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汀,你尽力……

作者:天选之人
  翌日一早,京城传来震惊众人的消息。

  世?女府养在东郊偏院的外室玉郎连夜遭到绑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世?女王知微竟因此一病不起。

  而?曾经与世?女争抢过玉郎,闹得满城皆知的皇商王文,却连夜营救玉郎,最终被?歹徒杀害,横尸护城河。

  皇城司的陈大人抵达现?场后认尸,确认是王文无疑。

  陈银宝当?场痛哭流涕:“阿文,年纪轻轻,死得好惨!呜呜呜!”

  京城第一富商,竟因一个她?人外室,就此身亡。

  陛下震怒,下旨肃查原委,并?任命陈银宝为?皇城司指挥使,彻查此案。

  但私底下,秋槿嬷嬷知道?,陛下得到了王文“八成”的财产,在皇宫里心情颇好。

  甚至翻了好几次后宫的牌子。

  只是几日后,陛下又冷下脸来:“王文一走?,岂不再没人替朕赚钱。”

  一想到这?钱再不能生钱,王元凤便愈发憋闷,况且这?些年王文确实是她?手中最得用的人才,眼线当?得好,钱又赚得多。

  王元凤越想越心疼,朝堂之上怒道?:“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银宝与邹以汀暗中追踪杀手,终于查出是六皇子掳走?了玉郎,并?找来一众高手,要杀乾玟。

  乾玟离开当?天后半夜,一个暗卫从牢内抓来一个身形与乾玟相当?的犯人,黄鹂将其易容成乾玟,替乾玟挨了这?“明杀”。

  陈银宝:“要告诉陛下吗?”

  若是从前的邹以汀,一定会如实禀报陛下,只是眼下,邹以汀只摇摇头:“我们要把脏水泼给?三个皇女,让四皇女上位。”

  一旦涉及夺嫡,这?事儿查着查着,就没影了。

  王元凤也不得不压下此事,只是她?心里总是不得劲,看这?些女儿一个个的都?闹心。

  彼时,王春希忽然站了出来:“儿臣与王文乃结拜姐妹,肯定是有人觊觎王文的家产做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请母皇恩准,儿臣为?姐妹讨回公道?。”

  王元凤早就看其他?三个皇女不爽了,既然王春希自己跳出来,便是又给?了她?新的制衡砝码,她?应到:“允。”

  且说早前,乾玟已?经“买通”了王春希,并?暗示她?在京城的眼线,多到王春希不敢怎么样。

  王春希本人接受良好,甚至表示:“我答应你,你说用谁我就用谁,你叫我打东我绝不打西?!”

  乾玟:……

  乾玟:“四殿下一切只需听陈大人与邹大人即可。我手下还有一些人,可供四殿下驱使。”

  乾玟把三成财产送给?了王春希。

  王春希乍有种暴富的感?觉:“王妹,你是个好人,等你‘死后’,我会给?你造个金玉棺!”

  乾玟果断拒绝:“大可不必。”

  四皇女的倏然加入,让渤国的朝堂局势更加诡谲。

  但其他?皇女眼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她?们尚且不把王春希当?回事,而?是用心“瓜分蛋糕”。

  王文一倒,京中商铺便是一块块诱人的大蛋糕,她?故意偷偷漏出了一些隐秘的钱财与商铺。

  那些对皇女们来说都?是重中之重。

  没有钱,就养不了兵,经济基础万不能缺。

  三个皇女专心抢蛋糕时,便是王春希猥琐发育的最佳良机。

  王文漏下的钱太多了,多到几个皇女越抢越心惊。

  以至于三皇女与二皇女的势力蠢蠢欲动,俨然要因为?这?块蛋糕,将夺嫡之战拉到明面上。

  渤国巨浪滔天,黑云压城时,乾玟已?快马加鞭赶至镇潮关。

  她?换了一身玄色鎏金长袍,用金冠将发丝全部束起,仿若金乌落地,俨然一副菁华又狂妄的模样,叫周边士兵们见了,纷纷退开数米,硬生生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甫一踏入镇潮关边境,便被?夏侯绫等十万大军恭迎。

  夏侯绫惶恐不安,行叩拜大礼:“恭迎殿下。”

  “调一千人,”乾玟唇角轻勾,“随本王南下。”

  夏侯绫难以置信:“只需,一千人?”

