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紫鱼儿
手尉是包在桦树皮里的,雁桃拿得很嫌弃,捻着兰花指剥开,好像东西很脏的样子,看了眼,就故意对钟离语琴回话:“姑娘,看不出是什么,一堆烂皮子罢了。”
苏榛平静的把手摊到雁桃面前:“即然只是堆烂皮子,可以还我了?”
雁桃呲笑一声,假意要还,却在苏榛接的同时把手一松,把手尉全部扔在了地上:“哎呀,你这小娘子怎地手抖眼瞎吗?连堆破烂儿都接不住。”
丽娘立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怎么,仗着是盛家人就——”
苏榛直接打断:“她们不是盛家人。”
说完,仍旧平平静静的蹲下,一一把手尉拾起来,掸了掸灰尘,并慢条斯理的补充:“是想进盛家,可惜进得来、留不下。”
一句话把钟离语琴噎得双目泛了红,“你,你说什么?!”
“不是吗,门口那些马车不是你的?这就走了?”苏榛看都没看钟离语琴一眼,一边说话,一边仍旧把桦树包还原,并再次交到门房手中,笑意吟吟的:“还是辛苦您转交。”
钟离语琴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榛:“你马车上挂那么大两个灯笼,但凡识字的也知道了吧,钟离姑娘。”
“即是知道我出自哪个家族,那更——”
“钟离家族怎么了?复姓了不起?比别人名字多几个字了不起?”
“你——你又是谁家的!”
“我?北欧宜家的,有意见?”
钟离语琴怔住,竟真的下意识在想北欧宜家是哪方世家……
苏榛实在绷不住,大笑出声。
这下钟离语琴反应过来是自己上了当,愈发气恼。
雁桃更是气急败坏,开始口不择言:“区区贱民,竟敢嘲笑钟离世家。我告诉你,这四辆马车,随便一根马蹄子都够买下十个你。你有什么?门口那个破驴车?你拿什么跟我家姑娘比,我家姑娘就算不进盛家,也多得是世家大户子弟排着队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
苏榛直接打断:“敢问十里红妆都有些什么?”
雁桃怔了下,“你管有什么呢,总之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要我家姑娘想要的,都置办得起!”
苏榛:“真正的十里红妆,需四百人排着队去抬,要满堂的红,要床、柜、橱、桌一应俱全,也要包括俑人,你这样的丫环、田地、商铺的契约。
甚至,红妆的最后一妆,是红漆棺材!
你家姑娘要红床开路、棺材压阵,生死十世,十里尽显。
很骄傲?生要陪嫁这么多东西、死都躺自己买的棺材才能得到婆家一眼高看,很骄傲?
十里红妆,看似娘子的底气,骨气,其实呢?你家娘子要为婆家奉献一生、生儿育女、扶老携幼,苦累受尽,从生到死都不花婆家一分钱,才能得到一句:果然是高门贵女!
这是底气,还是傻气?当然,倘若能凭着这份所谓的底气活出幸福感,也可。但凭这点东西,居高临下去指责别人不肯这么活,就是傻气还傻出了优越感!
你家娘子用这十里红妆的钱做些什么不好?所谓的高贵,却终身只为嫁人,可笑之极。”
“你——”钟离语琴被苏榛说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竟忘记了身前还有雁桃这样的“打手”,直接高高的扬起手臂,重重的朝苏榛扇了下来。
苏榛甚至都不用挡,膝盖一弯腰肢一闪,下闪法直接让钟离语琴扇了个空,甚至因为发力太大差点儿自己往前栽倒。
一堆丫环婆子都没反应过来也拉不住她,反倒还是苏榛拦住了她的腰,助她站稳。
苏榛不紧不慢的叮嘱:“以后你要打人,记得出直拳。胳膊抡那么圆,速度又慢,是个人都躲得开。”
说完,利落的转身便走。
她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拯救别人,但倘若“别人”惹到了她,就别怪她拿着棒子敲。
可还没等苏榛走出盛府,就瞧见盛家大门立着的那尊“雕像”,可不就是盛重云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站那儿看戏看了多久,反正神色间倒是透着愉悦。
呵!
苏榛倒仍旧挺平静的,直接快步走向盛重云,甚至还扬了些许笑容,“重云公子,回来的正好,这是你要的那十副手尉,我伯娘说要我专程给送来呢。”
盛重云的笑容反倒逐渐敛了,有些无奈“就这些?”
