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作者:紫鱼儿
  入夜,白水村。

  谨哥儿已经睡熟了,苏榛在偷藏的船棺上描好最后一笔朱砂。

  她想,她准备好了。

  如果她失败了、回不来了,谨哥儿的后路她也铺好了。炕底下压着封写给萧家的信,苏榛已经改了五遍,托他们照拂孩子,若三年未归,便让谨哥儿认萧家做亲,跟着寒酥学本事。

  更何况,她在昏迷的时候听到了萧容的话,她知道萧伯要做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战场,无论前路是生是死,她都对得起这铺了又铺的后路:那位,你要的魂魄在此,敢来取吗?

  那场盛大的婚礼足足筹备了三个月。

  第一月高解樱

  六十四抬妆一直搁在盛家别院东跨院的库房,樟木箱上的铜锁都缠着红绸。每隔七日,便是按旧礼“开匣晾妆”,即取来新晒的艾草铺在箱底、换下旧艾。

  初九开始备“上头”用的物件,包括梳篦、头绳、龙凤烛。

  陪嫁嬷嬷捧着托盘候在廊下供她挑选。

  她挑的是最贵的几样。黄杨梳篦背雕着云纹,纹路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金丝,梳齿间打磨得比镜面还光滑。

  红头绳自然也不是寻常的五彩丝线,是用生丝缠了赤金编的,上头还缀着珍珠,每隔一段打个同心结,结芯嵌着极小的红宝石。

  龙凤烛更是讲究,烛台是紫檀木雕刻的,台柱上缠绕着银丝掐成的藤蔓。烛身缠着金箔剪的合纹纹,烛芯是用鲸蜡混着蜜蜡、燃后无烟,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高解樱让嬷嬷将这些物件一一放进描金漆盒,盒内衬着白狐裘。

  月中旬,高解樱着手准备婚服配饰。命银楼将南海珍珠穿成流苏,每颗珠子都要大小均匀,穿线时用的是浸过蜂蜡的丝线,确保结实耐磨损。

  随后选了南北绣娘赶制红盖头,用上等红绸,边缘绣“麒麟送子”纹样,针脚需密得不透光。且麒麟眼睛要用海珠,这样才显精神。

  下旬安排送妆事宜,拟定送妆队伍的路线图。从别院到盛家老宅需经过十二条街,她亲自在图上用朱笔圈出三处必经的石桥,命人提前在桥两侧摆上红绸扎的彩门,每处彩门要挂八盏走马灯。

  量体裁嫁衣那日,十二名手绣匠人捧着十二匹云锦候在院里,每匹料子都用樟木夹板固定着,展开时如铺开十二道彩虹。

  最后高解樱选了妆花缎,底色自然要正红,领口要绣“天作之合”,用捻金绣。里衬用了石青色,绣“福寿绵长”。

  二十五那日开始备合卺酒的器皿,月末检查送妆的“压轿礼”,她亲自将这些物件装进描金漆盒。

  月底最后两日,高解樱寻了琴师教她学盛重云喜欢的琴曲。但心气浮,琴音便怎么弹都涩。

  她让人杀了三只公羊,取了心头血调朱砂画了灭魂阵。阵眼处埋着一缕苏榛的头发,是月初派人去白水村那个木工坊偷偷剪的。

  这第一个月的筹备,她即为自己的喜服添针加线,也为那异世之人铺好了最阴毒的路。

  第一月苏榛

  她就着油灯的光,用炭笔在白水河图上圈出三个红点。

  河图是她揣了二十两银子去州府请的方舆官绘制的。

  司地局的官吏原说乡野小村不必费此周章,她没理,在衙门外守了三日,直到对方松口,亲自带着两名助手来村里测绘了整整五天,直至绘出的这河道走势比村里老人记的还准,哪处暗礁、哪段河床是流沙底,都用朱笔标得明明白白。