  乾玟拍拍她?的肩:“放心,定叫她?们,全须全尾的回来。”

  她?的笑暗含狠戾,叫夏侯绫不由狠狠哆嗦了一下。

  三皇女的余孽们在夏国南部举起反旗,共两万余众,打得是“匡扶正统”的旗号,说当?年三皇女才是太女,乾玟连弑五个姐妹,罔顾人伦,实乃邪种,她?扶持的小皇帝年幼无知,早已?成了她?的傀儡,世?人皆受其蒙蔽,呜呼哀哉!

  又说她?推行的历法严苛,行事有违礼法,还说她?打击士族巴拉巴拉,纠结了一大群老派士族。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乾玟评价道?。

  余孽们刚占一座城池,准备再接再厉,那头摄政王就亲率一千骑兵杀了过来。

  两万人对一千人,怎么赢都?不为?过。

  但前一晚还喊着口号,说要替天行道?的众人,一见到带头的是乾玟,脸都?吓烂了,一个个要么自杀要么跪地求饶,哐当?当?下雨一样,全数放下了兵器,甚至连跑都?不敢跑。

  原以为摄政王鞭长莫及,够她?们壮大,谁知道?才冒个头,就结束了。

  有几个心性狠辣的,逃了出去,频出阴招,却被?乾玟一眼识破,一路追到南边的边境,一个也没逃掉。

  乾玟不辜负众望,将俘虏的所有三皇女余孽,统统挂出来,直接在城门上,活活风干示众。

  那几日,城门上的尸臭飘开数里,引来不少秃鹫狂欢。

  到最后,城门上只剩下这?些人零星的骨架。

  一千骑兵,完好无损,一个没死。

  全数跟随乾玟班师回都?。

  到东都?时,已?是夏末。

  皇宫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满一水湾。

  远远的,竟有一支并?蒂莲,粉扑扑地坠着花露,相互依靠着。

  乾玟停在水边,望了许久。

  “皇姨,皇姨!”

  那传闻中被?摄政王拿捏权柄不自知,可怜可叹的小傀儡皇帝,正踩着凤袍,彩云追月似的逆着风,跟在乾玟屁股后头跑。

  噗通一声,撞入乾玟怀中,不肯把小脸露出来。

  “皇姨,你终于回来了,敬文好想你。”

  乾玟笑着将八岁的孩子抱起来,捏了捏她?的脸:“皇姨不在的这?些时日,敬文可有好好听高公子的话。”

  “听了,偶尔我不听,高哥哥总拿皇姨的名头来唬我,高哥哥最喜欢狐假虎威了。”

  哈哈。

  乾玟不由笑了。

  “皇姨,一年多不见,你又好看了。”

  “哦?哪里好看了?”

  “比所有人都?好看。”

  “那有些夸大了,皇姨没有你皇姨夫好看。”

  乾思怡瞪大眼睛:“好啊皇姨,原来你出门是偷偷讨皇姨夫去了。”

  乾思怡是当?今夏朝的小皇帝,也是前四皇女的独女,字敬文。是乾玟两辈子都?看中的继任之人。

  上辈子,她?在夏国水深火热,四面受敌时,唯有四皇姐待她?如初。

  四皇姐教她?权术,督促她?练武,教她?识人。

  若非她?有系统,这?天下本就该是四皇姐的。

  只可惜,四皇姐缠绵病榻,无法行走?,终究撒手人寰,只留下敬文一个女儿。

  而?上辈子……

  乾玟因为?输了九皇女一筹,遭人背叛,付出代价的,却是四皇姐。四皇姐毅然决然替她?顶了罪,被?流放边境,在路上死在了荒郊野岭,尸骨无存。

  乾玟收回思绪,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是啊,皇姨找的夫君,可好看了。”

  她?探头向四处张望:“好看的皇姨夫在哪呢。”

  乾玟收了笑:“走?吧,先去长明堂,给?你娘上柱香。”

  长明堂。

  如今的长明堂不似上辈子放满了牌位,唯有四皇女一人之位。

  乾玟净手后,在竹形的小香炉内,点燃了一炷檀香。

  堂内除了她?与乾思怡,还有姗姗来迟的一对夫妇。

  高舒衡与余茹。

  当?今夏国的高太傅与余丞相。

  乾玟:“抱歉,你们成婚,我未能出席。”

  “无妨,你我之间,道?什么歉。”余茹叹道?,“回来就好,渤国怕是要乱了。”

  乾玟神色一凛:“余丞相作何想?”

