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2新世界(下)
作者:陆春吾
原本他跟稚野之间还要再拼个输赢的,只是仁青被迫退了场。
他还有其他要顾及的,他那定时炸弹一般的疯爹。
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后,突然开始不好好吃药。
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档,将压在舌底的药片吐出来,褥子、炕洞、裤腰带的缝隙,手摸到哪里就把药片掖藏在哪里。
某个晌午,他毫无预兆的又发了病,搡开母亲,擎着铁耙,嚎叫着,撵着儿子一路追打,整个老庙村都给闹得地覆天翻。
仁青不敢还手,只在狭窄的巷子里乱蹿,直至逃无可逃,慌乱中意外跌进邻家的猪圈,满身污泥。
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处,探长了铁耙奋力捣他的头,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妖精,杀妖精!”
小山闻讯赶来,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进去,同样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一并打,小山疼得吱哇乱叫。
仁青跑过去拦
,可脚底一滑,脸抢地,吃了一嘴的烂泥。
头顶响起哄笑,仁青仰脖,看见墙头上高低错落的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视线忽然扭曲模糊,他强忍着不哭,挣扎爬起将小山护在身后,任凭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响,嘴边的求饶死死咽回肚里。
十多分钟后,村长带着两个小伙子呼哧带喘的赶到,给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闹剧这才匆匆收场。围观的意犹未尽,可眼看着仁青和小山接连爬了出来,知道戏已散场,一个个也就回家去了。
仁青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黑漆的脸上淌出两条洁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着膀子在水井边上冲洗,秽物流一地。晚风吹过,他俩冷得瑟瑟发抖。
零星几个小孩围着笑,装模作样地干呕,仁青全不搭理,只闷不吭声的擦洗。
闹了一阵子,孩子们见他不接茬,自觉没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
“想笑就笑吧。”
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
“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
“有什么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着。
稚野再次拔高了调门,“你告诉我,看别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号人吗?”
她气得跺脚,却又不是平时那般耍熊,这次像是真动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面又扔过来一团,仁青来不及躲,正砸在脸上。软乎乎的,展开来发现是两条新毛巾,当中包着盒感冒药。
再抬头,稚野夸张甩动两条胳膊,一撅一撅地走远。
他怔住,觉得稚野好像变了,不,也许是他变了。直到小山打了个喷嚏才算缓过神来,赶紧用毛巾给他披上。
第二天再见,气氛微妙尴尬,三人轮番掉进“粪坑”,这样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课桌边上,把洗净叠好的毛巾双手放在课桌,又夹着嗓子低三下四地问她感冒药多少钱,而稚野的回答则是一个白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尔也能遇上落单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来一往间,便成了真正的伙伴。
那是一段长久的和平,不被待见的三个人缔约,结成新的王国,昂首宣布他们不是流放者,是他们主动孤立其他人。
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会追在后面,编各自顺口溜嘲笑他们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习惯性的沉默,而稚野则毫无畏惧地追上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们玩!听好了,是我们仨孤立你们所有人!”
扭过脸来,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弱兵”。
“你俩,抬起头来。”
她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她惯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将军般发出号令。
“以后咱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挺胸抬头——”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带劲!”