  她圈的三个红点就是汛期最容易决堤的地段,也是村里孩童常去摸鱼的浅滩。

  待官道修完,往来商队会多起来,到时候村里的野味儿、山珍、竹器、草药就都能运出去换钱。而这土坝便是护住这份生计的根基。

  或者她无法亲眼看到土坝修好的那天,但无妨,起码她做了第一步。

  月中,天气转晴,木工坊的新一批拖挂房车也制作完毕。她亲自选了六辆出来,第一批交付给村里的“客户”,丽娘便是其中之一。

  再加上她自己的那辆,七辆车去山下做了趟买卖。

  除了丽娘跟她的车负责美食之外,另外五辆房车分给了做酱菜的成树娘子、编竹器的李家叔侄、采草药的老郎中,还有在苏榛的建议下营生改为专收山货的孟坨子,以及舒娘的女红坊。

  每辆车都按各自营生做了改动:比如成树娘子的车加装了铁皮储物箱,能防老鼠啃咬酱菜缸。李家的车两侧装了可拆卸的竹架,方便晾晒竹篾。孟坨子的车则加了层挡板,能带上他的三只猎犬同行。

  除了苏榛自己那辆之外还属舒娘的女红坊车亮眼,车厢两侧支着木架,挂满了绣着花鸟的帕子、包包,车门口还支着个小货展示架,架子能转,客人站着就能挑货。

  天晴那日,七辆车一齐去山下做了趟买卖。

  车夫都是成树领来的,出发后七辆排成前后一串儿。路过正在修建的官道时,筑路的流民、民夫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张望。瞧见车斗里装着的美食、酱菜、竹器、绣品,个个羡慕得不行。

  大伙儿也都知道苏娘子最好说话,壮着胆子拦下多问了几句这车是咋做的、多少银子能做、这买卖还需要人手不、他们修完路能跟着一起干不。

  这么多人七嘴八舌的问,却也不用苏榛犯愁解释,自有苏烨替她挡了。

  苏烨就是当日流民中的那个狼崽子似的少年阿烨。

  苏榛替他交了三贯的代役钱赎他出了杂役营。原因其实也简单,她在流民的少年及孩童中中观察了月余,认定阿烨孩子虽野了点儿,但有担当、讲义气,狼崽子似的护着比他还小的娃娃们。

  若她有一日会……她要替谨哥儿寻个贴心的。

  另外阿烨无姓,签契的时候苏榛问他想姓什么,他直接就问能不能要个赏,赐他姓苏。

  苏榛怔了片刻,她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哪里有资格搞什么恩赏,姓苏就姓苏吧。

  阿烨激动的立刻就扯过桌上的契,抓起笔就往末尾按手印,“我有姓了!我有姓了!我叫苏烨。往后榛娘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于是家里就这么多了个姓苏的。他的工作专一:照顾好谨哥儿。

  这孩子也是实诚,整天眼珠不错的盯着谨哥儿。连叶氏都打趣说阿烨对谨哥儿比对自己都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弟弟呢。

  苏榛有天从木工坊回来,瞧见苏烨正背着谨哥儿在院子里转圈。也不知道他说了啥,谨哥儿咯咯地笑着,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便是最好的时光了。

  总之,七辆车下山做买卖的当日就“大获全胜”。

  车队刚到草市,车斗里的东西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毕竟白水村的美食餐车在嘉年华的时候就声名远播,一听说餐车终于再次营业,引得赶集的人纷纷涌来,你一斤我两斤地抢着买。就连首次摆摊的成树娘子也跟着沾光,酱菜坛刚摆出来就有饭馆的掌柜上来询问,试吃过后一开口就几坛几坛的订。女红坊衣饰和绣品更是受姑娘媳妇们的青睐,带出来的东西一天之内全部售馨。

  这在苏榛的预料之中。

  回程的路上,车轮碾过月光铺的上坡路,每辆车看似平平静静的,其实都在兴奋的数铜板……

  第一月的最后一夜,苏榛看着村里的灯火像撒在江面上的星子,早就不是她当初来的时候家家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入夜便只剩一片死寂的光景了。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难,但村里的路算是铺好了。

  其实所谓故土,并不是某块固定的土地,而是你亲手种下的种子、教过的手艺、护过的人。

  可惜“那人”不会懂。

  第二月高解樱

  盛家的纳征送进了高解樱暂住的别院,聘礼共一百二十八抬。

  高解樱坐在花厅的紫檀木榻上,听陪嫁嬷嬷捧着礼单逐字念给她听:“赤金累丝嵌宝首饰一箱、和田羊脂玉摆件十二件、锦缎百匹、珍珠两百颗……”

  高解樱听得乏了,直接打断,“比盛家当日送去白水村的如何?”

