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作者:紫鱼儿
待陪嫁嬷嬷声音发颤地说完经过,高解樱缓缓转过身,竟是出奇的平静,“慌什么,婚期不变。”
“不变?”嬷嬷惊得抬头,“可公子他……”
“他伤的是腰腹,不是性命。”高解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派人去说,我不管盛家怎么安排,总之亲迎、拜堂,一样都不能少。”
嬷嬷看着她眼中的狠厉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是。
待嬷嬷退下,高解樱这才一巴掌狠狠拍在妆台上。
她心知肚明盛重云就是故意的。什么山匪突袭?什么防务疏漏?盛重云是谁、是那个步步为营、连走路都要算好三步退路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犯如此低级的错?
偏偏是婚前五日,偏偏伤在腰腹。这地方最是磨人,既不会立刻毙命,又能名正言顺地拖延婚期。
他就是不想娶她。
但无妨,以正他想娶的那个也没几天阳寿了。她筹度了两世,布了那么多局,甚至不惜用禁术,为的就是能稳稳当当地嫁他为妻。临了来这么一出想将她的心血全毁了?未免幼稚。
盛重云,这场婚非办不可,哪怕是拖着一个躺倒的新郎,也要把这场戏唱完……
入了夏,白川府逐渐染了暑气。
蝉鸣聒噪,整座城浸在黏稠的躁动里,被波折笼罩的婚礼终究没能拦下。
芒种当日,大婚如期举行。
红绸早挂满了盛府附近街角,青竹搭的喜棚绵延数条街。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脚翘首,比当初看六十四抬嫁妆时更添了几分好奇:谁都想看看那位腰腹受了重伤、连起身都不能的重云公子,要如何完成这场大婚。
盛家老宅,喜棚从照壁一直搭到后花园,青竹为骨、素绫为幔,倒比寻常绸缎更显清贵。
往来仆役皆着青灰色细布褂子,脚步声尽量轻快。小厮往釉碟里码蜜饯,还得排成花样儿,差半分都要被季管家责骂重新来过。
丫鬟们捧着描金托盘穿梭在园子里,托盘上是各色茶点。有松子糕、有芙蓉酥,还有白川府眼下最当时的鲜果子。碟子都是定窑白瓷,磕碰半点便要换套新的。
后厨更是一派繁忙,城里五家大酒楼的主厨今日皆在此坐阵,所有原料都是从各地采买的头茬鲜货。
“这么多的菜,咋没有鱼虾呢?是贵人们不爱吃水产?”一新来的烧火小厮偷偷拉了拉比他早进来几个月的同伴的衣袖,小声问。
早来的小厮往旁边瞥了眼,压低声音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和愤懑:“哪是不爱吃。本来提前一个月就订了不少贵货。什么大对虾、大鳆鱼,还有兴盛湖的银鱼、鲈鱼,付了双倍定金,就等着今儿上桌撑场面。可谁知昨儿后半夜,兴盛湖渔帮突然派人来说,那些水产全死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你说这咋可能?这些水产都是精心养护着的,怎么会突然全死了?依我看,准是兴盛湖渔帮做了啥手脚,故意在这大喜的日子添堵。现在后厨的主厨们都急坏了,正临时换菜谱呢。”
烧火小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就是不知兴盛湖渔帮是抽得哪门子疯,有钱子不赚了?奇怪奇怪。
正琢磨着,外头请来的喜乐队开始奏乐了。
有玉笙有银笛还有唢呐,好听好听真好听,就是好听当中怎么透着点儿……惨?
前院儿,季管家也正因这事儿跟百戏行在交涉。
唢呐就不提了,咋银笛的音色也跟平时不同了?吹出来的声儿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瓷片,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说青班主,《花好月圆》这调儿咋松成这样?您这哪是贺喜,分明是来拆台的!”季管家脸色发青,跟百戏行的青璧就没了好语气。
青璧正慢悠悠地调琵琶弦,闻言抬眼,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哟,季管家这话说的可是要吓坏奴家了。咱百戏行吃的就是这碗饭,哪敢在盛家的大喜日子胡闹?许是这新换的琴弦还没顺过性,音儿偏了些,倒让管家您多心了。”
“多心?”季管家指着正在吹奏的玉笙手,“那《喜相逢》快成《离人泪》了,也是琴弦没顺性?青班主当我是聋子不成!”
青班主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琵琶,“管家,这可不怪我们乐师了。是您家点了这曲儿啊,那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指尖在琵琶上一滑,悲戚的调子便又扬了起来,这下连掩饰都懒得做了。更何况她弹的确实是《喜相逢》啊,只不过把速度慢了两倍……
季管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偏巧瞥见盛老爷正陪着贵客往这边走,只能咬着牙压下火气:“青班主最好识相些。这赏钱是多是少,全看你这乐声合不合时宜。”
青班主闻言,眼尾的笑纹更深了,语气里的刻意简直快冲上了天:“啧啧,盛家财大势大,我们小屁民可是不敢惹哦。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识相’得做到啥程度才对,毕竟您家公子白纸黑字签的婚约都能说退就退呢。”
这种讽刺让季管家恨不能呕出半口血了,他知道这百戏行里大大小小的班主都是苏娘子的朋友,他能说什么?唉!
