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2雪屋

作者:陆春吾
  稚野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低头削苹果,悄悄将左边衣袖拉下来,遮手背上的伤。

  方才的事情令她惊魂甫定。男人的话出乎意料,将她人生的前二十年全盘否定,如今也不知还能再笃信什么。

  赶来医院的路上,稚野一路犹豫,迟疑着要不要将一切告诉妈妈,可就在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发现屋里又多了两位不速客。

  “你们再来几次也一样,我不同意。”

  林雅安话音一落,稚野斜眼观瞧,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小警察登时面色难看。

  到底是年纪轻些,藏不住情绪。

  转头再看另一个,年岁大的警察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笑呵呵的。

  老金点头,“我们也理解家属的心情,毕竟过去这么些年了,日子还得继续,不愿回想也正常。咱中国人讲求个入土为安,不惊扰逝者。

  “但是吧,这到底是桩人命案,这么不明不白的始终不像个事。再说了,林大夫是个好人,眼下各种说法满天飞,谁也不想他背上这种名声——”

  林雅安笑出声,“好人吗?谁知道呢。”响亮地哼气,“等我下去问问他吧。”

  气氛尴尬,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怎么,你们怀疑他没死?”林雅安面色焦黄,病痛疲惫耗尽了气血,眼皮只撑得开一半,衬得眼珠更黑。她极缓慢地端量着面前的两个警察,从一个看向另一个。

  稚野紧绷起来,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三次。

  “他死了,你们确认过的。”林雅安叹息。

  “但是——”孟朝急了。

  “现在有几起案子确实关联到老庙村的事,”老金打断孟朝,“所以我们想——”

  “所以,你们想挖开他的坟,看他到底死没死透。”

  林雅安冷笑着撇头,却意外看见稚野的颤抖。对于女儿,她太过熟悉,知道她冷面心热,看似不在意,却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无论她多恨林广良,稚野终究是爱他的,她不愿守着孩子说太多父亲坏话。

  “总之,我不同意。”

  倦怠地闭上眼。

  “再问几次都一样,我作为遗属,不同意开棺验尸。”

  她靠在枕头上,身子朝里侧翻,显出枯槁的背影。

  “还有,我不舒服,想闭闭眼,就不送你们了,自便吧。”

  孟朝还要争取,老金一把拉住,“好好休息,等有进展了,我们再来看你。”

  林雅安没说话,但稚野看到她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

  出了病房,孟朝有点抱怨。

  “师父,这不对头啊,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她不应该比谁都着急吗?怎么还拦着不让查呢?”他悄声靠过来,“再说了,就算她不同意,咱也能开啊,来问是基于礼貌——”

  老金拦住他的话,两三秒后,身后响起脚步声,稚野追出来。

  女孩裹在黑色大外套里,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刹住脚,脸上读不出多余的表情。

  “涉及到刑事案件其实不需要家属同意也能验尸,但是按照程序,要有家属陪同在场。”

  碎刘海微微遮住眼睛,稚野烦躁地拨开,昂着头,直视孟朝。

  “我说得没错吧?”

  孟朝不知所措地看向师父,她也跟着看向老金,上扬的眼尾让她目光中隐隐透出某种进攻性。

  “我陪你们去。”

  关于旧案,她脑中缠绕着太多谜团,今晚男人的话更是将一切搅浑。稚野不想再逃了,她迫切想要寻求一份确定,她决定亲手挖出那个答案,哪怕这所谓的真相令她承受不起。

  背负也是一种赎罪,如同李仁青曾经的十二年。

  老金看着她,察觉出她的欲言又止。明白她表层的“不怕”之下,藏着几分试探与躲闪。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稚野在口袋里偷偷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其实……”

  她犹豫,知道说了便没有回头路。

  但是,她想保住李仁青。他比她更不擅撒谎。

  “那天,我去见过马叔。”

  临海的坦岛公园里,李仁青抱着只鞋盒子,走到棵柏树底下。东踩踩,西踏踏,转了一圈,终于寻了处相对松软的空地开始挖。

  冬天的地冷硬,几铲子下去就硌得虎口疼,他忍着,继续。

  “挖井呢?”