  余茹道?:“边关加急来报,十几日前,渤国大皇女忽然回朝,恐怕是渤国京城动荡了,镇守边境的夏侯绫将军快马加鞭修书?一封,誓要夺回镇潮关,言辞之恳切,怕是已?经行动了。

  陛下也允了。”

  “哦?”乾玟眉梢一挑,“敬文,这?倒不像是你的作风。”

  乾思怡人小鬼大,重重叹了口气?:“将在外,皇姨不在,朕岂能管住。

  况且还不是朝臣逼朕的,说什么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说什么一雪前耻。皇姨你可是没看见,全都?哐哐磕头,朕能怎么办。”

  霍,哐哐磕头啊。

  乾玟面上多了一份讥诮与冷峻:“夏侯绫拿不下镇潮关。”

  长明堂寂静了一瞬。

  余茹疑惑:“这?镇潮关,立于天河之东的平原地界,十分孤立,无论攻守都?相当?耗费军资,据我所知,渤国这?几年的军费开支,少而?又少。”

  高舒衡笑了:“殿下说的,并?非国力,而?是平宁将军吧。”

  乾思怡“奥”了一声:“听说好厉害的,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把夏侯将军打得节节败退,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被?调离了镇潮关,守那劳什子东河去了。”

  高舒衡点点头:“就算渤国大皇女率军回到镇潮关,也防不住夏侯将军一腔勇意,届时渤国内外危机重重。”

  余茹:“而?渤国,这?些年因为?她?们皇帝疑心病愈发重,兵权几乎都?被?皇帝收归,朝中武将空虚,届时能上战场的,只有平宁将军……

  但我听说平宁将军已?经被?赐婚嫁给?了承平世?女。”

  高舒衡听罢,笑意更甚了:“看来此行渤国,殿下收获颇丰。”

  余茹与乾思怡对脸茫然:什么收获?

  高舒衡从来都?是洞悉人心的高手。

  上辈子,余茹被?五马分尸,他?心灰意冷,奉上整个高家与所有的资源,投靠乾玟。

  只说了一句:“某愿与殿下结亲,做表面夫妻,将高家所有奉给?殿下,助殿下一臂之力,倾尽所有托殿下登顶,只求殿下,取那九皇女狗头!”

  高舒衡在殿中,将头磕地头破血流。

  高家是当?时朝廷中最大的氏族,当?时,好不容易从镇潮关回来,又得知邹以汀嫁人的乾玟欣然应允。

  婚后,她?与高舒衡没有任何感?情,她?们只有一个目标:杀了九皇女。

  后来大一统,高舒衡遁入空门,每日手握一串玉珠,念着神女经。

  谁能想到,面善的、也爱积德行善的高皇君在夜里,会抱着余茹的尸骨入睡。

  乾玟笑意更甚:“确实有些收获。”

  乾思怡听不懂,只憋憋小嘴:“那照你们这?么说,朕错了,不该允了她?们?眼下若是平宁将军守住了镇潮关,取了夏侯将军的命,那朕真是罪人。”

  余茹弱弱道?:“我们也有常胜将军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乾玟。

  檀香的气?味飘过整个长明堂。

  乾玟望着零落的香灰,淡淡道?:“渤国的国运终究会过去,所有的百姓,朝臣,将领,都?要接受这?个事实。

  这?天下,终究要姓乾。”

  乾思怡闭了嘴。

  余茹则听得心潮澎湃。

  唯有高舒衡,面露难色:“眼下,是打下渤国的最好时候,儿女情长,殿下可愿暂且放下。”

  乾玟回过头,忽然展出一个亮烈的笑,仿若初阳,又如燃烧的火凤,灼得人眼疼:“儿女情长,不放,家国情怀,也不放。战场之上,是国与国的较量。

  所谓输赢,非一将之功。这?从来不是我与平宁将军的战役,而?是渤国与夏国的战役。

  成败,早已?注定。”

  八月初二。

  渤国大皇女战死在镇潮关,被?夏侯绫斩于马下。

  镇潮关士气?一蹶不振,群龙无首,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许多人生了退意,背地里,光是逃军就有上千。

  震惊朝野。

  凤椅之上,王元凤又老了十岁,沟壑愈发深了,满头银霜。

  她?质问朝上武将与皇女:“还有谁,可率军出征?”

  四野寂静。

  寂静的,衬得暴怒的她?像濒死挣扎的鱼。

  唯有王春希上前一步:“昔日镇潮关之功,便是平宁将军立下,与皇姐无关,不如让邹将军披甲带剑,稳住镇潮关!”