而盛府之外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接亲的队伍已到了街口,马队前导开路,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踮着脚往前探看,嘴里啧啧称赞着队伍的气派。
数月未归的“盛重云”骑着披红挂绿的马走在最前面。
他一袭大红喜服,微微扬着下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向两侧的人群,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感。
呃,等等,那是重云公子?待队伍近了,眼尖的百姓这才看清了马上的新郎倌儿:这哪儿是重云公子啊,分明是盛府那个一向吊儿郎当的锦书公子!
“听说重云公子都病得起不来了,让锦书公子代为举办仪式呢。”
“这合规矩吗?”
“这有啥,还有大户人家让新娘子抱着个大公鸡过门儿呢。”
“但这娶的可是颐国府的小姐啊,她能忍?”
“不忍就等呗,等重云公子啥时候伤好了再啥时候办。”
人群中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跟鼓乐声交织在一起。没人知道是否会被队伍中段那顶精工细作八抬大轿里坐着的人听了去,也没人在乎。
轿身以紫檀为骨,轿帘是双层的。外层红绸缀着鸽卵大的海珠,内层是鲛绡,薄如蝉翼,既挡了外人窥探的眼、又留了几分透气的通透。与其说它是轿子,不如说它是一座移动的锦绣亭台。
轿夫也皆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身量一般高,步伐稳健,无论什么步速都能让轿身始终平稳。
轿内的高解樱端坐着,心却跳动得愈来愈快,被强行按捺的激动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涌。
外面的议论声她听不真切,也不在乎。当初在别院收到盛重云受伤的消息时,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世人皆道她高解樱痴傻,放着好好的颐国府小姐不当,偏要嫁一个心有所属、甚至不惜自伤避婚的男人。可他们哪里知道,她迟早会赢得盛重云的真心,哪怕是用禁术。而盛家、高家,甚至是萧家,三棵大树都能护着她,未来的乱世,外头那些全是蚂蚁,而她仍旧会站得稳稳的、高高的。
她满脑子全是上一世进盛家门时的景象:青布小轿,还有门房投向她的鄙夷眼神。
那时她身上哪还有半分银子,萧容跟叶氏的银子也全花在了寒酥的伤以及谨哥儿下葬上。那时她站在盛家的庭院里,看着高门贵女们戴着珠光宝气的首饰说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想到上一世自己的惨样儿,高解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你看,这一世多好。
“盛重云,你知道吗?”她对着轿壁低语、扬着得意,“上一世所有人都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一身小家子气。你看现在,六十四抬嫁妆,八抬大轿,整个白川府的人都看着。我高解樱是风风光光嫁进来的!”
鞭炮声炸响时,高解樱猛地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敛了起来。
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满心算计的女子只是幻觉。
她知道接下来的拜堂仪式定会难堪。没有正经的新郎,没有祝福,甚至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嘲讽和白眼。
可那又如何?只要她能踏入盛家的大门,今日所受的一切委屈,日后都会加倍讨回来,她是盛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而这一切多亏她选择了姓高。若不是顶着颐国府的名头,她再活无数世也解不开流放的局,别说八抬大轿,怕是连盛家的侧门都摸不到。
喜轿在盛府门前落地,轿帘被掀开。
高解樱下轿,盖头下也可以看到红毡铺地、一直铺进府内,像一条通往荣华的血路。
喜娘引着她往门前的火盆走去,那盆炭是精选的银骨炭,烧得通体透红,却几乎没有烟。
“娘子当心,跨过去便百邪不侵了。”喜娘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
高解樱深吸一口气,绣鞋刚掠过火盆边缘,袖中手握的符牌便“嗡”地一声轻颤,像是被唤醒的蛇,朱砂符文亮了起来,一线极细的红光顺着掌纹血脉游走,直至爬缠上她的心脏。
火属阳,能引动血脉中的咒力,像是某种链接被打通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白水村萧家的灶台前,苏榛正拿着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原本安静燃烧的干柴突然“噼啪”炸开,一团火星猛地溅出来,直直落在她的手背上。
苏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缩回手,只见手背上已有明显的火痕。她攥紧了手里的火钳,指节泛白。
高解樱动手了。
苏榛扔下火钳,顾不上处理手背上的伤口,转身就往自己的卧房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痛随着呼吸愈发剧烈。
进了卧房,反手将门闩牢牢插上,忍着心口的绞痛一步步挪到博古架前将其拉开。
藏着的物件瞬间暴露在微光中:一口船形的薄棺静静停放在木架上,旁边的香台上摆着青瓷碗,碗里插着线香,香灰已积了薄薄一层。
棺内,静静躺着白水村父老乡亲们送她的喜服。
盛府。
正厅的朱漆大门敞开着,能容纳百人的正厅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衣香鬓影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绣。
上首主位,盛家祖父盛飞松老爷子端坐其上。一身绛红锦袍,手里拄着嵌宝拐杖,银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沉郁藏不住。
上首位还有盛重云的母亲张氏,手中捻着佛珠,脸上挂着应酬的木然浅笑。
两侧的太师椅按辈分排开,坐着白川府有头有脸的乡绅与官员。盛家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婶们则挨着主位落座。身后站着各家、各分支的女眷和半大的子女们,对着厅中央的新人指指点点,被长辈瞪了一眼才悻悻闭了嘴。
盛锦书站在厅内,穿着与高解樱配套的大红喜服,手里捏着的红绸一端垂在地上,耳中灌满了宾客们压抑的议论声。
“听说大公子还躺着呢,这拜堂用弟弟替,合乎规矩吗?”
