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燕朝皇帝姬睢常犯头疼(和原先127合并了)

作者:肥猪撞地球
  “陛下,叶小将军求见。”

  王全躬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趋步进入内殿觐见。

  紫宸殿内静得只余铜漏单调的滴答声,沉重压抑。

  龙涎香的烟气在巨大的梁柱间沉沉浮浮,缠绕不去。

  玄色的宽大连袍铺展在蟠龙王座之上,袍服上鎏金绣成的十二章纹顺着袍角垂落,在阶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若隐若现,衬得端坐其上的人愈发沉凝莫测。

  姬睢并未梳理帝王常有的威严高髻,如墨乌发披散在肩背,一根玄色发带松松束在额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颊边,恰好遮去了他眼底半分难以掩饰的倦意与躁郁。

  此刻,他指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正用力按在左侧太阳穴上,指腹带着些微力道反复碾着,连带着腕间悬着的一串墨玉珠都停止了晃动,仿佛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那阵折磨人的痛楚之上。

  他的眉峰蹙得极紧,在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里,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绷紧的弧度中,藏着连华贵鎏金袍角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沉重疲惫。

  “宣。”

  冷峻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从王座上方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

  王全躬身领命,随即迅速又不失沉稳地甩了甩手。

  候在一旁的几名小宦官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王座下方地面上几具横七竖八、尚带余温的尸体无声拖走,又有专人提着水桶和布巾,飞快地将染血的地面擦拭干净。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那般。

  处理完这一切,王全才快步走到紫宸殿门口,尖着嗓子高声宣告。

  “宣,叶小将军觐见。”

  跪在冰冷石阶底下的叶昭宁听到宣告,眼底晦暗不明的光芒急速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绝对的恭敬与臣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垂首步入这间充斥着血腥与龙涎香混合气味的威严大殿。

  进到殿内,他目不斜视,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臣叶昭宁,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王座上的姬睢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

  几乎在叶昭宁声音响起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独特的香气随之飘入他的鼻腔。

  这股香气似乎能奇异地抚平他脑中那尖锐的、几欲炸裂的痛楚,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与舒缓。

  姬睢自幼便有这顽固的头疼恶疾。

  自新朝建立,他登基为帝,根基未稳,朝政繁杂,这病症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

  每次发作,都似有钢针在颅内搅动,唯有见血,唯有杀戮带来的短暂刺激,才能稍稍压制那无边的狂躁与痛楚。

  也正因他这无法控制、动辄杀人的残暴习性,民间早已暗传“大燕将二世而亡”。

  而他这个二世皇帝,本就是踏着无数尸骨从血海修罗场中走上来的,这头疼痼疾亦是从小相伴,寻遍天下名医,用尽珍奇药材,仍不得解脱。

  直至某次大朝会,他在高踞的龙椅上被头疼折磨得几乎失控时,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忽然钻入鼻息,竟让他觉得格外的安宁舒适,那翻腾的杀意都为之平复了片刻。

  他此前从未闻过这种香气。

  那日,他强忍着不适步下高台,在下方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群臣之中,看到了一个面若冠玉、眉眼精致的年轻小将。

  那人似乎并不像旁人那般恐惧,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些许好奇与谨慎望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叶昭宁。

  当时叶昭宁已随其父叶老将军征战多年,尤其在阴关一战中大败北蛮,屡出奇功。

  班师回朝时,姬睢心情尚可,便随口应了叶老将军所请,给了叶昭宁一个京官职衔,允其日后不需外出征战时便可随班上朝。

  姬睢无比确认,那股能缓解他头疼的异香,正是来源于叶昭宁。

  此后,姬睢便不再允叶昭宁随父远征,而是将其强留在燕京。

  每日上朝,他便能多嗅一会儿那异香,稍解痛楚。

  有时也会借口下棋、品茶或商议军务,将叶昭宁单独留在宫中,延长那香气环绕的时间。

  然而,叶昭宁终究是朝臣,不可能时刻伴驾。

  一旦他离开稍久,那可怕的头疼便会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逼得他再次失控杀人。

  姬睢深知,叶昭宁并非长久之计。

  他曾听叶昭宁提及家中有一嫡亲妹妹,与他乃一母同胞。

  姬睢便心生猜测,既是亲兄妹,或许那女子身上也带有同样的异香?

