用各地的方言安抚。
正中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马尾低扎,身穿统一的灰制服,半闭着眼,拖布撑住身子,左手攥着瓶速效救心丸。
“好了好了,管事的来了。”旁人见仁青过来,吆喝着,自动闪开条路。
“怎么回事?”
值班经理在他身后解释,“头回见,吓着了。”
阿姨闻声张眼,推开两旁的人,一把扯住李仁青不放。
“结钱,我今天就走,你们这活谁爱干谁干吧!还有,还有医药费!心脏病犯了,得去医院看看——”
仁青刚准备开口,背后的马仔站出来。
“你说不干就不干?那我们签的合同算个屁?!”
绰号“叫驴”的壮汉朝仁青得意一瞥,示意他别管。
“我们怎么知道人不是你害的?万一你是凶手呢?走,跟我去派出所!”
说着就上手拉扯,阿姨本能地朝后躲。
“我,我进去时候人已经没了,大家都能作证的——”
“谁作证?”叫驴乜斜一圈,“我看谁出来作证?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同伙?要不,一块儿派出所走一趟。”
其他人听见这话纷纷低下头去,嘀咕着自己也是听见声音才上来,根本没见着现场。当中的妇人见孤立无援,脸色愈发晦暗。
“不仅杀人,还讹钱!没记错的话,你儿子就在本市上学吧?学什么计算机,还是金融来着?”
“我不要了,钱不要了,别牵扯小孩,他马上就毕业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啊,”叫驴掏出手机来录像,“说,你自愿放弃工资——”
泪打转,阿姨杵在镜头前,局促不安。
“兄弟,差不多得了,”蛇哥搂住马仔,“别给阿姨吓着。”
叫驴上下打量,一抖肩,不屑地甩开他,手机继续对准阿姨。
“说啊,过会我反悔了啊!”
镜头近乎怼到脸上。
“还有,出去别乱说,我们可有你身份证,也知道你孩子在哪上学。”
手机又扫向其他人,一张张脸拍清楚。
“你们也是,这事要是谁传出去,天南海北都找得着!我们仁哥最烦人多嘴,上个胡说八道的已经给他废了,他也不怕再背几条人命——”
李仁青忍无可忍,从后头狠踹一脚,叫驴趔趄两步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无声地骂骂咧咧。而阿姨们受到的惊吓更甚,心想这人果然阴鸷,喜怒无常。
她们都怕他,即便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也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就算他主动打招呼缓和,对方也只是敷衍地笑一下,加快脚步离开。
这让仁青难过。
因为马仔总是拿他吓唬她们。仁青不喜欢这样,况且威胁的还是跟他妈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
不知为何,这里的人都喜欢把他塑造成穷凶极恶的混蛋。
据说宋叔给的价高,买的就是他这形象。入职那天还特意嘱咐过,不让笑,不让多说话,要求他跟任何人都保持份距离。
可不知怎么,“杀人犯”,“精神病”,“身背人命”,这些传言还是四散出去。然而怪了事,在外头被群体瞧不起的点,到了这个世界反成了值得吹嘘的资本。
原来人在哪里都会被划分成三六九等,只是标准不同。
仁青看着阿姨,想着如果妈妈还在,大约也是这般岁数。要是她年纪一把,还要跑到夜场去擦洗小便池溅出的尿渍以及水池里的呕吐物,末了又被小孩子一样的混混取笑训斥,心都碎了。
“结钱吧,”他吩咐经理,“再多给份医药费。”
又看向阿姨,尽力笑得温和,让接下来的话听上去不像是威胁。
“如果检查有任何问题,再回来找我。”
阿姨脸色煞白,泪憋在眼眶,却生挤出感恩的笑。
“谢谢老板,”她不住鞠躬,转身又不停冲着马仔道谢,“也谢谢小哥,谢谢。”
这份讨好让李仁青看得心里难受,没回应,伸手推开了包厢大门。
无窗的房间弥散着隔夜的烟酒臭,再高级的装修也掩不住。
他按下灯,看见女孩就侧躺在沙发上,面朝里。
长发披散,凌乱,眼睛暗淡,蒙蒙的灰,死人的颜色。
仁青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女孩的短裙。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蛇哥关上门,房中安静下来,只他们四个。
“怎么回事?”他今天好像就会这一句话。
“问谁呢这是。”叫驴冷哼。
值班经理赶忙解释,“昨天这屋的客人玩了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才散。阿姨早上来打扫卫生,看姑娘躺在这儿,以为是喝多醉过去了,就没理。结果睡到下午还没起,想叫醒,伸手一摸,就这样了。”
“送医院啊,”仁青急了,“第一时间为什么不送医院?”