  此话一出,满朝喧哗。

  让邹以汀重新披甲挂帅,不就是打陛下的脸吗!

  况且她?方才那句话,不就变相在说,大皇女无功,是陛下非要抢走?平宁将军的功,是陛下送大皇女去死吗?!

  顶上,王元凤双眸猩红,忽然猛咳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众臣山呼:“陛下保重凤体!”

  然而?,王元凤咳嗽不止,最终咳出一丹褫的鲜血。

  她?绝不会同意,让邹以汀出征!

  她?猩红着眼,点向二皇女:“怀王,率军,救镇潮!”

  王昭华脸色黑沉。

  如今夺嫡之际,她?怎么能离开京城?!

  况且那夏侯绫也不是吃素的,她?若独自前去,岂不送死?!

  但如今众目睽睽,她?又怎好拒绝。

  只道?:“儿臣,遵旨。”

  当?日,王元凤一病不起。

  邹以汀似有所感?,连夜与黄鹂从密道?通向皇城司。

  彼时陈银宝因为?破获“王文”被?杀之案,展现?了自己强大的“胡诌”技能,将矛头完美转向情感?纠纷,将所有政治元素从王文的死中剥离。

  王元凤对案件结果非常满意,陈银宝荣获连升,已?是皇城司最大的皇城司使,手中率领着所有皇城司的人马。

  王春希彼时也在皇城司,只道?:“今日朝堂之上,母皇眼看时日无多,吴淑君定会逼宫。”

  邹以汀“嗯”了一声:“吴淑君是个性子极激进之人,应会在二皇女率军出城后逼宫。”

  陈银宝:“怀王府动静如何?”

  邹以汀:“黄鹂监察着,怀王也猜到吴淑君的打算,想将计就计,假装出城,等吴淑君逼宫时折返,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王春希干笑两声,“那我们也静观其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邹以汀冷道?,“我们直接趁乱杀进去,取她?们项上人头。”

  陈银宝:……

  王春希:……

  须臾,陈银宝憋出一句话:“要不怎么她?俩是一对呢……”

  三日后,二皇女临危受命整装出城。

  第四日晚,夜幕四合,几只乌鸦停留在宣福宫门外的枝丫上,欢快地鸣叫。

  宣福宫内,吴淑君抱着一碗亲手熬制的药膳,探望王元凤。

  只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收买了皇城将领,已?将整座皇宫的四面八方堵得密不透风。

  他?早就受够了,这?些年,一想到王元凤的身子已?经行将就木,他?就一秒都?不愿意多等了。怀王出宫后,他?好歹还忍耐了一日。

  王元凤躺在塌上动弹不得,她?瞪大眼睛,老练如她?,一眼便瞧出他?的来意。

  “咳咳,淑君啊,你永远都?是这?般,野心勃勃,什么都?写在脸上!”

  秋槿嬷嬷吓了一跳,大喊:“护驾!”

  却无人前来。

  吴淑君也不多话,只将准备好的圣旨拿出来:“陛下,只要您在这?里盖上玉玺,就什么都?结束了,我儿一定会奉你为?太上皇,让你安享晚年。”

  王元凤死死瞪着吴淑君。

  却不料吴淑君倏然面容狰狞:“陛下!”

  谁也没有想到,王元凤忽然猛咳起来。

  秋槿嬷嬷大骇:“传御医!”

  然而?话音未落,那王元凤,竟生生气?急败坏,喷出一口血来。

  吴淑君躲闪不急,竟被?喷了一脸。

  等他?反应过来,王元凤竟双眼怒瞪,仰头而?去。

  这?……

  这?……

  秋槿嬷嬷大恸:“陛下……陛下!

  陛下驾崩了!”

  长钟未能敲响,吴淑君还没能缓过神,他?拽住王元凤的衣领:“玉玺在哪,玉玺在哪?!”

  殿外,禁军统领慌张而?入:“二皇女带兵回来了!”

  该死的!

  吴淑君动作踉跄了一瞬,连滚带爬抓住秋槿嬷嬷:“玉玺在哪?!”

  秋槿嬷嬷还沉浸在陛下突然驾崩的震惊中:“奴才不知啊……”

  “没用的东西?!”

  玉玺没了。

  二皇女就算杀进来,也什么都?得不到!

  吴淑君轰然大笑,望着匆匆自后宫而?来的众人,疯了一般:“德贵君,你也休想讨得一点好!”

  领头的德贵君面色苍白:“还不快把这?疯子拿下!”