“二十五文一副,一共二百五。”苏榛的笑容跟盛重云成反比。
沉默……
还是小司机灵,赶紧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拿出一两,“苏娘子,给您。”
苏榛笑咪咪接了,大咧咧从她的从肩背包里取出她硕大的钱袋子,哗啦啦的拎出一串串的铜板,不紧不慢的数。
盛重云知道她是故意的,大庭广众之下,她就是故意的!
但她如此故意,是不是因为生气了?生气,是不是因为钟离语琴?如果因为钟离语琴,那……她是吃醋?
盛重云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脸色回温。
也多亏苏榛此刻专注于数钱,否则她要是瞧见盛重云的变脸神功,一定会在心里:有病吧?
苏榛数出七串零五十文,好大一捧直接给了小司:“小司,找零。谢谢你。”
又跟盛重云施了个礼,“重云公子,也谢谢你照顾我家的小生意,后会有期。”
“很快会再见。”盛重云略弯了些腰,轻声答了。
他本就离苏榛站得近,此刻这么一说话,倒像是耳语一般,用只有苏榛听得到的声音。
苏榛腹诽:别这样,略油腻啊……
反程的时候车上又是热闹了几分,三个女眷嘴就没停过。
白老汉虽没能亲自参与盛府的“纷争”,但听丽娘跟舒娘说得那么精彩,心下也给苏榛比了大拇指。
丽娘:“榛娘,那些贵女的嫁妆里是真的有棺材?我这是第一次听说。”
苏榛点点头:“是真有。”
毕竟她在现代就继承了棺材铺,这方面的历史还是学过一些。
舒娘却想得更深一层,“我出嫁的时候也带了十两银子当嫁妆,说是给我在婆家的底气。但我没想过这底气还有其它意思。”
苏榛笑了起来,拉住舒娘的手,“舒娘姐姐,我那么说,是针对钟离语琴。但姐姐你不同啊,你的底气不是娘家给的,是你自己给的,靠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就算你没那十两嫁妆,你也有资格在婆家被尊重。但有一点,嫁妆也好、底气也好,心甘情愿的奉献是出于对家庭的爱,对家里人的爱,而不是出于谁定下了规则。哪怕这个所谓的‘规则’历经千年,甚至往后还要千年。”
她也知道当下的两个女眷是羞于提爱、甚至听到这个字都会脸红。
但一个“爱”字,是苏榛无法找到类似词汇能代替的,只能这么直白的说。更何况,未来会有那么一天。
“爱”,是可以被堂堂正正的说出来。
一行人晃晃悠悠回到白水村,时辰尚早。
本该最先路过萧家,但苏榛要去舒娘家买水囊。城里的羊皮水囊要一百五十文一个,舒娘家自制的只要一百文,苏榛便去买了三个。
另个,苏榛还特别嘱咐了两个姐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围猎要用的帆布裁出来做防水地垫。毕竟熟桐油刷在布上,也得用个三五天才能完全干透的。
而明儿个就要出发了。今晚做,起码保证它冻硬不会粘连,上了山继续晾了就是。
绕了这一圈儿,萧家变成最后一站。
家里人都在,一股脑的冲出来迎苏榛、搬东西。又是心疼她吹了冷风,又是觉得她下山一趟怎么好像瘦了……
苏榛却第一眼就瞧到屋外头已经摆了一排蜂窝煤在晾,底下还垫了稻草。很是兴奋,看到寒酥手里还拿着模具,便要过来仔细看。
时间这么短,杜家的做工却很不错,跟她想的大致一样。
寒酥:“趁这几日没下雪赶紧做了些,娘在家看顾着,地上若是湿了就搬回冰屋。”
“甚好。”苏榛点点头,也是心满意足。
最近这几日冰屋成了萧家的餐厅加工作室,可是比窝在灶间舒服太多了。
而另一头,叶氏已经拿出二十文车资交给白老汉。苏榛跟舒娘丽娘车资一共是七十文,榛娘买的东西最轻,另两个女眷本就只要她出十五文。但叶氏不愿计较那么多,就出了二十文。
送走白老汉,苏榛回屋又是跟叶氏一通盘帐,也把叶氏要的羊髓膏面脂拿给了她。
叶氏小心翼翼的拿指甲盖儿背面蹭了点儿出来抹脸上,不住的夸赞苏榛买的好。甚至听到要四百五十文“巨款”的时候也没啥反应。
苏榛偷偷松了口气,本来她还怕叶氏嫌贵呢。
今天带出去的银子加上收的帐、又花出去的钱,三方加减,总共带回来一两九钱零五十五文。
叶氏把钱放进钱箱,存银突破到四两九钱零八文,心满意足。
又拐弯抹角问了一下重云公子在不在府上,苏榛索性直说:“伯娘,我现在真的没考虑这些,我还小。”
“好好好,伯娘不催你,你只要开心,咋都成。”叶氏嘴上这么说,表情明显却不是。
苏榛略感无奈,催婚真是个千古难题。
她今日跑了小半天,此刻困倦得不行。叶氏本让她回屋眯一会儿,但她心里有事哪里眯得住,便给自己沏了杯浓茶喝了,抱起谨哥儿,跟叶氏去冰屋赶紧做防水地垫。
瞧着谨哥儿无事可做,怕他无聊,苏榛便交给他个小任务,继续做黄泥弹丸,反正这东西是消耗品,做多少都行。小娃又喜欢玩泥丸,乐得开心。
萧容和寒酥本来正把一部分蜂窝煤搬到冰屋的架子上晾,这会儿就先停停,先一起裁制帆布。
“榛娘,你怎么买这么多,是要做多少?”寒酥有点被这几匹的阵势惊到。
萧容跟叶氏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知道苏榛做事有谱儿,定是早有安排。
苏榛确实有安排,但还是要跟萧家人商量商量,便说着:“其实咱们围猎一共二十七人,减掉咱家三口和李家四口、乔家四口、赵家两口,都买了帆布,余下就只有十四口人。”
寒酥反应最快:“你是想,把那另外十四口的也做了?”
