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3入局
作者:陆春吾
太阳在午夜升起,点燃了半面夜空。
李仁青杵在门口呆望,直到呛鼻的浓烟蹿进鼻腔他才不得不信,眼前是冲天的烈焰。
火球蹦跃,落进他眼底,就连眼白也烧得通红。
他朝着稚野家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身后追着蛇哥的惊呼。
人群惊慌,纷纷攘攘,朝反方向推挤逃命,仁青分劈开眼前的烟柱与人潮,死死锁住一个方向。他不知死,他只知道,稚野与她的诊所身困火海,危在旦夕。
老街狭长,乱停的车子堵住出口,消防车进不来。
火势飞速蔓延,四五家店铺烧成一片,分不清,只听得哭喊,狗吠,木质的门窗噼啪作响。轰隆一声,某家的招牌砸下来,溅起四散火星。
李仁青兜头浇了盆水,闯进火场。水珠很快蒸腾,皮肤绷紧,肿烫,烤得近乎崩裂。他嗅到股焦臭,原来是头顶的发被点着。
四下浓烟翻滚,李仁青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熏得睁不开,在火场中迷失,辨不清方向。
隐约间,似乎听到里面的房间传来力竭的咳嗽。
可门紧闭,打不开。伸手一抓,金属把手滚烫,根本使不上力。他脱下上衣,胡乱缠住把手,死命按,依旧打不开。门板在高温炙烤下早已变形。后撤几步,抬腿,朝一个地方猛踹。
门轰然倒塌,他也跟着跌进去。
一道人影缩在床上,他打横抱起,转身就跑。今晚的稚野似乎格外瘦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李仁青低头,却望见一张塌陷惊慌的脸,不是稚野,是隔壁五金店的失智老人。
原来慌乱中跑错了人家。
可总不能不救。他抱着老人跑出去,扔给临近随便的哪一个,将要返身,忽然一对中年男女冲出来,叽里呱啦地道谢,拉住他衣服就要跪。
仁青哪有时间搭理,一把推开,又抢过盆水来往头上浇。脸颊寸寸刺痛,就连呼吸都像锈刀片在鼻腔里刮。顾不上旁的,一双眼死盯住诊所大门,烧了太久,他怕房子随时会塌。
正预备着再往里冲时,却被谁从身后死死抱住。
消防员来了。关键节点,终于叫醒了乱停的车主,消防车开了进来,训练有素的分队,水龙腾跃,与盘绕的火蛇缠斗,相接之处蒸腾起弥天的水雾。
而仁青则困在这不散的氤氲中心痛。
他忽然想起了稚野的话。
“仁青,你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林间昏暗,说这话时,他看不清她的脸。仁青此刻才依稀明白,昨晚的稚野为何悲伤,也许在他不知道的瞬间,她已经无声做了道别。
“稚野,不怕,我也会救你于水火之中。”
仁青再一次往前冲。
“一次又一次,千千万万次。”
一左一右突然蹦出来两个人,死命拖住他胳膊往回拽。李仁青扭头看,发现是蛇哥和花脸。他俩的两张嘴巴在吼,可仁青耳道嗡鸣,听不清。
“什么,你们说什么?”
一脸灰渍的蛇哥舞动胳膊,趴在他耳边大喊。
而另一头,火光垂死跳跃了几下,最终败下阵来,水流冲洗着焦黑的房梁,灰烬自高处缓缓飘落。
“没人,”蛇哥嗓子也喊劈叉了,“消防说了,里头没人。”
她是安全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仁青猛然脱力,前后摇晃着,蛇哥赶忙搀扶。
刹那瞬间,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身上也有不少地方烫伤,钻心的疼。
灰头土脸的李仁青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眼瞅着一波波的人被送进来。
火势控制之后,他们被消防员强制送医检查,必须得到医护人员的首肯才能自由行动。这个晚上,除了一个因受惊吓而引发心脏病的老人外,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莫名其妙的,他成了救火英雄。
老人的子女找到他再三道谢,居委会说会对他进行表彰,消防队长也跑来关心他的伤势,顺带着也教育他下次别这么冲动,注意自身安全。
李仁青笑着敷衍,听到旁人赞颂他大义却觉得亏心。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地豁出命去,也只有自己知晓自己的私心。
夜间的急诊总是繁忙,他的床支在走廊上,人来人往。
慰问的人散去了,不明真相的闲人靠上前,充满好奇地打量,嘁嘁喳喳地嘀咕,等听说是拉不住地往火里冲的,便推断铁定是舍不得家里的宝贝。
“啧啧,要钱不要命的大财迷。”
仁青闭上眼,懒得解释,只想等护士检查完了就上楼去找稚野。
她不在家,那一定是在病房里给林雅安陪床。
他想着调整好了再去见她,不想每回都狼狈,不愿多让她担心。
前厅响起吵闹,推推搡搡。
“怎么?”仁青撑起半边肩膀。
“闹事的,”蛇哥给他按下去,“你躺你的,别瞎操心。”
仁青脑袋刚沾到枕头,觉出蛇哥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又坐起来朝外看。
只见保安驱赶着几个混混,他们抱着花圈,扯着横幅,笑嘻嘻地朝四面展示,嘴里吹着哨,嚎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赖就该死。
仁青认出来,是曾跟他一起去稚野家讨债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你手下吗?”