  皇宫火烧火燎。

  二皇女亲自带军杀入了皇城,说三皇女与吴淑君逼宫,她?要解救母皇。

  血腥遍地的混乱中,邹以汀率领一队亲兵自密道?入了皇城。

  “我的爹啊,我还没干过这?等大不韪之事,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密道?。”薛副将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将军,我可是把九族的命都?拴在你身上了!”

  邹以汀淡声道?:“放心。”

  出密道?后,迎上一队杂乱的人马,邹以汀拔出长剑,一路杀进了后宫。

  玉玺不见了,吴淑君和德贵君均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人。

  他?长驱直入,直奔普宁宫。

  彼时紫林正背着一身宫人装的王景秋,躲避来往的刀剑。

  还未走?出多远,一道?剑光倏然飞过,直直捅入紫林的膝盖。

  紫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王景秋也滚落在地。

  他?怀里的包袱滚了出去,里面赫然露出玉玺的一角。

  王景秋忙慌张地爬过去,紧紧拥住那玉玺。

  再抬头,对上邹以汀那双冷漠的眼。

  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普宁宮外,他?第一次见到邹以汀。

  只是那时候的邹以汀,有娘疼,有爹爱,他?看邹以汀,只觉嫉妒,只觉恼火。

  邹以汀接近他?时,“施舍”他?关心时,他?只觉得恶心。

  但后来,邹以汀成了过街老鼠。

  王景秋把他?看做同类,惺惺相惜。

  可他?呢,竟然看上了王文。

  天呐,他?也不照照镜子。

  王文那样心如蛇蝎之人,怎会看上他?。

  不仅如此,邹以汀异常执着,执着地喜欢着王文。

  鹤洲,你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于是王景秋杀了王文。

  但如今,眼睁睁看着邹以汀率领人马杀到他?面前,王景秋还有什么不懂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景秋忽然笑了,“是……是王文对不对,王文根本没死,她?给?你铺下了这?些路……邹以汀!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薛副将一头雾水:“这?疯男人瞎说什么东西?,关王小妹啥事,王小妹不是死了吗。”

  王景秋自顾自笑着。

  他?紧紧抱着玉玺,就是不撒手。

  “皇位是我的,皇位是我的!”

  他?双目猩红,姿态扭曲,俨然已?经疯了。

  “王子贞,”邹以汀皱着眉头,目光里尽是周遭燃烧的火舌,视线却平静,只是平静中,暗涌着哀伤,“为?什么……”

  为?什么要算计我。

  王子贞笑着笑着,笑出了一行浊泪。

  “我是个残废,我生来就是等死的。那王元凤眼中,你们这?些有利用价值的,才是人,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他?抱地太用力,以至于双手都?嵌在玉玺的刻纹里,流出汩汩鲜血。

  “我的父君,也看不上我,认为?我连联姻的用处都?没有,他?只疼爱我的姐姐。”

  王景秋是有一个孪生姐姐的,众人都?知道?,那是五皇女。

  可惜五皇女早夭,那之后,王景秋的父君也郁郁寡欢,最后自杀身亡。

  说及此,王景秋忽然笑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众人神色一白。

  “子贞,我们来玩游戏吧。”

  “你滚啊,我不要和你玩,你和爹一样,都?看不起我。”

  “我没有,子贞。”

  “你滚!”

  就这?么简单,他?失手杀了她?。

  明明是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却被?夫君和母皇都?疼爱着的姐姐,原来是那么脆弱。

  只要一推,就没了生气?。

  但那一瞬,王景秋并?没有觉得有多愧疚,反而?觉得快意。

  甚至在得知父君知道?后,用尽关系帮他?掩盖事实时,愈发快意。

  他?知道?了,父君还是在乎他?的。

  但是他?从那时候起,已?经不需要父君的在乎了。

  他?逼父君自杀,用羸弱包裹自己,走?进了这?场夺嫡大戏。

  他?不奢求喜爱,他?只要毁灭一切,毁灭你们重视的这?一切。

  而?邹以汀,他?视他?为?同类,他?为?同类精心安排了最好的结局。

  “可是,鹤洲,你为?什么不听话。”他?哭着质问邹以汀,“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还有,那该死的王文。

  到底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看上了邹以汀。

  他?明明那样残破不堪,她?究竟看上他?什么?!

