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7小孩
作者:陆春吾
老金站在那,看仁青纤长的手脚窝成个憋屈的形状,拘谨地卡在凳子里。
这回见面,他又是鼻青脸肿。
回想先前几次碰头,他也是回回挂着彩,这孩子好像极其擅长受伤。
十二年过去了,曾经的小孩如今早已窜高了个头,但还是瘦。这是常年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不是猛吃一两顿大肉就能补上的。
老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见他抬起头来。
眼神自涣散逐渐聚焦,最终凝成闪亮的一个小点,锥子一般,死死扎住了他。
先是眼圈红了,后来整张脸都憋得酡红,仁青哭得面目模糊,只含含糊糊重复着一句。
“你骗我,你骗了我。”
果然,他还记得他。
老金松了口气,可同时心底也泛起股苦涩。
仁青说得没错,是他食言了。
一九九九年的时候,老金还不老,可外号依然是老金。
因为在基层扎根久,资历深,在前后几个村里都很有声望,姓前带个老字,以示尊重。当时的他还没有调到琴岛刑警队,他还是乡镇剪子股派出所的“定海针”:无论是什么乱麻样的案子,到他手里头,三两下就能给解开。
不过临近几个村民风淳朴,常年太平,所谓的案子也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你牵我只羊,我拔你点葱,再要不就是老头老太拌两句嘴。
老庙村的人命案还真是头一遭。
一个黄昏,三条人命,林广良,黄巧伶,杨小祥。
问题就出在最后这个杨小祥身上。
这老杨一家子是瓦子村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好勇斗狠,可谓是坏事做尽。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正家风的根源就是老杨两口子,凌压乡里习惯了,出门不占点便宜就感觉吃了大亏。
特别是老杨头杨德昌,年轻时就胆肥心恶,老了老了更是倚老卖老,成日里四处滋事。
遇见年轻打不过的,就往地上一躺,遇见比自己体格更弱的,就撸起袖子动粗。
六十多岁了还去强占邻家孤寡老太的田地,老太太不乐意,骂了几句,他寻机会给人敲成了脑震荡。
老杨头拢共有五儿两女,算上儿辈的子孙后代,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大儿子靠在县城倒腾盗版光碟发了家,二儿子通过打砸硬坑了人家一家酒楼,后头几个弟兄跟着大哥二哥一起跑到县城“创业”,合伙开了家KTV,认识了更多的“大哥”,也慢慢尝到了暴力的甜头。
整条街上,眼红谁家生
意好他们哥几个就搭伙设局给人挤兑走,回头再把人家的买卖强行给抢过来。为了扩张地盘,手底下还高价养着个菜刀队,个个都是进过局子不要命的主。
逢年过节,杨家兄弟姐妹几个小轿车、大皮草,甩着大小礼品吆三喝四地回村。抬手都是金链子金表,老实巴交的村民们被唬得一愣一愣,谁也摸不清他们的真底细,只好把这一家人当恶鬼供着,避之不及。
老杨头对此引以为傲,只觉得自己教子有方。
杨小祥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老两口不舍得他出去“打工遭罪”,便给他留在了瓦子村,好吃好喝伺候着,搂在身边宠不够。
杨小祥天生体弱矮小,但仗着上头的哥哥姐姐,平日里也跟着耀武扬威。
他最爱挑镇上赶大集的日子,骑着他哥淘汰下来的那辆进口摩托车,专门往人群里窜。哪人多他往哪冲,尤其是喜欢撵残疾人和小媳妇,看到人家惊慌失措的模样,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随身带刀,醉醺醺的在乡道上晃悠,逮谁骂谁,对着路过的老人和小孩胡乱比划。
“日恁爹,再看,再看老子一刀子攮死你!”
嘴上骂得凶,可人人知道他是纸老虎,窝里横。
传闻他曾在城里喝酒招惹上了别的帮派,对方是真硬茬,他打不过就给人磕头作揖,结果还是被人按住了,生生在背上刻了一个“怂”字才保下命来。自此之后再不敢到城里去,只在家打老婆,泄窝囊。
瓦子村的农户们私底下偷偷讲,说这号人死了是老天有眼,但面上谁也不敢多说,毕竟老杨头天天忍着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
原本小儿子失踪几天他没当回事。先前杨小祥也经常因为嫖娼、赌博给抓进去,可直到李友生被逮捕的消息传来,他才真正慌了。
杨家的人先后去派出所闹过几次,可毕竟是警察局,心里多少还是顾及,只敢笑里藏刀的施压。见警察不搭理,后头也就不再去了,转而跑到老庙村去闹。
说实话,除了老杨头两口子是真心疼,另外六个兄弟姊妹并不喜欢这个只知道糟蹋钱的废物弟弟。死就死了,他们只是要借个机会扬威风,让远亲近邻的都知道,他们杨家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小周去调解过几次,不顶用,后头还得老金出马。
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差点演变成两个村的械斗。杨小祥的大哥二哥带着菜刀队围着仁青家,个个手上拿着砍刀,寒光闪闪。
“谁敢?!”
大哥杨文正叉腰杵在当中,嚎得嘴角堆起白沫子。
“我倒要看看谁敢替杀人犯出头,肯定是同伙!我们一起法办了!”
老庙村的几个壮小伙忍耐不住,摩拳擦掌想出头,都被村长一一按下。
他摆出笑来,“都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你们舞刀弄枪的这是干嘛?”
“说什么说!我亲弟弟没了,跟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杨文正腆着大肚环顾四周。
“听清楚了,今天谁敢帮他家,就是跟我们整个杨家结仇!”