苏榛点点头:“对,否则围猎的时候就咱们几户走得近的有地垫铺,旁的猎户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想法。出门在外的大忌就是团体不合,尤其又是雪原深山的,但凡人家想歪一点,都不说人家会害你,就是你脚滑一下、没人扶,都指不定酿了什么大难。”
萧容心中一凛,深以为然。出门在外大忌就是你有、别人无。
叶氏:“但这地垫要卖多少银钱合适?”
苏榛也想过价格:“伯娘,所以我想跟您们商量呢,这地垫可不可以就不要钱了?”
“白送?”
“不止是白送,而且是匿名的白送,交给乔里正,说是公中出的银子。”苏榛答了。
萧容有些奇怪:“这是为何?”
苏榛:“我算过成本,一匹帆布宽六尺长百尺。按每张垫子三尺宽六尺长的剪裁比例,每匹布足可做三十二张,每张用布成本是八文钱,加上桐油,大概每张也只要十文。
李家乔家赵家都不用咱们做,就是减掉十张。咱家只需做二十二张,其中十九张是给别人的,就是一百九十文。
这钱其实不多,咱家手工成本加五文上去,十九张也不过赚个九十五文。这次围猎,还没出发就做了鱼面等物是收了手工费的,虽说大部分人认为这费用合理,但你只要收了银子,人家本能的就会认为你赚了,哪怕你只赚了一文。这还没出发呢,你家就赚?旁人会嫌的。”
叶氏:“那不如大大方方就说是咱家送了,不是也能讨个人情?”
萧容却已经懂了苏榛的意思,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人情,讨不得。”
苏榛:“萧伯说得是。咱家自从到了白水村已经很显眼,这次送了,下次呢?升米恩、斗米仇。反正咱家也不需要挂个什么大善人的名号,索性就匿名送,只有乔里正一个人知内情就成。”
叶氏听得唏嘘,也是恍然大悟。她心性本就单纯,一直跟着萧容行军,王府人口又少,又没什么亲戚内斗,哪里会想到这么多人性问题。
而苏榛不同啊,她做为在现代还被吃了绝户的典型,苏家那堆吸血的亲戚。
呵,苏榛不想回忆,回忆就恨得牙痒。
萧容拍了板:“就按榛娘说得办,回头我去跟乔里正说。”
事情商量完,四人就抓紧时间裁剪、浸油、摊晾,忙到晚食才停。各自洗了手,一起用饭。
晚食是叶氏做的,味道虽不及苏榛,但萧家的原则一向都是:有现成的给你你就吃,别挑三拣四。
吃了饭,苏榛跟寒酥去另一个冰库房看了一圈儿,架子上已经空了不少。下午村里雇的驴车挨家走了一趟,把装备都装车了,明个儿赶路各自带随身的东西就成。
寒酥打趣苏榛,属她的行李最多,也不知道都塞了些啥。
苏榛笑得神秘:“总之都用得上,回头看了你就懂了。”
一边说,一边又最后检查了一遍留给叶氏和谨哥儿的囤粮、柴、油、布、棉、皮子,感觉万全了,心里却仍旧惴惴的。
穿到大宁朝以来,这是苏榛第一次要跟家人分开。
虽说也不是“行千里”,可担忧的心却是一点不少。
忍不住跑回屋又跟叶氏、谨哥儿分别腻歪了好一会儿。叶氏告诉她只管放心,她会带着谨哥儿和另外三个娃安安稳稳的在家里猫冬。
入夜,按围猎出发之前的规矩,苏榛和萧家两父子都去屋外敬了山神、再各自沐浴净身,换上早就备好的新里衣,以示虔诚。
今夜的白水村,家家如此。
第二日清早,大雪节气。
冬天,天亮的晚,卯时了,头顶还是漆黑一片。但要参加围猎的人家都已经起了身,举着火把或灯笼出了门,赶往乔里正家外头的空地集合。
怕谨哥儿会闹哭,叶氏便偷偷把他抱到主屋的炕上搂着睡,没亲自送行。
苏榛和萧家两父子轻手轻脚的洗漱齐整,在冰屋吃了早食,便把自己裹得紧紧实实,又各自背上了特制的徒步双肩包,三人带齐装备出发,先是赶往乔里正家。