  于是他秘密派出亲信高手,潜入叶府,设法取来了叶昭昭的几缕发丝。

  经确认,叶昭昭身上果然有着与叶昭宁同源、却能更持久安抚他头疾的异香!

  若能让叶昭昭入宫,常伴左右,他便能时刻闻到那异香,头疼之疾或可得到控制,他便不必再时时忍受那非人的折磨,也不必再失控造下杀孽。

  恰在此时,再次前往阴关迎敌的叶老将军传来捷报。

  姬睢便顺水推舟,当即下旨,以嘉奖叶家军功为名,命叶氏女入宫伴驾。

  当时的叶昭宁听闻此旨,亦是面色煞白,却不得不以“妹妹不舍父母,恳请允其在家多陪伴双亲些时日”为由,为他妹妹争取了十五日的缓冲之期。

  姬睢那时头疼尚不剧烈,便也应允了。

  谁知圣旨传至叶府,那叶昭昭竟是个性情刚烈、不喜束缚的,直接选择了逃婚,一去无踪。

  如今十五日期限已过,姬睢非但没见到人,这几日连叶昭宁也告病未朝,他的头疼瞬间达到了顶峰。

  就在叶昭宁进宫前,难以忍受的剧痛再次让他失去了理智,殿内才添了那几具新尸。

  此刻,重新嗅到叶昭宁身上传来的异香,姬睢只觉得脑中那疯狂锤凿的痛感渐渐平息,翻涌的杀意和躁郁也如潮水般退去,眼神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与深不可测。

  “叶爱卿,此举又是为何?”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为何不见叶氏女入宫伴驾?”

  但敏锐如叶昭宁,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

  “陛下息怒!”

  叶昭宁将头垂得更低。

  “家妹疏于管教,性情顽劣不堪,实在恐惊了圣驾,不宜入宫。”

  “哦?”

  姬睢的声音微微扬起,一丝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叶家这是要抗旨么?”

  “陛下明鉴!叶家绝无违逆圣上之意!”

  叶昭宁心头一紧,急忙辩解,言辞恳切。

  “实在是家妹……家妹她自小混迹江湖,崇尚武力,性子粗野,行事鲁莽,毫无闺阁女子的温婉体统,实实是不宜入宫伴驾啊!臣恐其莽撞,玷辱天威!”

  “哦?”

  姬睢非但没有因此退缩,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

  “令妹功夫竟如此了得?还混迹过江湖?”

  他竟直接从那冰冷的蟠龙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叶昭宁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扶住叶昭宁的双臂,示意他起身直视自己。

  “细细说与朕听,令妹在江湖中的之事。”

  姬睢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迫切的好奇。

  叶昭宁:“……”

  他嘴巴动了动,一时语塞。

  他本意是想夸大妹妹的“劣迹”让皇帝心生厌恶从而收回成命,却万万没想到竟似乎起了反效果?

  他正急速思索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既能打消皇帝的念头,又不至于过于欺君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嘹亮的高呼,打破了殿内的诡异气氛。

  “报!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

  姬睢眉头狠狠一蹙,当即冷声道。

  “宣!”

  殿门口的王全立刻让开身子,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干涸泥点的边军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嘶哑。

  “陛下!北蛮与西戎暗中勾结,联军百万已陈兵边境!”

  “叶老将军拼死抵抗,但仍身受重伤,阴关……阴关即将失守!请陛下速派援军!迟则危矣!”

  叶昭宁听闻父亲重伤、边关告急,眼中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焦急,他立刻再次匍匐于地,声音铿锵。

  “陛下!边关危殆,父帅重伤!臣愿即刻领兵,驰援阴关!请陛下允准!”

