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6帷幕
作者:陆春吾
稚野皱着眉,不停地搓洗双手。
已经洗了很多遍,可是处理生肉时留在指尖的滑腻感挥之不去。同样的事情无论重复了多少次,她仍觉得无法接受,触摸着没有回应的肉块,感觉像是在触摸死亡。
也许她永远都无法像父母一样,成为一名好医生。
灶上的汤锅咕嘟,掀起盖子,乳白色的雾气翻腾,蒙住她的脸。抽出筷子朝锅中探去,正如清晨她在诊室里间攥紧剪刀,逼近他脸上的伤。
我,我叫李青山——
记忆中的他目光闪烁,话也讲得磕磕绊绊。
“火候不够,还是太嫩了。”
她冷笑,不知是说锅中的排骨,还是扯谎的李仁青。
……
等提着保温桶赶往住院部时,夜色已深。
林稚野站在病房门口,透过上方的玻璃看到床上的人正扭身望向窗外。稀薄的软发,高耸的颧骨——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眼眶发酸,不敢再往深处想。稚野定定神,衣袖擦去疲惫,笑盈盈地推开门。
“快尝尝,我熬了排骨。”
病床上的人转过头来,同样是精心准备的一张笑脸。
“过年了,你也该歇歇,跟同龄人出去玩玩,别老往这跑。”
稚野搬过凳子,熟练地布置好餐具,“这不看你看不够嘛。”
“怕什么,我又跑不了。”
床上的人打趣,可这玩笑透着残忍。稚野无数次暗想,如果她真能蹦下床来逃出医院那该有多好。然而,两个女人心知肚明,身患绝症的她只能跑出时间,成为家中悬挂的一张相片。
稚野轻轻搭住她腕子,曾经丰腴白皙的手背现今如同枯木般黯淡,遍布针孔和淤青。
错开视线,她违心地说道:“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好多了,病情也稳下来了,所以别多想,再住段日子,说不定就能出院了。”
对面的人没回答,只轻轻笑。
稚野知道瞒不过的,她是比她更出色的医生。
冬天是道难熬的关卡,天一日日寒起来,她的脸色也跟着一天天灰黄。
有时稚野甚至觉得她的肉身正在回归大地,也许某一个瞬间,她会化成无数细密的尘埃,随着一阵风离开——
她不愿想,赶忙矮下身去装作收拾橱里的杂物,背过身,小心调整自己的呼吸。
床上的病人早对食物没了胃口,只礼貌性的喝了两勺汤,这细小的动作耗尽了全部体力,她累极了,重新跌回病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
“稚野,你不该休学的,我这边没什么——”
“对了,我看见仁青了。”
纯属脱口而出,连稚野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也许冥冥之中,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果然,病床上她迷蒙的双眼睁大,一瞬间的瞳孔聚焦,令她显出曾经的模样。
可她没开口,她在等稚野的下文。
稚野知道她也记得,于是试探似的往下说。
“我们吃了个饭,聊了些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我爸——”
她戛然而止,她知道床上的人也在听,二人交换着视线,相互猜疑。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能说什么,”稚野装作不解,天真地笑笑,“就是吃顿饭而已。”
说完她刻意看向窗外,恰好远处两三朵礼花绽放。
“真漂亮,我扶你起来看看吧。”
“……好。”
两个女人同步望着夜空,话题便由此搁置。
她俩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是同样的暗流涌动。
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一切到她为止。
而稚野却用只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呢喃。
“瞒不住的,他早晚会知道。”
“我不知道。”
李仁青瘦高的个子板板正正拘在凳子上,像个留堂的学生,委屈,惶恐。
“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个二十多岁的大活人怎么过去的你自己不知道”
程勇点点桌子。”我告诉你,都到这一步了就别想着再耍心眼子,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李仁青,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仁青瞥了眼何川,何川看似专心地做着记录,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
“找我爹。”
“什么意思?”程勇不明所以。
“我爹精神病,没看住,跑了。我一路追着声音,我以为他出事了,结果刚跑过去就碰上——”
“李友生2000年人就没了,”何川抬眼盯住他,“你找的到底是谁?”
仁青怔住,程勇也被何川搞得有点懵,可是嘴上还是强硬着帮腔。
“对,问你话呢,你好好交代,你找的到底是谁?”