  “听你的,得罪怀王,最后被?迫进入南欢院吗。”邹以汀冷问。

  往日的情分与杀意在疯狂撕扯着,最后只剩下一地的鸡毛。

  原来,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假的。

  王景秋,曾是他?唯一信任、真心相待的兄长。

  若是从前,邹以汀绝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

  他?……

  接受不了……

  邹以汀眨了眨眼睫。

  他?忽然想,还好。

  还好。

  他?还有她?。

  他?不敢想,若梦里的事,真的发生过,那他?死后,他?的一切踪迹,留下的所有证据,都?会被?王子贞抹除。

  随着时间的推移,乾玟便难以发现?蛛丝马迹。

  邹以汀豁然有一种深深的后怕。

  怕那样的事发生,他?怕乾玟找不到他?,他?不敢想她?会怎样,他?又会怎样。

  邹以汀倏然起剑。

  一道?亮烈的白光滑破天际。

  王子贞瞪大眼睛,只觉天旋地转,然后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脖上空空。

  喉咙里、眼睛里,全是腥红腥红的,耳边只剩下鬼哭一般的风声。

  还有邹以汀冷漠、杀气?凌凌的眼眸。

  他?像是一剑斩断了所有的情感?,果决,又漠然。

  狂风吹卷,风声呜呜。

  邹以汀走?近,强行一根一根掰断王景秋的手,拿走?了玉玺。

  然后,再不回头。

  只是薛副将看见,邹以汀的眼眶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是蓄着,怎么也不让掉下的泪。

  “去宣福宫。”

  宣福宫内。

  二皇女在发癫。

  因为?她?好不容易率军杀到这?里,却发现?玉玺不见了。

  一切都?是白搭。

  她?经营了这?么多年,最后关头,竟是被?人推着走?,还在一朝毁于一旦,怎能不疯。

  她?砍死了宣福宫里的所有人,包括从小到大,一直逼着她?的德贵君。

  最终,王春希和陈银宝率领皇城司,一路肃清到宣福宫,命人拿下了杀到红眼的王昭华。

  这?一场闹剧,随着邹以汀带着玉玺归来,才终究演完。

  王春希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吓出的冷汗:“我说什么来着,朋友行才是真的行!”

  陈银宝:……

  捡漏王王春希登基了。

  号永熙。

  永熙元年。

  邹以汀临危受命,披甲挂帅,率原邹家军一万人,河东军一万人,并?五万亲军,支援只剩四万大军的镇潮关。

  与此同时,新帝着手为?邹家与左丞相平反,将邹以汀查出的证据全数公布于世?。

  原来,当?年左丞相贪污落雁案,系德贵君与吴淑君联手污蔑。只因当?时的左丞相是大皇子党。

  吴淑君暗中给?予杨家好处,承诺给?其谋官。杨家便制造落雁粉碧玺,在左丞相寿宴时暗中相送,陷害左丞相。事后,杨家在账册中伪造与丞相府的巨额交易,故意留下账目,还收买了左丞相府的管事与邹将军的副手邹旭燕二人秘密作证。

  刘百户便是发现?了邹旭燕的异常,勒索了邹旭燕。

  此后,吴淑君还安排人在城中散播左丞相近年生活奢靡的不实传闻,邹旭燕则负责将匿名举报的信件与账册全数交给?当?时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指控左丞相贪污。

  最终,成功拉左悠与邹婧柔下马。

  十九年前的这?场震惊渤国的落雁案,背后真相竟如此盘根错节,引人唏嘘。

  而?查封了多年的邹府,终于在平反后,被?返还。

  只是彻底平反这?日。

  邹以汀已?经站上镇潮关。

  时隔多年,再入镇潮,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薛副将喜道?:“将军,平反了,邹老将军无罪,并?被?追加护国将军之名。”

  邹以汀只是“嗯”了一声。

  只是觉得,莫名的,怅然若失。

  关塞狂风呼啸,他?忽然想起,爹临死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阿汀,答应爹,从今往后,要为?自己而?活,好吗?”

  现?在想想,他?其实,一直把爹的这?句话抛诸脑后,从未认真践行过。

  也许,他?是时候,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眼下,他?身为?渤国的将领,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全军听令!”

  “誓死守住镇潮关!”