小山不解,寻思这根本不押韵,但仁青激动得两眼放光,活得带劲,这口号多带劲啊。
春去秋至,寒来暑往。仁青和小山教会了稚野割麦子,扎猛子,如何挂着藤编的筐,在山林间分辨野菜与杂草。
他爹的那辆破车子物尽其用,前杠坐个小山,后座驮个稚野,仁青在当中呼呼地蹬。刹车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车。
有一回鞋底搓没了,自行车沿着坡道一路直冲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后仁青强行把车冲进了玉米垛才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给他俩捎零食解馋,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上好佳,中午吃饭时也老是把包子馅饼当中的肉馅挤到他俩碗里。
开头仁青只当她是挑食不爱吃肉,及着后面才知道,是她怕他俩平时吃不到,让着。
放假的时候,三人会一起去帮山爷爷放羊。午后春风和煦,树荫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面啃饼子,一面听稚野讲故事。
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偶尔也会记串人物,但她的权威不容置喙,每当仁青举起胳膊要提出质疑时,一个眼刀足以让他闭嘴。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小山听入了迷。
稚野一脸骄傲,在随身斜跨的小布包里掏啊掏,掏出本硬皮书来。
“我爸妈整天忙着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我呢,我就照顾我自己。”
她说一本书就是旁人的一辈子,书是钥匙,是任意门,翻开就能逃到新世界。
“碰上不愿搭理的,我就翻开页,把他们通通关在外头。他们絮叨他们的,我听不见。”
在小山的央求下,她向他们敞开了诊所的后半截,她房间里珍藏的宝藏,五颜六色的图书。稚野说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己歪在被窝里读。
仁青敬佩地望过去,觉得稚野像是童话里的巨龙,只是故事里的火龙搜刮金银和公主,而稚野搜集传闻和轶事。
她喜欢探索与冒险的故事,什么《海底两万里》《金银岛》《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珍珠》《格列夫游记》,而小山不爱看字,满书架扒拉,专找带插画的。翻来倒去,找了本解剖图鉴,刚掀开瞥了两眼,就嗷的一声扔了出去。
仁青老挑惨的看,并不是爱苦情,只是他感觉里头的每一句词都是贴着耳朵专程说给他听的:
绝望是愚蠢的,绝望是一种罪过
时间和沉默,是治疗精神创伤的两帖药
让人见你自重,你就会被看重
还有那个叫基督山伯爵的,平白无故被关在地底十四年,出来以后爹死了,最爱的姑娘也嫁给了仇家。仁青越看越气,手指头下意识地抠皱了纸页,直到稚野吼他,才惊慌失措地匆忙抚平。
“我想光靠哭哭啼啼是无济于事的,只有那些愿意靠廉价的痛楚来消磨时光,靠吞咽泪水来打发日子的人才会这么做。
“但存有抗争愿望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珍贵的时间,他们会奋起反抗命运之神的打击。
“您有向厄运抗争的决心吗?
仁青颤抖着抚过这行铅字,他有吗?
等待和希望,活下去吧,那一天会到来的。
这一句也是说给他的,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百年前的纸张里浮现。
“活下去,”他喃喃重复,“那一天会到来。”
他有了新的朋友,书成了小山和稚野之外,永不背叛的同伴。
往后仁青和小山一有空就跑到诊所去,稚野翻箱倒柜的寻出存货。她找个高处端正坐好,两手捧书,清清嗓子,说书先生一样朗声读给他们听。
仁青挤坐在房间逼仄的角落,出神的望着窗外光影变幻,伴着稚野的声音,他想象力飞驰,恍惚间,只觉着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书籍告诉他,人间的美食不止是自家餐桌上的苞米和面鱼,世上的动物也不单有老庙村塘里的鸭鹅、田间的牛羊、菜地里的青虫,还有蓝海深处山一样大的鱼,冰原尽头雪一般耀眼的熊,漫天风沙中,吞食仙人掌的骆驼仅靠一点点水就能够穿越整个沙漠——
谈到兴起时,三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在大大的画纸上写下将来要去的地方,要达成的心愿,仁青跟小山和稚野约好,等长大后,他们要一起结伴走出去看看。
三人时常蹬着仁青他爹那辆破自行车,假装是去世界的尽头探险。
稚野激动地拍打仁青肩膀,要他再蹬快点,攀着夕阳的余晖,一路登到太阳上头去。
仁青迎着风,身前是小山暖烘烘的汗酸,耳畔是稚野脆生生的笑。
他忽然希望这乡间的小路不要有尽头,容他们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骑下去。
不要停,一路骑下去。
逃离老庙村,逃离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逃离所有的命中注定。
在血色蔓延上来之前,逃走,逃向新的世界。
在未来数不清的无眠暗夜里,仁青忍不住假想。
如果那条乡间的小道没有终点,如果他们能一路这样骑下去,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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