“发现时候已经硬了。”叫驴不耐烦,“别麻烦人家医生了,主要宋叔嘱咐了,低调处理。”
“那总得知道个原因吧,昨晚有什么不对劲吗?”
“昨晚,”经理犹豫,“老板不让进,我们倒也真没听见什么不对的。您也知道,咱这是高级会所,客户都注重私密性,来得什么样的都有,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和气生财嘛。”
仁青低头查看,女孩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正百思不得其解,蛇哥靠过来,熟练地拉起女孩胳膊细瞧,摇摇头,没有针孔。
“甭费劲啦,早检查过了,酒喝多了,纯意外。”马仔掏掏耳朵,冲他一昂脖,“接下来怎么办?宋叔说让你处理。”
“我?”仁青愣住。
他能怎么处理?虽说熟谙死亡,但他搞不懂这些人嘴里的“处理”到底指代什么。
“宋叔说,不想惊动警察那边。”经理笑得意味模糊。
宋叔宋叔,这帮人就天天拿这个压他。仁青烦闷,突然间又想到什么,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宋叔那里了?
“昨晚这包厢谁开的?”
都不说话,马仔跟经理两个偷着换眼色。
仁青攥紧叫驴的衣领,“你来说。到底是谁?”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对不住。”
李仁青深鞠一躬,没起身,看见自己锃亮的皮鞋
踩在磨损的地板革上。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自己的体面。
父女俩租住在半地下室,即便房中窗帘全部拉开,仍是阴暗,潮湿。城市的光线与温暖,是要用额外的钱来买的。家具也老旧,仁青不敢多看,怕冒犯。
“是意外。”
包间是宋兆恩开的。宋叔独子,成日的跟着群所谓的朋友瞎混。来之前跟他短暂的碰过面,小伙子正窝在他爸办公室里补觉,不住地打哈欠,脸上没有太多难过,只是嫌仁青磨磨唧唧地烦。
他对女孩的羞辱,仁青说不出口,临时变了套说辞。
“那晚,几个朋友一起玩,喝多了,没想到猝死。这是——”
他近乎羞愧地抬起只小箱子。
“一点点心意,您节哀。”
宋叔给的解决方案简洁,现实,粗暴。给钱,要多少给多少。“独生女没了,肯定难过,价格给的高点。”
一贯的风格,用钱砸。一摞不够再一摞。他们眼中,人人心底都有张价目表,没有买不到的欲望,没有平不了的伤痛,只有不够数的钱。
女孩父亲右半边的身子一直哆嗦,车祸后的遗症。就连这他们也调查清楚了,逄斌,外地人,没后台,没背景。以前是货车司机,因为酒驾出了车祸,背上人命,家庭也一夜返贫,另欠一屁股外债,躲到琴岛。
“他本身就有罪,这是老天爷给的报应。”说这话时,宋兆恩抖着二郎腿刷手机。
仁青将箱子打开,展示,他看见逄斌的眼睛瞬间睁大。
“现金。省得您去银行一次次地提。放心,流水查不到,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您可以换个地方,安度余生。”
逄斌趔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钱,攥在手里,颤抖。
“是跟你吗?”
“呃?”
“是跟你喝酒喝死的吗?”
“嗯。”仁青应下来,“对不起。”
啪,一个耳光。诧异间,酸痛,钱箱砸在他鼻梁。漫天的钞票飞舞,男人抓起来,一把把朝他脸上摔。
“放屁!稚野最恨酒,怎么可能跟你们去喝酒!是你杀了她,你杀了我闺女!”
守在门外的小弟冲进来,纷纷上前拦住。
仁青捂着鼻子愣在原地,面容扭曲。
他女儿,也叫稚野?
逄斌被两边的人扯住,动不得,朝着天花板哀嚎。
“我孩子聪明,懂事,就是命不好,碰上我这么个不争气的爹。再苦再难,她也没抱怨过,她说她打工能挣钱了,说让我放心,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就一晚上时间,我辛辛苦苦拉扯了二十多年的宝贝闺女,一晚上时间,就让你给灌死了,活生生灌死了,现在,现在你还跑上门用钱侮辱我——”
他往前挣,被锁住脖子,踢打不到,徒劳地,望着女孩的照片嚎啕。
“稚野,你恨酒味,你怎么可能跟着去?是他们放屁,他们害死你——”
仁青恍惚,后面才知道,女孩的名字是芝烨。但这小小的误会让他一瞬间对眼前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如果是稚野出了意外——
不敢想。
他看着男人瘫在地上,光秃的头顶,油腻的线衣,大张的嘴,涎水拉得很长很长。
他也曾那般哭过。
妈妈,爸爸,奶奶,小山,林叔叔,死亡如一把钝刀插进他喉咙,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惩罚,是血,是疼,似乎活着成了一种背叛。
到底做错了什么?普通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历经这样的痛楚?如果老、病、死是注定,那究竟又为什么要降生?
