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9重逢(上)
作者:陆春吾
仁青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继续抄兜往前走。
到了诊所门前,他忽然刹住脚,停在玻璃橱窗前观察自己的影。
昨晚他接到稚野的电话,问第二天能不能来诊所一趟,她有话想说。仁青犹豫,可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答应了。
打小就是这样,他对她的话总是本能的应承。
大半夜的睡不着,他爬起来翻出压箱底的皮夹克,那是三年前服装店老板扔给他抵工资的。
还有床底的一双旧皮鞋,他窝在小马扎上,抹布沾水擦鞋擦到后半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家离诊所并不远,步行不到二十分钟。
仁青一路瘸着腿,走得呼哧带喘,可离得越近速度越慢。
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早晨忘了照镜子,对着路边小店的橱窗急匆匆一看,鼻青脸肿,像是吊着个苦笑。心底更加懊恼,后悔为啥非要用脸去接那几拳。
想走,可是脚已经自己到了诊所门口。
老街口的一间小店面,左边是五金店,右边是美发厅,诊所夹在当中开得小心翼翼。白漆墙面,玻璃拉门,左边写便民诊所,右边是个红十字。
仁青有些恍惚,像是一不小心又迈回了旧时光。
儿时他也总是大清早的就蹲守在林广良家的诊所外头,看日头一点点升高。橙红色朝晖流淌,滋养整座老庙村,他的目光也跟着一寸寸生长起来,爬过林家诊所老式白条瓷砖拼接的墙面,爬过漆成天蓝色的木门,爬过门框上头“村卫生室”的崭新招牌。
等林广良终于打着哈欠来开门了,仁青就跺着蹲麻了的脚,乐呵呵地跑过去帮忙卸门板。
林广良带李友生去城里做了检查,开了一堆听不懂的外国药回来,于是仁青他爹便跟着儿子一起成了村医的新晋照顾对象。
那是一场漫长的投喂,仁青和小山两个孩子吃糖,仁青他爹吃药。
吃过药后李友生发病确实少了,仁青身上的伤也跟着变少,小山羡慕,问能不能给他爹也吃点。林广良笑笑,说你爸没病。
你爸只是天生坏种。可这句话,在场的谁也不忍心告诉他。
仁青奶奶最初有些抵触,明明只是惊了魂,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及着后面又有了新的忧虑,吃药毕竟要花钱,她家是没有多余的钱的。
林广良让她放心,不要管钱的事,他说自己老同学那边有关系,可以内部价,花不了多少。
“大娘,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咱大不了先记账上,等仁青往后长大了,连本带利的再还给我。”
说这话时,林广良偷着朝仁青眨眨眼。
于是奶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对林家的善意回之以田里的地瓜和玉米。
可仁青确实听进去了,发誓要好好读书,好好挣钱,等长大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欠下的药钱一并还上。
如今他长大了,也能打工了,只是林广良再不需要人间的偿还,只是他亏欠林家的变得更多。
冷风吹来,成年后的仁青打了个寒颤,抖落掉过往残片。
眼前不再是林广良那间崭亮的村卫生室,而是稚野开在巷尾的素朴的便民诊所。
他轻轻握住把手,将门拉开条缝隙,扑面的暖风。
幼年的小仁青揣着药与糖,兴奋雀跃地跑出门来,二人擦肩,如今的李仁青强压着心事,大步迈了进去。
上次讨债之后,诊所已经重新收拾干净。仁青环顾,穿着白大褂的稚野正在柜台前跟人低声交谈什么,见他走进来,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大概是买药的客人。
仁青自己找地方坐下,揣着手四下打量,不想跟旁边打吊瓶的大姨正对上眼。
他笑笑,大姨也陪笑,手上偷着加快了滴药的速度。
仁青低头,发现指尖上沾着两三星黑色粉末,也不知在哪蹭上的,捻搓着,柜台处的对话隐约飘过来。
“稚野,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都挺想你的。”
“家里事没处理完,先休一年。”
“那你再回来我都上大三了,算你师兄了?”柜台这头的男人朗声笑。
原来她在上大学,仁青暗忖,原来他俩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往事。
“你是不知道,这学期课程一下子提难度了。药理学、诊断学、遗传学、传染病学、人体寄生虫学,七七八八这么厚的教材。”小伙子伸出两手来夸张比划,“考试周根本背不完,外科学的李老师贼严,也就是我脑子好使,要是换别人——”
仁青继续偷听,看来他们是医学院的同学,原来稚野跟她父母一样,也当了医生。
他为她高兴,但也后悔,自己不该来的。
再看这男的,戴个小眼镜,穿着韩剧里头那种时髦的灰色大衣,趴在柜台上,撅着个屁股,磨磨唧唧不肯走。
他忽然明白他想干嘛,毕竟
都是男人。
没由来的窝火,可又缺一个生气的理由。
仁青发现自个儿手腕上也沾了些黑色渣子,不住地搓,反正干坐着也没事做,狠命地搓,泄愤一般。
可越搓越多,没一会儿他脚下就积了一地的黑粉尘。到底哪来的,真是见了鬼。
旁边的大姨终于熬到了吊瓶见底,等不得稚野,自己拔了针头逃出去。
对过的男人还在那叭叭个不停,仁青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话,真想把他嘴缝上。
“诶我平时能找你么?我看你这也不是很忙——”
刺耳的铃声炸响,仁青慌忙掏出他的山寨机,摁上。
插曲打断了对话,男人寻声望过来,撇撇嘴,又扭过头去。
“我来顺便帮你补补课,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请我吃饭就行。或者,我请你也行。”
刚安静,手机又响,气的仁青直接把电池抠出来。
他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不敢抬头去看,脸红到了耳朵根。
此时他也终于搞清楚了渣子的源头,是身上皮衣太久没穿,一见空气开裂,层层剥落。
仁青想脱掉,脱了一半才想起里面是件洗染色的汗衫,慌忙又套回去。一穿一脱,一地的皮渣。
风一吹,皮衣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如同他的自尊。
他坐不住了,不再奢求什么,觉得自己像是去年的挂历,赖着不走,不合时宜。
起身要走时,她挡住了他。
“对不住,要你等这么久。”
稚野烦躁地挠挠头。
“我也没想到他话这么多,铺垫了半天,最后才绕到主题上。”
仁青撇头看,只见男同学提着一袋子痔疮膏出了门,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撅着屁股,怨恨不由少了几分。
如今诊所只剩下他俩,他精心准备的一肚子开场白全扔到了九霄云外,磨叽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找我有事?”
这是什么屁话!
他在心里大骂自己,可面上还死撑着,不想掉价,故意耍帅地去抄口袋。
可摸了半天愣是没摸到口袋在哪儿,只搓了一地的碎皮渣渣。
万幸,她没发现。
她只是盯住他的脸,带着笑,猫一样的眼一寸寸扫描,看得专注。
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蒸发了。
仁青想逃,可是晚了。
稚野悄无声息地反锁了店门,摸出那把他熟悉的手术刀。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