叶氏在炕上偷偷抹泪。听到三人脚步走得远了,没忍住,还是把窗户掀了道缝,目送亲人们远行……
猎户们出发之前要祭神。
乔里正今年请的仍旧是熟悉的祭司,祭品是猎户们凑钱买的,有肉、水果、谷物等。
人群中,苏榛还瞧见了符秀才,他负责所有祭神仪式上的文书。
其实萧家人都识字,乔里正却请符秀才来写,明显就是想让他赚上几枚铜板,帮他一把。
这点,村里其他猎户也都明白,不会计较,毕竟过日子,谁还能保证一辈子不遇个难处呢。
祭司念词的时候,所有人包括苏榛都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其实对于苏榛来说,这个仪式不仅关乎信仰,更多的是对自然的敬畏、对收获的期愿。
她在心中默念:“今日吾等,心怀敬畏,在此虔诚拜谒。
吾辈深知自然之威,亦感山之护佑。让吾等猎有所获,以养家人,以续族命。
吾等承诺,狩猎之时,必存仁慈之心,不滥杀无辜,不伤孕兽幼崽,遵循自然之律。
再次叩首,敬奉自然。”
(注一)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上前分吃了一些水果,其它的生食就分给留守的村民们带回家。
白水村二十二男、五女,共计二十七人,赶了三辆驴车、三条猎狗,带着山神的庇佑踏上今冬围猎之程。
打头的是三条猎狗,它们也吸引了苏榛的全部注意力。其中一条跑在最前头开路的“狗王”,叫黄虎。
哦豁!黄虎一身黄,个头大得像个小牛犊子,腿长、背直、粗壮,一看就猛!
另外两条狗一个叫黑炭、一个叫白灰,可想而知一黑一白……这三条狗的主人姓孟,因为个子矮,大伙管他叫孟坨子。
孟坨子虽然腿脚不行、箭术也不行,但人精明,也擅辨方向、观土质、挖陷井守株待兔。再加上训练出来的黄虎黑炭跟白灰都是能干的,孟家便也是每年冬狩的大功臣之一。
可上山后才走了不到一刻钟,猎狗们先就骚动了起来,汪汪汪的朝后头好一通叫。乔里正便号令队伍停下,张望了一会儿,远处浩浩荡荡的又是马又是车又是人的跟上来好长一队人马。
打头的那人身形挺拔,骑在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上,一身藏青短打束腰锦衣锦帽、外罩赤狐滚边羊裘,眉宇间英气勃勃,眸色深邃坚定,却在看到苏榛满脸震惊的同时柔了下来,青丝发尾随风拂过颊间,唇角轻扬。
苏榛怔住:盛重云你个老六!
可她能挡着人家不上山吗?不能。
尤其盛重云上山还有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盛家是长虚山木材生意的大东家……
长虚山莽莽苍苍二十万公顷,分了猎区及林区、闲区。
林区也分官有林和私有林。而无论哪种林,也不是所有的树木都可以不分季节随便砍伐。
官林由府衙的林官专职管理,而私有林则由林场东家任命掌柜的管理。
掌柜的下头还有木把头,职责大致跟兴盛湖的鱼把头差不太多。
长虚山的诸多私林里,属盛家的最大、林木种类最多。里头也给伐木工们盖有窝棚、贮木场等设施。
护林是四季都要护,但砍伐通常是在每年秋、冬、春三季。也是个又苦又累又危险的活儿。
其实盛家林场今年的冬伐,早在秋季就由木把头带队进山了。而眼下都冬天了,重云公子却又领了一批人赶上来……
小东家亲自上来,掌柜的敢不跟着?于是只能气闷的临时张罗了一行十五人,骡马十余匹,浩浩荡荡的在大雪节气当日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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