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0重逢(下)
作者:陆春吾
等仁青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被稚野按在了里间的治疗椅上。
“伤口要处理下,不然会感染。”
“没事,我自己处理过了。”
她拧眉,生气的模样是儿时的扩印版。
“怎么处理的?”
“我,我拿肥皂洗过,”他躲闪,像是诓查作业的老师,“洗了两次。”
“外套脱了,身上的伤我一块儿给你弄了。”
仁青僵,不愿动,破皮衣是他最后的脸面。
“赶紧的,病不避医。”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听她的,这是小时候训练出的本能。
他乖乖把皮衣脱下放在一旁,只穿着件薄汗衫坐在那,抖,露在外头的膀子上新伤摞旧伤。
稚野没说话,戴着口罩和手套,麻利地用生理盐水冲洗着伤口周围。没一会儿又换了双手套,拿双氧水开始擦拭创口处凝结的血污。
叮铃一声,她用镊子从背后的伤口夹出块半个拇指盖大小的碎碴,暖壶的内胆。
仁青憨笑,“怪不得昨晚睡觉一直疼,”他活动着两肩,“现在好多了。”
“别动,又出血了。”稚野用注射器抽取生理盐水,轻轻深入内部冲洗,之后剪了块纱布忙活起来,一面包扎一面问他话。
“昨晚吃了什么?”
“挂面。”
“今早呢?”
“没吃。”
“不行,你身上这么多伤,得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才能促进愈合。”
见他一脸懵,稚野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多吃肉,多吃鸡蛋,适量水果。待会赶紧去医院打针破伤风,别侥幸,要是感染了,真能要你命。还有,明天再来趟,我给你换药。”
她扫了眼仁青身上的破汗衫,不动声色。
“不收钱。”
皱巴巴的汗衫上头是张皱巴巴的脸,仁青疑惑,心想这是哪一出。
他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个整字来,倒是稚野抢先回答。
“昨天,谢谢你。”
仁青还是懵,稚野觉得他这一身的肌肉都是用脑子换的。
“你拦着他们砸店,还打了你老板,虽然我也没弄明白你图什么。按理说,你们才是一伙的。”
她目光移到他脸上的伤。
“回去不好处理吧。”
“小意思。”仁青骄傲起来。一打四,准确说是四打一,他扛下来了,凭着一身血肉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利息给降了下来。
可是他不想说,他怕她再追问为什么帮她,结了痂的伤不愿意再揭开,仁青笨拙地转移起话题。
“我好像来过这——”
“唔,你昨天不是刚来过?还带着根拖把。”
“不,更早以前,好像你也是开了这么家小店,我也是来讨债的。但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长得又一样,不过性格——”
仁青不知道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些什么,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嘀咕。
“可能是做梦吧。”
稚野没接茬,里间的空气安静下来,仁青猜她肯定是觉得他蠢。
“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毕业,但从小看爸妈帮人治病,简单的包扎治疗还是没问题的。”稚野低头望他,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闪烁着儿时的清澈。
“对了,自我介绍下,我姓林,叫——”
稚野。
他在心底呐喊,面上是无动于衷。
我当然知道你是稚野。
仁青这辈子都记得那场自我介绍,闷昏的午后,他探长了脖子目不转睛,旁边是同样惊喜的小山。
那是他们跟稚野的第二次见面。
头一回是在林广良家,雷声轰鸣的春天。等林广良介绍完稚野,仁青来不及回话就逃了,自己
也不知道究竟是跑什么。
等第二天他洗干净脸再去时,稚野不见了。林广良解释说她只是跟着妈妈短暂地来探望一下,“刚走,你俩前后脚呢。”
之后他们再没见着,没想到半年后,初秋的一个午后,她忽然就站在了教室前头。
老师说这是新同学,要大家鼓掌欢迎。
“我叫林稚野。”她大大方方地笑,视线扫一圈,掠过仁青的脸。明知道她看不见,可他忍不住高兴,也咧开大嘴跟着傻笑。
跟他和小山不一样,稚野有齐整温暖的家,有没生锈的铁皮铅笔盒,有印着美少女战士的新书包:色泽鲜丽,印刷清晰,而不是村口大集上卖的那种六根指头的。
她的铅笔盒里还放着香豆自动笔,西瓜和桃子形状的橡皮,她有一整套的哆啦A梦,她甚至还会唱英语歌——
转学的稚野很快成为村小的中心,孩子们看西洋景一般凑过来,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转,期待她掏出更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稚野没费什么功夫便融入班级,就连小山也逮到机会跟她说过几句有的没的。
只有仁青没跟她搭过话,他是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只远远看着她闪耀。
可那些辉光,偶尔也会照拂到他的生命,让他也有幸拥有一段闪闪发亮的记忆。
……
往事汹涌,仁青绷着脸,不让情绪显露出来。稚野以为他是在忍疼,停下手。
“你这个疤。”
她说的是左眼眶底下的疤,那是他爹李友生给予他的遗物。
“骑车撞的。”
她不置可否,扯过截无菌纱布,隔了两三秒。
“我好像见过你。”
这话依然隔着口罩,眼底看不出喜悲,她的声音也平静,随手拿起剪刀。
蓦地,仁青心底升起股熟悉的感觉,不由的紧张起来。手术剪锋利的刃部离他动脉很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噩梦,梦中的结局是她一刀割开他的喉。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稚野问得随意。
揣度,暗忖,试探,他赌她没认出来,毕竟隔着十多年,他早不一样了。
“我叫——”
对,他高了,黑了,也壮了。仁青忽而庆幸自己脸上的伤,还有无菌纱布包裹,面具般的遮挡。
他豁出去了,押上所有,再赌一盘。
“我,我,”深吸口气,“我叫李青山。”
窗外呼啸的风声忽地停滞,就连呼吸也微不可闻,小小的诊室里静寂无声。
他偷眼打量。她捏着剪刀,一双眼是硬的。
仁青在心底祈求神明,千万次解释他不是逃避,只是想赎罪,他的真心只有藏在谎言里才有用武之地。他只希望老天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叮铃,手术剪扔进铁盘,稚野把摘下的手套也一并丢进去。
“走。”
她自顾自起身,背过身去,三两下扯下白大褂。
仁青僵住,不敢动弹,不知说错了哪一句。过往千百次拳脚都没让他屈服,可稚野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他便觉得自己死了。
她回身,看他。
“走啊,”稚野拿起外套,“押你去打针。”
这回看得分明,她在冲他笑,弯弯的眉眼。一瞬间,他的世界雨过天晴,光又照下来。
“打完针,再带你去吃肉。”
仁青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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