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谎言

作者:陆春吾
  临近零点,街头巷尾的爆竹声炸成一片,衬得十大峡派出所的值班室更加静谧。

  何川坐在电脑前,守着一饭盒饺子,迟迟没有动筷。

  饺子是母亲王美兰刚送来的,素三鲜,还冒着热气,韭菜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散。

  “趁热吃,”当时母亲站在派出所的墙根底下,将层层包裹的饭盒塞进他怀里,鼻尖因寒冷而泛红,“就着腊八蒜,杀菌,下饭。”

  何川笑着答应,将母亲一路送到车站。车门关闭,他的笑陡然收住。

  他有个母亲不知道的秘密,他并没有康复。

  他依然吃不了饺子,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特别是肉馅的。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春节,他随父母第一次去所谓的奶奶家作客。

  当亲戚们把一大盘热腾腾的羊肉饺子端到他面前时,他止不住地抖。

  父亲赶紧递眼色让人撤走,他懊恼,恨自己不争气,耷拉着脑袋,不住搓捻新棉袄的衣角。

  没人开口指责,但空气中弥散的尴尬他读得懂。大人们在他头顶交换的异样眼光有千斤重,压得小何川愈来愈矮。

  头几回理解,后面迁就便成了厌烦。

  父母两边亲族都是北方人,逢年过节饺子是必备品,总不能让所有人为了他这辈子都不碰饺子。何川刻意训练过自己,可见到肉馅,总控制不住地反胃。

  后面双方各退一步,母亲为了他只包素馅的,而何川生性温顺,不爱拂人面子,当着亲戚们的面只忍耐着吞下去,由着他们交换欣慰的眼神,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再独自呕出来。

  “想什么呢,”师哥程勇猛地从背后搡了一把,“吓掉魂了?”

  何川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他说的是广发旅馆的杀人案。

  “哟,饺子?”

  程勇抓起一个炫进嘴里。

  “你妈来了?好吃,阿姨手艺还是那么棒。”

  何川如同见到救星,一股脑全推过去,“多吃点。”

  程勇一屁股坐下,“我真不客气了,今天可给我饿疯了。早上就塞了个蛋,中午二号楼那熊孩子放炮把人车给炸了,我处理完纠纷就没来得及吃东西,寻思等晚上吃个大的。结果呢,一气忙活到现在。”

  他猛然刹住,三个饺子一并往下吞,噎得挤眉弄眼。

  “倒是对不住你,本来今儿轮到你休息的,又给抓回来加班,阿姨得自己过年了。”

  “这不特殊情况嘛。”

  “哦对了,我来就是为跟你说一声,十二点半,会议室,咱跟刑警那边开个碰头会。”

  也许是提到了案子,程勇的脸沉下来,窗外的焰火忽明忽灭。

  “偏巧这么个时间点,唉,也不知道往后再过年,别人家噼里啪啦放爆仗呲花的时候,受害人家属怎么过——”

  程勇起身,临走前又塞了两口饺子,“走了昂。”

  “勇哥?”

  “啊?”

  “饺子,你都拿走吃吧。”

  “我,”程勇伸出的手又缩回来,“你妈给你的,我吃不合适吧。”

  “我也没胃口,倒了嫌可惜,就当帮忙。”

  “你小子心眼就是好,我,”他喜滋滋地连饭盒一块端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大手重重拍在何川肩上,“对了,有事别憋着,跟我说,你勇哥靠谱。”

  程勇,人如其名,个大,心大,嗓门也大。

  要是搁在往常,何川工作上碰见个什么奇葩事,又不敢跟师父抱怨的时候,私底下总愿跟他多唠叨几句。

  可唯独今晚这事他不敢分享,只能任由其堵在心里。

  走廊上人来人往,派出所就连除夕也不得安生,何川不想旁人打扰,对着屏幕装作办公,实则脑子里一遍遍反刍着方才在饭馆看到的场景。

  ……

  他抽出警棍,男人脸上肌肉抽动,手仍死死护住门。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正要剑拔弩张,忽地,临近的马路上划过几声刺耳的尖哮。

  紧跟着,是礼花爆炸的巨响,单薄的窗玻璃跟着震颤。

  与此同时,门后有人发出哭嚎,哭声凄厉,一嗓高过一嗓,如濒死的兽。

  没等何川反应过来,仁青径自开门冲了进去,他也紧追着挤进了里间。

  房间狭小,头顶悬着盏昏暗的黄灯,空气温暖浑浊,缓慢流动。饭店唯一的一台电暖气就放在这间屋里,上头搁着两只铁皮饭盒,屋里弥散着剩饭的油腻味。

  何川环顾一圈才看清,贴着墙边有张单人床,凌乱的被褥当中,缩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人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分不清是男是女,只看到两只枯瘦焦黄的胳膊紧紧箍住头,不住地抖。