“颐国府的小姐也肯?怕是有什么猫腻……”
“嘘,小声点,没看见高小姐的陪嫁嬷嬷正瞪咱们呢?”
红盖头下的高解樱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盛锦书与重云同宗同脉,流着一样的血,这天地之拜照样能借到盛家的气运,半点都少不了。
一切按流程来。
“吉时到、一拜天地!”喜官的声音在厅内炸响。
高解樱率先屈膝,动作流畅而庄重,凤冠上的珍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能感觉到已藏在胸口处的符牌骤然发烫,比跨火盆时的热度更甚,像是要烧穿皮肉钻进骨血里。
盛锦书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弯下腰,动作敷衍僵硬。
就在此礼即将结束的瞬间,高解樱在心中默念起禁咒的中段,晦涩的音节像是带着钩子,把空气中的喜庆之气与盛家的宗族气运一股脑地往符牌里拽。盛锦书身上的血脉之力被这咒力牵引,也顺着红绸往高解樱体内涌去。
“呵……”她在心底轻笑,盛重云的血脉是最好的催化剂。
与此同时,白水村,萧家。
苏榛换上了喜服躺在船棺里,耳边却并非预想中的寂静。盛家正厅的鼓乐声、宾客的喧哗声竟丝丝缕缕地钻进脑海:大红的绸缎铺满梁柱,天地桌上的香炉烟气缭绕,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正与高解樱并肩而立。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盛重云有几分相似的脸,是盛锦书。
苏榛的的唇瓣泛着青白、四肢百骸像是被浸入冰水,唯有心口处还残留微弱暖意。
盛家正厅里,高解樱能感觉到咒力在体内翻涌,像是沸腾的水,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二拜高堂”喜官继续。
高解樱再次将咒力催到极致,盛家老爷子身上的福寿之气被强行扯下一缕,化作一道肉眼看不到的暗红光带,顺着地面缠上高解樱。
盛家的气运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入高解樱的体内,再狠狠砸向白水村的苏榛。
萧家船棺内,苏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意识也开始模糊。
盛府正厅。
“夫妻对拜。”
弯腰的刹那,高解樱把禁咒念至最后一句,贴身处的符牌“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顺着裂缝涌出。
高解樱能清晰地感觉到远处那道鲜活的生命正在迅速枯萎,气息越来越微弱。甚至能“看”到苏榛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心口的位置正渗出与她符文同样形状的血渍。
天地之拜已成,盛家的血脉之力已与禁术彻底相融。
“礼成!”
喜官的声音落下。
船棺里的苏榛没了呼吸。
院内,萧容跟叶氏牵着谨哥儿从外头回来。
萧容提着的竹篮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菌子,谨哥儿手里还攥着一捧野花,嘴里喊着:“姐姐,我们回来啦!”
可喊了几声,院里却静悄悄的,没像往常那样传来苏榛的回应。
几人进屋也没瞧见苏榛,叶氏望向卧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榛娘许是累了,在屋里歇着呢。”叶氏嘴上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
萧容没说话,快步走到卧房门前,伸手轻轻敲了敲:“榛娘,你在里面吗?”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叶氏走过来一推,门竟是从里头闩上了。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姐姐!”谨哥儿也察觉到不对,跑到门前用力拍着门板,“你快开门呀!谨哥儿给你摘了好漂亮的花!”
门板纹丝不动。
萧容后退两步,对着门板猛地撞了过去。“砰砰”几声响,门闩“咔嚓”一声断裂,门板应声而开。
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屋内光线昏暗,不合时宜的博古架歪斜地倒在一边,露出后面的船棺、香台和散落的黄纸。而香台旁的地面上,空无一人。
三人冲进屋里,目光落在那口船棺上。叶氏不知为何,本能死死的拉住了谨哥儿不让他上前,且蒙住了他的眼睛。
谨哥儿怯生生地问:“伯娘,姐姐是不是藏起来跟我们玩游戏呀?”
萧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船棺内,苏榛穿着那件村里婶子们做的喜服,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泛着青灰,鼻翼纹丝不动,脖颈间也没了丝毫起伏,气息已彻底断绝……
与此同时,白水河流往兴盛湖的狭细路段。
两岸刀削般的山壁直插云霄,茂密的松柏与野藤纠缠着垂下,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湍急的河面上。
一队蒙面人像蛰伏的野兽藏在岩石后与树丛中,黑色劲装与阴影融为一体。
“哥,咱们是不是来早了?”其中一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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