  “远远超过。”

  高解樱唇角上扬了一瞬,挥了挥手,让嬷嬷把礼单搁在一旁。

  “姑爷那边可好?”高解樱又问。

  虽没过门儿,但她习惯了前世的称呼,反正嬷嬷也是自家带来的,不必怕人说闲话。

  她跟新都之间传递消息用的信鸽是军鸽,跨千里距离通常也仅耗时五至七天,远快于骏马

  陪嫁嬷嬷垂首回道:“二姑娘放心,重云公……姑爷白日多在书房、最多也不过在园子里逛逛,绝计走不出颐国府。”

  高解樱眉梢微挑,“白水村那丫头呢?”

  嬷嬷又将探子回报详细给高解樱讲了一回。一听又是什么摆摊儿、测坝的,高解樱只有冷笑,“装什么好人。继续盯着,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报回来。”

  “是。”嬷嬷应声退下。

  下旬的时候,探子又带来了苏榛在白水村的消息。说是村里白水河那段的土坝动工了,流民们修完路便去帮忙,苏榛还教村民们用新法子酿酒,说是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是个破落户,倒是被那些泥腿子捧得像神仙。”高解樱正在试穿新做的霞帔,镜中的自己一身繁复满头珠翠、华艳致极。

  可偏偏这张普通的脸……她伸手抚上镜中的脸颊,心中甚是遗憾。

  她不是不能拼尽全力去夺舍、去换回自己的身体,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姓高能带来的荣耀。

  “可惜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

  嬷嬷自然不知道她“可惜”的是什么,只以为是瞧那苏榛不顺眼,连忙吹捧:“姑娘说笑了,那姓苏的小丫头怎配与您比?您是金枝玉叶,将来是要执掌盛家中馈的,她不过守着个小村子,成不了气候。”

  高解樱眼皮都没抬一下:苏榛啊苏榛,你以为靠些小聪明就能站稳脚跟?在这白川府能决定谁能活下去的,从来不是本事,是权势。

  第二月苏榛

  苏榛下山,把当初给萧家砌墙的柳师傅跟小徒弟们雇了回来。让他“常驻”白水村,成了“基建总管”。之后他便带着全村乐意赚工钱的爷们、以及下马沟的汉子们做完了两件大事儿:一是扩建女红坊、二是修建燃煤坊。

  女红坊新坊就是挨着舒娘家原来的绣坊扩展,比原先大了三倍,分了前后两进。前院辟出三间敞亮的绣房。其中一间专绣大件,架着梨花木绣架,房梁上还悬着滑轮,能把沉重的大幅绣品吊起来,省得绣娘们抬手费力。

  后院则隔出染房、布间、晒线场和储物房,除了原本的绣娘们之外,苏榛还跑了趟符秀才家,亲自“面试”了他家娘子岚娘。

  岚娘如今有了寄托,疯病也没再犯过,虽说仍旧不爱说话,但起码也没有满山疯跑打人,眉眼间渐渐有了几分安稳气。

  苏榛瞧着她这光景,便与舒娘等人商量让她去布间试试。

  众人都记得,去年寒冬里是岚娘闷头织出了一种里布,苏榛试着用它做羽绒服内衬,经了一冬的穿用打磨,虽说比不得现代工艺的精巧,偶尔还是会有绒丝钻出来,但损耗已是极低。至少不会出现以往人走过满天飞毛的场景。

  面试过后岚娘便正式上了岗。而符秀才如今在村里也是说话有份量的,管着村中产业大小事务的调度与协调,细碎到村里的大小工坊要采买原料,得先找他登记。论职能差不多相当于现代的办公室主任。

  但无论再怎么忙,每日上工时辰他都牵着妻子的手,沿着村头的石板路往坊里走。傍晚收工时,他又准时候在女红坊门外的老槐树下,手里多半拎着个小布包,里面或是几块刚出炉的米糕,或是一小束岚娘喜欢的野雏菊。

  这一来一往,倒把女红坊的其他女娘们羡慕得直咂嘴。符家眼见是慢慢的“活”了过来。而女红坊更是逐渐成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主心骨儿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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