  仁青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一点落在那人肩上。他轻声安抚,捏着嗓子挤出哄小孩一样的柔和语调,配上他那张青肿的脸,有些滑稽。

  鞭炮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炸响,床上的影子受惊,忽然跃起,扑过来。

  何川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个高身量的成年男人,躲闪不及。

  仁青反应快,一把搂上,两条胳膊紧紧箍住,控制着。男人在他怀里又抓又挠,动物样挣扎,歇斯底里地嚎叫。见挣不脱,更发了狠,指甲插进皮肉,牙齿撕咬膀子,仁青尽数扛下,忍耐着,嘴里仍尽力哄着,一遍又一遍。

  “没事,没事,就是鞭炮,不怕啊,有我在,你没事的。”

  何川想要上前帮忙,不想疯癫的男人头一偏,两人对上了眼。

  他从未在一双眼里同时捕捉到那么多重的情绪,偏执,怨恨,恐慌,愤怒,迟疑,委屈……混乱的心绪搅成一团,理不清,逃不脱,烧灼着男人的灵魂。

  无法名状的痛苦让他扭曲变形,他嘶吼着冲向何川,眼底的血丝燃烧,闪着逼人的精光。

  仁青吃力抱住,将男人向后拖拉。

  “出去!”他勉强按住男人的头,朝何川吼,“你出去!”

  “他怎么——”

  “他怕生人,关门!”眼看着支撑不住,仁青断续地喊,“走!”

  何川退了出去,掩上门,捕捉到含糊的对话。

  “杀我的,是他来杀我了!”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枪,外头枪响了!”

  “不是枪,不怕,不是枪!”

  不是枪?

  何川怔住,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一排遗像。刚才仁青在场他不好细细辨认,如今走上前,一张张端详那些亡者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当年那桩震惊全省的灭门案,如今仍是醉汉们的下酒菜,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会是凶手,何川内心万分笃定。在仁青报上自己名字之前,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十来分钟后,内间逐渐安静下来,疯男人时不时仍会蹦出一嗓子,但已趋于平和,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啜泣和抽噎。

  又过了五六分钟,疲惫不堪的仁青出来,轻手轻脚关上门。

  鞭炮间隙,大厅陷入静谧,他跟何川之间,只剩头顶日光灯嗡鸣。

  “精神病。”

  他绷住脸,故意说得事不关己。微颤的手拿起毛巾,擦洗刚才被挠出来的血印。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病,有攻击性,必须得看着,放出来就伤人。”

  何川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仁青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医院住了段日子,后头没钱续费,也就没人管了。出来后越来越严重,开始还能说几句话,后面就……

  “啧,药也不好好吃,非说医生跟人串通好了,要毒死他。药片到处藏,前脚喂下去,后面又自己抠出来。

  “离不开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营生,过一天是一天,闭眼活吧。”

  “就你一个人?没找个人帮忙?”

  “能找谁?外头世界早不要他了,他只剩我了。我没得选。”

  何川再次看向男人,洗干净才看清,他左眼眶处有一道旧伤。

  “其实,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要干嘛了,藏不住的,你们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回

  了。”

  仁青直视何川,笑中掺着挑衅。

  “每次出事了,死人了,警察总是那样一副眼神,那是审犯人的眼神。可这回你找错人了,我们不是坏人。”

  他起身,无声送客。

  “走吧,这只有我们父子俩,没有你们要找的杀人犯。”

  ……

  返程路上,何川一直在回想仁青的话,他说得真诚动人,情真意切,可是——

  撒谎——

  仁青说男人是他父亲,年轻时因为意外成了疯子。

  然而,对于那件案子的结局,何川却有着不同的记忆。

  返回局里,他头一件事就是通过网络查找跟当年灭门案相关的一切信息。

  没错,白纸黑字印证了他记得没错。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2000年6月,李友生死亡。

  换言之,李仁青的父亲李友生早在命案发生的第二年就死了。

  案卷不可能有错,那么撒谎的,只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

  没了牵绊,他明明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启没人打搅的新人生,可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为什么非得死扛着过往的石碑不放,逼得自己寸步难行?

  有些话没法直问,何川也没过多纠缠,他无法向刻意欺瞒自己的人讨要真相,而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敢不敢插手这个真相。

  何川记得走的时候,仁青两眼盯住他,身子护在门前,典型的防御动作。

  一扇破旧的木门,锁住十二年前的陈年旧事。

  可是,你想遮掩的究竟是什么?

  李仁青,被你当成疯父关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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