视线模糊,脚下生了根,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麦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铮亮的镰刀割过来。他们管这种莫名其妙的灾祸叫命。
仁青升起股强烈地冲动。
屋后的巷子,李仁青扶住墙,背肌耸动。
忽的,有人拍他肩头,惊恐回身,发现是蛇哥。
“没事吧?”
他摆摆手,扭脸继续呕吐起来。
叫驴领着另几人嘻嘻哈哈地走过,“什么玩意,妈的,还能给吓吐了。”
“凑,就这德行还想服众。”
李仁青听着嘲讽戏谑,脸色愈发青白。
“他哭得我有点……”他擦擦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应激。”见他不懂,蛇哥解释,“就是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一瞬间,从小到大,一秃噜都想起来了。”
仁青点点头。
“经常这样吗?”
见蛇哥没明白,他又补上俩字。
“死人。”
“我们不怎么杀人,但是经手的脏事,确实不少。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蛇哥蹲在暗影里,点起只烟。
“混社会嘛,心软是大忌,只有狠角才能扛到最后。就算开始还存着点不忍,等见多了,也就麻了,一轮轮淘下来,养蛊似的,最后能留在宋叔身边的,全是变态——”
他停住,拍了拍仁青。
“没说你,你是空降派。”
烟盒杵给仁青,“来根?”
仁青接过来,缓缓叼在嘴上,压住胃里的恶心。
他原是不抽的,但是身边抽的人多了,耳濡目染,尼古丁的气息也顺着毛孔滋进去。
点燃,吸一口,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
“小姑娘可怜,到死都以为是恋爱。”
蛇哥吐出口烟。
“要我说,咱别干了,回饭店吧。”
他四顾,见身后无人,才敢继续说下去。
“宋叔这人小心眼,那天晚上什么看你能耐,都大爷的是借口!就是上回你拂了他面子,存心报复呢。你留点心,他可不好惹,有传言说——”
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老厅就是知道他太多事,想拿捏他,结果被宋叔给直接咔嚓了。你现在都还算是实习期,等真上岗了,要你干什么活可说不准。那么些钱,你当是白给嘛?!买的是你这儿!”
他在他心窝上狠戳两下。
仁青懊恼,“可是,可是那些钱,我已经花出去了——”
稚野的诊所,林雅安的病,还有他饭店的门头。听到房东赶人,宋叔二话不说买下来,直接送给他用。仁青来回推辞,宋叔半开玩笑的,每月只要他100块的租子。
“饭店是他买下来的,那咱就算他入股,好好经营,大不了慢慢还。反正宋叔看面相也长寿,应该等得起。”
蛇哥拍拍仁青肩膀。
“走吧,趁你还没陷太深,现在回头,来得及。”
仁青低头看腕上的手表,也是宋叔给的见面礼,是他不认识的牌子。
沉甸甸,凉冰冰,常压得手腕抬不起。
定制的西装也是笔挺,有型,但紧箍着肩膀,让他不舒服,不如运动服自在。
还有车子,虽然冬天不用走路很好,可总有个司机在前面监视,跟谁说话他都会偷听……
也许就像蛇哥说的,宋叔享受着改造他的过程,毕竟动动手指,就能帮一个人脱胎换骨。可如果他哪天腻了,再收回去呢?
先养大他胃口,赌他享受过好的,自然再回不去差的。到时候为了钱,他李仁青也就什么都肯干了。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决定找宋叔好好谈谈。
他不换。他的心很贵,再多的钞票,也不换。
下定了决心,仁青松弛下来,摘下宋叔的手表,活动起腕子,久违的畅快。
仰望夜空,宝蓝色,闪烁着几颗金色的星。
此刻,他十分想要见到稚野。
稚野熄了灶火,将卤汤倒进盆里,听见客厅的手机响,捏着耳垂跑出来。
短信。“你在诊所吗?”
看看发件人,她表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回复。返回厨房,只想着等吃完饭再说。
忽然,外头响起敲门声,她诧异地端着盆停在原地。
嗡,又一条讯息传来。
“我在你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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