  ……

  秋初,原本占尽优势的夏侯绫节节败退。

  邹以汀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守镇潮关,任凭夏侯绫英勇无畏,也撼动不了分毫。

  然而?实际上,渤国因为?内乱,朝野震荡,已?经下马了许多贪官污吏,又因几个皇女掏空了中枢,国库空虚,已?经是强弩之末。

  镇潮军眼下,包括邹以汀带来的五万大军,总共九万多人。

  然大皇子连年驻守此地,十分奢靡,作风虚浮又以势压人,早就换了一批人来。

  前些年,夏国与渤国井水不犯河水,镇潮关就成了一些禄蠹混日子的去处,如今一打仗,这?些人跑得跑,躲的躲,只剩下一些老兵还苦苦守着。

  将士们的心早就寒了。

  渤国早已?从内里烂了。

  哪怕镇潮关不破,若北部的周国骤然攻打下来,北方关隘也是要破的。

  所有的压力倾轧在邹以汀身上,叫他?喘不过气?。

  他?日夜颠倒,以凡人之躯,抗下一整个边境的生死。

  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将军,粮草快没了,可是补给?迟迟未到。”

  “将军,大皇子的旧部又在闹事。”

  “将军,河东传来消息,二皇子的旧部正一路向北,皇城急招三万兵马回京。”

  薛副将满面焦虑:“急招急招,哪有那么多兵马!不守镇潮关了吗?!”

  然而?圣旨一下,许多人早就跟着跑了。

  邹以汀看着镇潮关的地图,沉默地闭上了眼。

  急招三万,他?麾下就只剩下六万士兵,减去与夏侯绫鏖战至今的战损,只剩五万多兵。

  看来,皇城也知道?,镇潮关,守不住了。

  “命李副将,率三万兵马,驰援京城。”

  “是!”

  薛副将“啧”了一声:“将军,我们人数不多了,那夏侯绫迟迟不肯投降,恐有援军……”

  话音刚落,就有探子小兵匆匆跑进来:“报……将军,对面的将帅换了。”

  薛副将:“换谁了?”

  那小兵吞了吞唾沫:“摄政王,乾长颉,带了援兵来,共计十万兵马。”

  邹以汀只觉心头重重一钝。

  恍惚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片空荡的寂静。

  唯有她?的笑颜,浮现?在这?静谧的汪洋之上。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三个月?

  仿佛过了好多年。

  一想到她?,他?的心就开始一点一点,被?强行剥开外头筑起的高墙,不情愿地,却又毫无反抗之力地,露出脆弱的内里。

  她?终究还是来了。

  仿佛命中注定,她?们要在最初相遇的地方做个了结。

  薛副将轻嗤一声:“那又如何,区区十八小儿,让她?尝尝我们将军的剑!”

  邹以汀睫毛一颤。

  是了,她?已?经十八了。

  他?望向站在帐篷内的“枕流”。

  “世?女……可有话要你带给?我。”

  如今的世?女“王知微”,正病重卧床不起。

  众人都?以为?邹以汀上战场前,想要听听自家妻主都?让丫鬟带了什么话。

  但其中的秘密,只有黄鹂和邹以汀知道?。

  扮成“枕流”的黄鹂恭敬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说,还请郎君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邹以汀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他?闷头望着地形图,忽然笑了:“迎战吧。”

  乾玟亲攻镇潮关,夏国军队的士气?十分高涨。

  三日后,镇潮关长滩,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铁骑压境,锐不可当?。

  当?日长风呼啸,天顶乱云飞渡,仿若苍穹碎裂。

  对面军阵中,领头的女子一身赤红金甲,面带修罗面具,红缨枪上赤羽飞扬。

  在这?分崩离析、征战杀伐的大洲,仿若流星羽箭,能直通云霄。

  她?只是骑马停在那里,便仿若一道?华光,像茫茫大海中的灯塔,像沙漠夜晚无影苍穹上的北斗星。

  那样明亮,又那样冷寂,那样高不可攀。

  邹以汀只觉眼酸了一下。

  他?顿了顿,方横起斩马剑,亲身上马,拽紧缰绳,出关迎战。

  双方战鼓齐鸣。

  仿佛敲在他?胸口般,一声一声,震天作响。

  薛副将带头冲杀:“杀!”

  两方军马若堤坝倾塌的洪水,瞬间冲刷下云端。

  邹以汀横起斩马剑,一马当?先。

  铿锵!

  赤马穿梭于甲仗鲜明的武装步兵之间。

  两军将领竟以天纵神勇,如两股羽箭逼杀向对方。

  乾玟红缨枪一竖,落下这?第一击。

  铿!