  吓一跳,回头,看见是稚野。

  “弄这么深,要埋什么?”她看见他怀里的盒子,“藏私房钱?”

  说着掀开,却冷不丁撞见具瘦小的猫尸。毛发油黄虬结,屁股后头是大片的血污,微微张着蓝眼睛,角膜浑浊。

  “这——”

  “冬青底下发现的,当时已经不动了,四只小猫还在那拱着吃奶。问了附近的阿姨,说是上一胎就月子里不足,还没恢复,又怀了。冬天没吃没喝的,营养又全给小

  的吸走,也就没撑过去。”

  稚野视线柔和下来,如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多漂亮的小猫啊。”

  “阿姨说它以前老挨欺负,临近的猫都揍它。白猫嘛,在猫群里地位很低,你看它身上这些泥,应该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想融进去,别再被排挤。”

  “不是它的错,就跟人一样,出身没得选。如果能挑,谁不想投胎个好命呢?”

  “还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早点,说不定有救。你看它这么小的身子,也就一两岁,短暂的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孤独的受苦。”

  仁青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想它孤独的死,打算让它走得体面些。”

  稚野蹲下,撸起袖子,十指在泥地里刨。

  仁青赶忙阻拦,“你不用——”

  “你那个洞又窄又深,准备竖着埋吗?”稚野探长胳膊在周遭划了一大圈,“弄宽点,它躺着也舒服。”

  仁青抱着猫,看着她。两人关系的转折如今想来都像是一场奇异恩典。

  那一晚,当她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陷入惶恐,以为会又一次失去这段友谊。

  嘴里打着磕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

  稚野坦然望向他。

  “但不确定,直到问蛇哥要了你的号码,他直接报了你的名字。”

  “可是,可是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

  不拆穿?

  稚野在心底无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报假名,她不说破,也许都是基于同一个理由。

  “我,我,”仁青大脑宕机,憋了半天,“对不起。”

  可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无法弥补失去至亲的伤痛。

  “你想没想过,或许你爸是被冤枉的?”稚野字斟句酌,“这些年我发现一些隐情,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头,可能真凶还藏在暗处……”

  “你也这么想?!”仁青忽然燃起希望,“其实那天马叔也跟我说来着,他说我爹——”

  ……

  “差不多了吧?”

  仁青回过神来,发现稚野说得是洞。她挖了一个深坑,鼻尖沁着汗。

  “嗯,应该差不多。”

  稚野接过鞋盒,两手捧着平放进去,将要盖土,仁青拦住她。他在口袋了掏了半天,掏出两根小小的鱼干,一包钙奶饼干,轻轻放在鞋盒子上。

  “路上吃,去那边也别分了,自己留着,别再饿肚子了。”

  他抓起一抔土,温柔地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辈子,生个好人家。”

  两人静默着站了一会儿,月牙挂在树上,鹅黄色的一个笑。

  仁青忽然想起什么,抓着稚野腕子,朝林间小路拐进去。

  四野悄寂,只有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碾压后的脆响。稚野疑惑,每回要开口的时候,仁青总是示意她先别急。

  到了墙根底下,他松开她,指了指,献宝一般地展示。

  稚野这才看清,黝黑的角落里叠着层稍浅些的阴影。

  仁青躬着腰,不住地唤着什么,墙边的灰色塑料篷布抖动,底下的泡沫保温箱摇晃,跌出一个接一个的毛茸小团子。

  橘猫,狸花,玳瑁,还有一只像妈妈的小白猫。花色各异的四只小猫八着脚,歪歪斜斜地朝仁青撞来,环绕着,闻嗅着他身上妈妈的味道,张大嘴叫。

  他点数着,放下心,“还好都在。”

  稚野也蹲在他旁边,伸出根指头轻戳它们小小的脑袋。白猫胆怯地躲闪,而胆子大些的小狸花则扑向她胳膊玩耍。

  “它们在外头就是个死。我准备都带回去,等养大一点找几个好人家送送,别让他们再流浪了。”仁青逗弄着小猫,容它们轻啃他手背,“也许我的人生很失败,可至少,我可以帮它们活下来。”

  稚野打断,“不。”

  仁青僵直地站起来,“它们活不了?”

