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门
作者:陆春吾
何川刚踏进门就被浓烈的血腥味糊了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房间面积不大,一桌一床就占去大半。悬在半空的钨丝灯无风自摇,投下摇摇晃晃的明亮。
光线昏黄,人影浮动,何川抬头,望见半面墙壁的泼墨山水。
他知道,喷在墙上的不是墨汁,而是干涸的血。
尸身就僵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瞥了一眼,尸体仰面朝上,四肢摊开,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也许受害者是在睡梦中遇袭。至于身份,初步估测为中年男性,身穿洗得松垮的深灰色秋衣裤,样貌特征……
看不出来。
受害者面部遭钝器多次击打,五官早被残害的不成人形。
何川不忍多看,匆匆移开目光。
勇哥正在旁边拉警戒线,不同于往日的嘻嘻哈哈,今天他绷着张脸,神色阴沉。
“刑警队那边正在路上,咱先把现场保护一下。”
他俩都是琴岛老城区十大峡派出所的民警,程勇年纪大些,算是何川的师哥。
虽说平日里他们也会帮着刑警那边破案,但一般跟的都是偷窃或者抢劫,就算牵扯到人命,多半也是意外或自杀。像眼下这种恶性刑事案件,刚毕业没几年的何川还是头回出现场。
他过去想帮忙,但真走到尸体跟前,手又忍不住开始抖。
程勇看出他的不自在,“这边有我呢,你帮你师父笔录去吧。”
何川倒也不再强撑,匆匆退出屋去,独自寻了个角落,倚着走廊墙壁平复心情。
广发宾馆是火车站后头的一户家庭旅馆。套二的老民房,硬生生用木板隔出五六间屋来。设施陈旧,被褥冷硬,洗不了热水澡,房间隔音也差。
但价格低廉,一宿只要二十块。
宁在逼仄无窗的单间里苦熬十来个小时,也不肯加价选隔壁连锁酒店的,多是节俭或缺钱的普通人。何川想起受害人随身带的藏蓝色行李包。可能是用了太久,拉锁合不拢,嘴巴一样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物件,也露出死者未了的心愿。
满满登登全是年货,烧鸡、白酒、高粱饴,还有个粉色纸盒子,印着“芭比”,也许是怕挤坏,小心翼翼侧放着。
这是个急着回家,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隔壁房间传来猛烈的干呕,何川搓搓脸,打起精神快步走进去。
差不多的布局,但有窗,空气相对清新些。床边上,师父胡波正摩挲着旅馆老板的背。
老板五十来岁,有些谢顶,弓着腰,吐得涕泗横流,兜着塑料袋的两只手不住地哆嗦。
他是头一个发现尸体的。
原本他急着闭店回家过年,可住在最里间的客人始终不见退房,他过去连敲了好久也没人搭茬。一推,发现门没锁,他探头进去笑嘻嘻地刚要开口——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幕,我现在一闭眼,全是,呕——”
“慢慢说,不急,从头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警察胡波一面安抚,一面示意何川记下来。
据老板讲述,昨天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上好门板,躺进被窝准备睡觉,结果外头
有谁邦邦邦地砸门。
“我都脱好衣服躺下了,大冬天的,真不愿再爬起来。不想开,不想开,可是外头那个敲个不停,烦死了。
“我拉开门一看,是个男的,身上臭烘烘的,感觉是捡破烂的,非要住店。我说客满了——
“警察同志,我真不是嫌弃他昂,真没撒谎,我这块地脚好,确实是住满了。当时正好那个房的——”
他指指尸体的房间。
“他出来上茅房,唉,要说也是个好人,他看这男的没地方去,怪可怜的,说可以跟他挤一间屋。谁知道,哎哟,好人没好报,这都算什么事啊。”
死者确实是个好人,他甚至把床让给了对方,选择自己睡沙发。
何川边记录边推理,那杀人动机是什么?
劫财?
不,住在这里的大都没什么钱,而且行李包就扔在原地没人拿走。
那是两人起了冲突?
可没有任何人听见房里传来争吵声。
师父还在那追问嫌疑人的年龄样貌,然而旅店老板不知是真是假,坚持说自己不记得,而其他屋的客人也早已退了房,跟着春运大潮各自奔赴天南海北。
没多久,法医和痕检来了,刑警队的人也到了,开始对老板进行新一轮的笔录问询。
作为当地派出所民警,何川他们的职责是配合调查,于是他退出去,跟着派出所的其他兄弟一块儿站到旅馆门口的警戒线处,维持着现场秩序。
门口已聚了一众人,探头探脑,嘁嘁喳喳。
天色虽晚,可毕竟是除夕,灯笼,礼花,四处通明。何川扫了一圈,将围观者的神情尽收眼底:惊奇,厌恶,恐惧,亢奋,一团团模糊不清的情绪。
他快速掠过,视线又忽然折了回来,猛地锁住人群中的一张脸。
高个,圆寸,整张脸鼻青脸肿,脖子上斑斑血迹。
人潮也隐隐避开他,暴风眼一般,可男人自己浑然不觉。
男人只是出神地望着旅馆,神情不同于一般看客,完全沉浸其中,眉头紧蹙。
表情是紧张?痛苦?或者悲伤?