蛇哥苦笑,“以前是。现在我是你手下。”
“他们来这儿干嘛?”话音未落,自己先串了起来,他跟老厅的约定姓宋的不认,这些人肯定是追过来讨稚野的账。
李仁青被子一掀,蹦下来,在蛇哥一叠声的诶诶诶中跑到大厅。
混混被保安赶到门外,乘着面包车扬长而去,仁青追不上,只捡起方才推搡中从花圈上掉落的字条,看着看着,
攥成一团。
跑,等不及电梯,他沿着消防通道往楼梯上奔。
先前他来过这儿,依稀记得林雅安的病房。
此刻正是破晓时分,周遭安静,一整屋的人都在闭目静休。顾不得礼貌,他冒冒失失地推门进去,同病房的惊慌不已,被子拉上去,咂嘴的,翻身的,上下扫视的。
仁青的视线落在临窗的那张病床上,久久不敢认。
那是他在人间的另一个妈妈,林雅安。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迎着晨光,一柄塑料梳理顺着蓬松的长发,一张光洁红润的鹅蛋脸,笑容和煦。而眼前,却是分不清男女的一具身,僵直地飘在死夜里。焦黄干瘪,眼窝深陷,两眉间深深的川字纹,好像睡梦中都在承受苦痛。
仁青站在床前,眼发热。过往历经的死亡都是突如其来,这是他头一回目睹漫长的殒身。
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被病痛一点点蚕食,先是吃掉美貌,变得晦暗干瘪。接着啃食掉好性情,在折磨中变得烦躁易怒、歇斯底里。最终是灵魂,不再回应亲人的呼唤与眼泪,越来越久地闭着眼,像是预习着最终的长眠。
他忍着泪,转身朝外走。
“是…仁青吗?”
浅灰色的傍晚,淅淅沥沥的雨打湿台阶,仁民饭店门可罗雀。
“手。”
李仁青窝坐在桌子边上,两眼空洞。
“手抬起来,该上药了。”
阿阮又说了一遍。她一手捏着说明书,一面擎着沾药膏的棉签。烫伤的地方,遵医嘱,得一天涂两次软膏。
李仁青正愣神呢,手机忽然震动,来了条信息。他慌张翻过来查看,发现是广告,又烦躁地丢回桌上。
一夜一天过去了,稚野还是没消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
花脸躲在柜台后头跟蛇哥嘀咕,“咱饭店怎么办?还干吗?”
“嘘,”蛇哥看着仁青背影,压下声,“回头再说。”
明明只过去一天,李仁青身处的世界却完全倒转。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讲附近出了连环杀人案,凶手没有抓住,仍在流窜作案,而仁青父亲是疯子的消息又不胫而走,房东找上门来,闹着毁约,逼他后天之前搬走,不然就报警处理。
“别上火,”阿阮安抚着,“我还能挣点,小饭桌那边最近生意不错,等我问问丁阿姨能不能提前给支一个月工资,咱又能撑一阵子。回头我也打听打听,看他们需不需要门卫啊,保安什么的,你们仨——”
话说到这,她瞥见蛇哥和花脸两人的形象,心底也明白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便不再往下讲,只把饭盒推给仁青。
“先吃点,垫一垫。”
可是李仁青哪里吃的下去。
他抬头望向门外,看玉兰枝丫在风中摇摆,花苞落了一地。今日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是倒春寒,从清晨起就剪不断的蒙蒙灰雨。
没由来地恨,如果这场雨早点落下来,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怎么会着火呢?”小花脸朝蛇哥念叨。
“说是设施老旧,电线乱搭——”蛇哥含糊着。
“要不,报警吧?”阿阮推推仁青,“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
报警?
不,这事报警也说不清,他没有证据。
火灾,逼债,房东反口,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过来,一连串的灾祸并不是巧合,是设的局,就是要他走投无路。
“确实,干等也不是事。”仁青声音沙哑,“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脑海中一个声音回荡,他知道,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邻家窗外的郁金香最终没有发芽,腐烂的种球被剜出来,丢弃在垃圾箱。萎缩,糜烂,总是如此,皆是如此,像葬在地底的猫尸,像他对平凡人生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心比天高,殊不知命定的结局早在末路的尽头等他。
那就去吧。
李仁青站起身来。
“蛇哥,帮我带个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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