老金越听越气,警用三轮摩托径直冲进去。
“干什么,有没有王法了!”
院子里,仁青奶奶正哭天抢地的崴坐,额头渗血,而旁边另一壮汉正掼着小仁青的脑袋,往泥汤里按。
“手撒开!”老金火了。
壮汉不听,只拿眼瞥着杨文正,而杨也不说话,偷偷打量老金脸色。
老金掏出手铐,“是不是想进去?小周,一个个都给我抓回去!”
壮汉这才怏怏松了手,徒弟小周赶紧过去把泥坑里的仁青拉起来:他憋得脸颊涨紫,不住地大口呼吸,紧跟着跪在地上呕泥汤,黑色汁水顺胸口汩汩往下淌。
老金气得发抖,杨文正那边倒是先吆喝上了。
“父债子偿,对小杀人犯,这都是轻的了!应该让他直接偿命!”
他拉过来一个小男孩,杨小祥的儿子,不顾男孩嚎哭,只把菜刀往他手里塞。
“话撂在这,就是你们警察来了也不怂!我弟亲儿子被畜生一家害得家破人亡,这杀父之仇必须得报,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手下跟着起哄,乱成一锅粥。
“闹什么,派出所还没给结果,你们先断上案了!”老金怒目,扫过一张张脸,“知不知道这是寻衅滋事,犯法,抓你们蹲监狱都不冤!我看谁头铁?来,谁第一个上,我直接给他拷回去!”
谩骂声哑下去,众人微微往后撤,零星还有一两声单蹦的讪笑。
杨家两个儿子相互打眼色,嘴上还是硬,村长见状赶紧出来帮腔,连劝带吓的大半天,杨家一众人终于闹够了,轰着油门散去。
农院比先前更加破败空荡,止住泪的仁青奶奶一瞬间苍老许多。她受了轻伤,不少地方在推搡中擦破了皮,可脸上还挤出笑,不住地安慰老金,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如果林广良还活着,一定会帮她消毒搽药,可如今的老庙村,再没有这位好心肠的医生。
小周打来水,给仁青一遍遍擦洗,刚才他被逼着吃了牛粪,嘴角满是血污。
老金看着心疼,距离上次问话才过去短短半个多月,这小孩已经瘦成这样子。
他想起上次的许诺,心虚。这案子主要是刑警在查,他们民警撑死算配合。
可说不上为什么,心底总觉得歉疚,所以处理完杨家的事他也没急着回去,跟小周两人帮忙将烂在地里的麦子收好,又安抚了几句。
仁青奶奶千恩万谢,要仁青出来送送,可以前懂事听话的小孩今天任凭她怎么喊,愣是躲在屋里不露头,无论奶奶几次叫他出来送人都不肯。
老金挑起里间的布帘子,静悄悄的,土炕上躺着暮色。等适应了黯淡的光线,他看见仁青窝在炕脚,蜷着腿,手里攥着他爹那件破汗衫。
听见老金进来,他手一停,紧跟着指头又继续胡乱绞动,单薄布料上浮出一个小小的旋涡,如同他的内心。
老金知道,他在意,他只是硬撑。
“疼吗?”
男孩不回应。
“要是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
男孩依然没反应。
“以后你想要什么——”
他低声嘟囔了什么。
老金没听清,脸贴过去,“想要什么?”
“想死。”
男孩抬起脸,裂出个笑,不敢眨眼,怕泪淌下来。
“我想死,活着没意思。”
他才九岁。老金震惊,嘴上还是讲着大道理。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还小,你往后还有大好的青春——”
停住,在场的都知道这是个谎。
“叔叔,我以后怎么办?”
仁青问得纯真,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一道难解的题。
“他们说父债子偿,可是,叔叔,三条人命,我到底该拿什么还?”
“还不一定是你爹——”
这话脱口而出。
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李友生,但老金直觉里头有问题。案子还在查,没有盖棺定论,他本不该多说的,但看着眼前的男孩,他又忍不住想给他一点小小的希望。
这是他救命的稻草,老金宽慰自己,这是行好事,他只是把受难的灵魂从苦海中稍微往上拔一拔。
他轻拍他的背。
“相信叔叔,我们没放弃,我们一直在努力查。如果你爹不是凶手,我们不会冤枉他。”
小孩震动,抽噎,忽然钻进他怀里,两条瘦胳膊死死的箍住,不撒开。
老金搂住他,摩挲他的脊背。凸出的肩胛和脊椎硌得他鼻子发酸。
男孩哭声渐大,最终变成嚎啕。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怕,他疼,他不想再去学校,他没有朋友了,现在人人都躲着他。
在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老金知道,自己又一次获得了男孩的信任。
他暗自告诫自己,这回绝不辜负。
夕阳,老树,黄土大道,橙红色的世界。
男孩不听劝,瘸着条腿,非要给他一路送到村口,带着半脸的青肿,生挤出个笑。
“回吧。”老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劝说。
“好。”
仁青嘴上答应,可脚不动,眼睛亮闪闪,笑容怯怯的。
“别送了,我们真走了。”
“好。”
还是不动。
老金知道他俩不走,小孩是不肯回家的,于是先一步跨上摩托。
警用三轮摩托车轰鸣的向前,老金回头,看见小仁青还站在原地,大力地挥手。
车颠簸向前,男孩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上下跳。
他猜想,此时男孩的脸上一定是亮闪闪的一双眼,笑着。
那是老金最后一次看到希望在仁青脸上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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