何川跻身想要过去,而男人也在同一瞬看见了他,一扭身,消失不见。
何川一路追,中途几次差点跟丢,但好在他是这片民警,一天天的走街串巷,摸黑也能找到路。咬住了,终于追到门口。
没错,他远远看见男人进了这扇门。
何川站在门头店的台阶前,抬头看向破败的招牌。
明明只有一间屋,却还夸下海口,起名盛隆美食城。红底黄字,早被太阳烤褪了色。
这门脸有些熟悉,想起来了,这家店曾有人酒后闹事,推搡间发生了命案,之后老板便匆匆关店跑路,空闲了一年多。看样子,如今是租给了不明真相的外地人。
何川贴着门,听见里头传来哗浪浪的水声。
敲门,水声忽然停了,但没人回应。
又敲,脚步声由远及近,低低的一嗓子。
“谁?”
“吃饭的。”何川不想打草惊蛇,回答得不动声色。
门拉来,露出喜滋滋的一张脸,“老板,我们年后才开张——”
瞥到何川身上的警服,仁青脸上的笑凝住,知道自己被骗,又不好发作,只堵着门不让进。
“大冷天的,进去说呗,”何川笑着往里挤,“又没什么不方便的。”
仁青拗不过,只得让开。
房里空荡,唯有头顶亮着盏日光灯,烘烤着飞蛾的干尸,滋滋啦啦响个不停。
窗户露风,屋里没生炉子,有些冷。
何川视线快速扫过,零星的家具和行李,估计是刚搬来不久。
餐桌上搁着只蓝色塑料盆,微微冒热气。
仁青不理他,穿着背心,自顾自地用手巾接着擦洗。盆里的水浑浊,暗红色。
“大冬天的这么洗,不冷啊?”
“还行。”
“你刚搬来?”
“嗯。”
“就你一个人?这么大的店,能顾得过来吗?”
仁青没说话,毛巾沾水,小心擦拭肩膀上的一道口子。
何川继续铺垫,“我是附近的民警,经常在这块巡逻,以后生活上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出事才需要见警察,咱还是不打交道的好。”
何川笑,“也是,能少见就少见。诶,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出事了,听说了吗?”
“没有,”仁青脸藏在毛巾后头,瓮声瓮气,“我不爱看热闹。”
“哥们,你这伤怎么弄的?”
“骑车,没看道,”他把毛巾叠好,“摔的。”
“什么姿势能前后都摔着?”何川笑了笑,“前滚翻啊?”
仁青绷住,想了想,确实没法,一时间又撒不出其他像样的谎来,捏着盆傻站在那抠头。
“到底怎么?”
“跟人打架。”
“刚才怎么不直说?”
“怕你们怀疑我——”话一脱口又懊丧,叠着手巾嘟哝,“不是我,真不是。”
“什么不是你?”何川严肃起来,“你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
“我在现场看见你了。”
咚,里屋的门后忽然传来闷响,似是重物落地。
紧跟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微不可闻。
“谁在里头?”
“没谁,”仁青搓搓鼻子,“听错了,可能是邻居家电视。”
何川径直走过去,一推,推不动,门紧锁,只从门缝底下透出微微的光。
他听见断续的呼吸声,里面藏着人。
“你不是说家里就自己吗?”
“我说了没人,你听错了。”
仁青堵在前头,两人个头相当,而仁青更高一些,微微俯视。
“警官,这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何川在心中暗忖真动起手来有几分胜算。眼前的人筋肉紧实,但有伤,而自己会一些格斗技巧,身上还有警棍,手铐,强光手电——
“请配合调查,打开门。”
仁青挡在门前,脸色涨红。
“没有,真没有——”
房里明明有人,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何川忽然联想到最近几起儿童诱拐案,眼前这男的说话磕磕绊绊,犹犹豫豫,更印证了他的怀疑。
“打开,我看一下。”
仁青不开口,沉着脸逼近一步。
何川本能地预感到危险,警惕后撤,右手摸向警棍,厉声呵斥。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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