  只这?一击,便叫四周荡开十几丈的杀气?。

  夏侯绫想要帮衬,却想到上场前,乾玟说的一句话:

  “对面将领的首级,只能我来取。”

  她?悻悻后退,便见二人铿锵之间,仿佛有无以名状却又摄人心魄的神勇。

  此一战,夏国士兵士气?远远高于镇潮军,人数占尽优势,镇潮关一马平川,死守已?成定局。

  然而?邹以汀依然坚守着,每一剑都?是一个将领的尊尊傲骨,像喷薄欲出的旭日那般,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燃烧出勃勃生机。

  在摇撼的鼓声中,乾玟一击将枪刃没进地里,抬脚一个压杆,绞死了一个敌军,又迅速抬杆,接上他?的一击。

  邹以汀仿佛恍惚了一瞬。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镇潮关的战场上,他?也同她?如此鏖战过。

  她?挖壕沟,他?便偷袭她?的营帐。

  他?筑营垒,她?便引洪水来冲。

  她?们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打了整整一年。

  只是那么多年来,战场上,与他?对决时,面露欣赏的,只有她?一个。

  她?承认他?、欣赏他?。

  那些交战的兵戎,那些吃过的对方的亏,深深了解的对方的路数,竟浇灌出埋藏在心底的惺惺相惜。

  刹那间,邹以汀眼眶里涌上温热。

  下一瞬,二人的枪剑再一次交接,擦出致命的花火,仿佛只要有一人卸了力,就会死无全尸。

  薛副将瞧着胆战心惊,暗骂:“这?小女娃果真厉害,将军我来帮你!”

  却被?夏侯绫一刀挡住。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无论如何将领都?不能倒下。

  他?必须战到最后一刻。

  邹以汀握紧斩马剑,奋力一扫,斩下乾玟的马鞍,乾玟一个起落,抬手一刺,便叫他?不得不弃马。

  转瞬间,二人又过了十来招。

  不能倒,他?不能倒!

  邹以汀强撑着,甲胄被?她?的尖刃划过,刃边的风刀每每要划到他?时,他?便急急躲闪开。

  邹以汀旋身滑了出去,再抬头时,远处的镇潮关已?然摇摇欲坠。

  乾玟紧追而?上,红缨刺破天际,邹以汀咬牙迎上,只一个回击,便听“哐”的一声,声阵八方,叫周边所有的士兵们都?耳鸣嗡嗡。

  紧接着,是一串金石之声,他?挺身而?上,飞身一个后打,斩马剑在空中划出一弯银色的风刀。

  乾玟一个压身勉强躲过,红缨枪在掌中打了个挺,直直刺向他?的落脚处。

  他?愣是向后翻了个身,点到后处。

  这?一招一式,均是死招。

  都?是背上国家的命脉,奋战到最后一刻。

  剑刃斩出的血刃,仿佛斩断了天命无形的牢笼。

  没有粮草,这?是镇潮军最后一战。

  邹以汀喉间忽然涌上火辣辣的腥甜。

  他?自入镇潮关以来,疲于鏖战,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眼下几近力竭。

  乾玟似有所感?,只道?:“全力而?战!”

  邹以汀涣散的意识又凝聚了些,他?握着斩马剑的虎口已?然渗出血。

  但他?亲自上阵,与乾玟对招的时候,镇潮军的士兵无不红了眼。

  “就这?点力气?吗?”乾玟的声音回荡在邹以汀的耳畔,强行拉住他?的意识。

  “邹以汀,你的国呢!”

  邹以汀狠狠拭过唇角的血。

  他?是渤国的将士,就算死,也要死在渤国的疆域上。

  铿!

  那一剑仿佛能断山海,直直斩穿了乾玟的红缨枪。

  啪嗒。

  红缨枪从中碎裂,掉落在地。

  锋利的剑刃即将刺破乾玟喉咙的那一瞬。

  镇潮关破了。

  大风刮过一片片疯狂的血腥,夏国的士兵士气?大震,群蜂一般,轰然压境。

  推倒了关隘。

  也推倒了边境。

  推倒了一个国。

  邹以汀的斩马剑,就这?样落下来,没入地里。

  他?拄着剑身,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扑通半跪在地上。

  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也无力扶大厦之将倾。

  就像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过般,难以呼吸。

  他?唇角的血渍一点点流到早已?破碎不堪的甲胄上,最后洇进土色的地里,洇出一片暗红。

  蜂拥而?至的步兵密密麻麻,留下一道?道?历史的“车辙”。

  无边无际的血气?中,乾玟一步一步走?向他?。

  “阿汀,你尽力了。”

  她?摘下面具,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在这?方战场上,

  深深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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