仁青变颜变色,挣扎到最后,整张脸干脆关了机,所有表情消失不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再开口,问询转眼陷入僵局。
程勇急得团团转,本来他跟何川是因为娱乐城斗殴案在附近巡逻,谁成想捞到这么条大鱼。如果铁锤杀人案在他俩手上破了,那他们十大峡可算是露了脸了。
然而对面的头号嫌疑人不再配合,入定似的闭眼沉默,自己旁边的师弟同样跟着上神,一双眼看着仁青若有所思,眼看着也是指望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程勇不断调整坐姿,躁得抓耳挠腮,毕竟人刑警同志就在外头盯着呢——
正想着,门开了,刑警队的金队长走进来。
程勇起身想解释什么,金卫民一个眼神要他坐下,径直走到仁青面前去。
程勇慌,手扒着桌子沿儿,不知这瘦老头到底想干嘛。
仁青眼掀了条缝,看见双旧鞋停在眼前,头都没抬。
可接着,一双手轻重有致地拍他肩膀。
像当年一样。
……
一九九九年的黄昏,有谁在晃他膀子。
小仁青茫然抬头,见村长不住地朝他努嘴。
“人问你话呢。”
当时李友生因杀人被捕已过去了两天,从他疯癫的嘴里自然讨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这天傍晚,警察找到他家里来了。他还记得,正是新闻联播的时段。
往常这个点上乡亲们都是窝在自家炕边上等着看后头的天气预报。可今晚,整个老庙村的村民全都死命往仁青家里挤。挤不进去的就跑到左右邻舍家的平房上,探长了脖子往下瞧。
仁青家俨然成了戏台。
屋里点上了所有的灯,明晃晃的亮堂,可每个人的脸色都暗沉沉。
堂屋里,治保主任李保荣和村长郑常明闷声抽烟,仁青奶
奶窝在板凳上哭,饭桌另一头,坐着两个穿黑袄的生面孔。
年轻的小周绷着脸,年纪大的老金温和些,两人都是剪子股派出所的警察。
“别哭了,”村长掐了烟,“人家警察同志都搁这等半天了,你好歹说两句吧。”
奶奶摇着头,哭得更响,湿漉漉的拳头捶打着湿漉漉的膝头。让她说,她还能说什么呢,所有的懊恼忏悔不甘怀疑都已在儿子头几回犯事的时候说尽了。
村长烦躁地转头,正对上仁青的视线。
仁青两眼木呆呆,左眼角的伤处将将止住血,涂着层草木灰。
要不是众人及时拉开他爹,难保不瞎一只眼,毕竟距离眼球只差不到一厘米。
他顶着疤,怀里还抱着那只拖鞋,两样都是父亲提前预支的遗物。
“你说你爹怎么好办出这样的事来?”
“我爹没……”仁青闭了嘴,他忽然想起他爹是人赃并获。
“仁青这孩子也不容易,妈走得早,老子还是个疯汉。”
不知是解围还是盖章,李保荣低声跟警察念叨,不迭地将几根烟往人手里硬塞。
“是,不过先前没伤过人的,”村长老郑赶紧补上,“俺们村林广良给他开过几回药,吃完好多了。”
对面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匆匆记下什么。
仁青急忙抬脸去看村长,村长也正低头瞧他,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爹真是个白眼狼,这好端端的,为啥要害林广良啊?”
小仁青害怕,以前爹发病时村长总是向着他家说话的,这次连他也不愿再插手。
年轻些的小警察不死心,半蹲在仁青面前,将装在袋子里的某样东西提到他面前。
“认识吗?”
仁青逼回泪去,张大眼仔细辨认着,摇头又点头。
摇头是因为血糊糊的看不清,点头是因为实在是太过熟悉。
林广良手腕上的那只表。
“之前见过吗?”
他顺从地点头。
“这块表是谁的?”
小孩迟疑着不敢答,只怕一脱口就葬送了爹的性命,抽抽噎噎哭着。
另一双手搭在他肩上,透过模糊泪眼,仁青觉得有谁蹲在他面前。
瘦长脸,表情温和,一双黑眼睛清亮。
“老师肯定教过你们,有困难找警察是不是?”老金轻轻抹去他的鼻涕。
小仁青点头,他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可是眼下这种处境,这句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现在叔叔也需要你帮忙调查,你愿意帮我们吗?”
他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点完之后又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我爹——”
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坚信自己的父亲不会是杀人犯,更不会去杀恩人林广良。
“别怕,把你知道的都跟叔叔说说,叔叔一定帮你查清楚。”
老金轻轻勾住仁青的小指。
“咱俩拉钩好不好?你要相信警察叔叔,我们不会冤枉好人。”
……
十二年了,老金又一次站在他面前。
他黑瘦苍老了许多,但身上的那股气味没变。
仁青很快便认出他来,压抑的往事也跟着翻腾。他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会骂骂咧咧,甚至不顾一切地跟他扭打在一起——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眼泪先淌下来。
他拼命克制着,这十二年来吃苦受累挨揍委屈朝不保夕时,他通通没哭,可是此时再忍不住,眼泪自己往下涌,抽噎得像个孩子,一如无助的当年。
他哆嗦着嘴,本想放出句什么狠话,然而涕泪交加,说出来的只有颠来倒去的一句话。
“你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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