  “不是,”稚野笑,“谁说你失败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长到了这么大,很了不起。我在想,如果我是你……”

  男人的话又侵入脑海,她反刍,如果她的爸爸才是杀人犯——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仁青的影子在昏暗中颤动。

  “怎么哭了?”稚野惊讶。

  “没有,”他别过头去,声音里拖着鼻音,“你真觉得我厉害吗?我,我挣不到钱,也没什么地位,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

  “嗯,是有一点。”

  仁青不敢置信地转过脸来,哭得更惨。

  “就一点,”稚野找补,“再说,你还有很多长处呢,比如,比如个高,健康,心眼好,每一次分岔口,你都选了善良,这很难得。”

  仁青哭出鼻涕。

  “别哭了,”稚野拍他,“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是高兴。”他掏出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擦鼻涕。

  相遇是偶然,重逢是宿命,他跟她从各自的苦难中起身,走回十二年前,重新走成一个他们。

  “稚野,我,我能抱你——”

  “不能。”

  他退回去,脏手抹脸,又哭又笑。

  “以前算命的,说我孤寡命,奶奶没了以后,我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只是怕跟人亲近了以后又失去,心里有落差。但是,但是现在我有你,有蛇哥,有阿阮朵朵小花脸,”他突然笑出来,“对,我还有猫了……”

  “上学的时候,班上同学也兴过看手相,当时有人预言过,说我注定会手沾鲜血。”

  稚野仰头望向夜空。

  “长大以后,我选择当医生,也算是另一种破局吧。我老是跟自己说,如果不能控制今后发生的事情,不能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那至少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做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她看他,惊觉他也凝视着她。

  仁青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想放下这一切,去个陌生的小城重新开始,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她克制着。这样自私的话,她说不出口。

  他是受害的那一个,她怎么能替他原谅?

  “仁青,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永远不要放弃你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忽然冲动,伸手抱住他。

  “李仁青,就算人生路上注定要跌跤,你也要向前摔。”

  她身上弥散着淡淡香气。李仁青不敢动,柱子一样绷紧,在野地里站军姿。稚野两臂渐渐用了力气,箍得很紧。无关情欲,她的拥抱中带着疼痛,似乎要将自己的一部分融进去。她在悲伤,稚野拼了命想向他传达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那时的仁青还不懂。

  那一晚,他失眠了,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忍不住笑,深夜里一次次拿起手机想发消息,但又怕打扰她安睡。挨着,熬着,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做了个美梦,梦见了小时候。

  槐花飘香,他和稚野、小山提着篮子去摘。奶奶说,摘满满的一篮回来,她中午给他们包槐花包子。

  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槐花,自大地生出的清香的雪。

  小山提着篮,蹲在地上,两手掬着,一捧一捧地装填。

  稚野站在树上,踮着脚去够枝头最肥美的一丛,细胳膊摇晃着树杈。

  仁青担心的望向她,生怕她掉下来,他昂头向上看,花就簌簌落在脸上。

  走到家里,奶奶倚着门槛招手,不住地笑。

  “包子好了,趁热吃。”

  屋顶上,袅袅炊烟盘旋。

  仁青停在那,只觉得不真实。长久的磋磨,他更习惯于痛苦,反对幸福感到陌生。

  “走啊,”小山拉他,“走啊,去吃。”

  他笑,可是笑着笑着便惊恐,小山怎么那样矮?怎么还是小孩的模样?

  忽然想起来,小山的一生停在了童年。

  小山死了。

  梦里的世界摇晃,散成碎片,仁青睁眼,大厅在晃。

  有谁在推他。

  “走!”一只手死命拉他,“快走!”

  “怎么?”仁青朦朦胧胧地,看见花脸把他朝外拖。

  “起火了!”

  他被拉出去,站在台阶上,街头已经聚集了零星的人,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空赤红,烟柱冲天。

  着火了,是诊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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