  姬睢眉头紧锁,目光在焦急请战的叶昭宁和那封染血的急报之间快速扫过,一个一箭双雕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既解边关之危,又能遂了自己心愿。

  “准了。”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目光沉沉,落在匍匐在地的叶昭宁身上。

  “叶昭宁,朕命你三日之内点齐京畿精锐,即刻启程,火速驰援阴关。”

  “沿途所需粮草补给,朕会命户部即刻调度,不得有误!”

  顿了顿,他语气更沉,接连下令。

  “传朕旨意,着西州、雍州、凉州三州刺史,接旨之日起,即刻调集本州可用兵马,星夜兼程,赶往阴关助战!”

  “此三州援军,统归你节制调遣!务必同心协力,给朕守住阴关!”

  最后一句,他语气极重,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期望。

  “你父在前线浴血,如今阴关安危系于你一身,莫要让朕失望,莫要让天下失望。”

  “是!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叶昭宁重重叩首,声音坚定。

  *

  北蛮与西戎陈兵百万于边境,战云密布,消息传开,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整个燕京城中都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叶昭宁临行前忙得不可开交,整军、点验粮草、制定行军路线,几乎不曾合眼。

  在出发前一日,他抽空去了叶夫人院中,屏退左右,郑重地向母亲表明了他欲娶郝瑟为妻的心意。

  他言明,待他从边境得胜归来,便即刻与郝瑟成亲。

  叶夫人并未立即应允,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道此事终须两情相悦,需得征询郝瑟本人的意见,若她同意,叶府自会风风光光迎她入门。

  从母亲处出来,叶昭宁径直去了郝瑟的院子。

  他将一条新打造好的长鞭赠予郝瑟,手柄处依旧镶嵌着一颗色泽温润的红玛瑙,与之前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郝妹妹。”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

  “我不管你来叶府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

  “但我知道,此次边关告急的军报能如此迅速、如此顺利地直达天听,其中定然少不了某些势力的推波助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但若最终都是为了大燕江山,为了护卫家国百姓,我叶昭宁……便一并尊重。”

  话锋一转,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期待,声音也柔和下来。

  “只是……哥哥就要走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

  “郝妹妹……会想哥哥吗?”

  郝瑟垂着眼眸,拿出绢帕,假意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柔弱又不舍。

  “昭宁哥哥一路定要小心,我在家中……一定会日日为你和父亲祈福,盼你们早日平安归来。”

  “那郝妹妹可还记得上次同我的约定?”

  叶昭宁温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郝瑟抬起泪眼,面上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完全不知他所指何事。

  叶昭宁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却愈发严肃认真起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

  “若此次哥哥能得胜归来,郝妹妹便嫁给哥哥,可好?”

  他不等她反应,便急切地描绘起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

  “嫁给我,我的母亲便是你的母亲,她会待你如亲生。”

  “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即便归来也是与母亲在一处,不会过多约束我们。”

  “家妹昭昭虽性情欢脱,总不在府中,但即便她回来,见到你这么好,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向你保证,绝不让你受丝毫委屈。不会有繁琐的规矩约束你,不会有妯娌小姑刁难你,在这叶府之中,你可一直自在随心,做你想做的事。”

  他目光炽热,一字一顿地重复。

  “郝瑟,嫁给我。”

  郝瑟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所有真实情绪。

  叶昭宁眼神微微一黯,但并未气馁,反而放缓了声音,极有耐心道。

  “不急,郝妹妹可以慢慢想,仔细想。哥哥愿意等,等你心甘情愿点头的那一天。”

  说完,他眷恋地看着郝瑟那张故作柔弱、带着离别愁绪的脸庞,心中悸动难抑,再也忍不住,猛地低头,精准地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第三次。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亲吻。

  叶昭宁在心中默数。

  他相信,待他得胜归来,一定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

  很多很多次。

  他虔诚地闭上眼,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更深地拥入自己怀里,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不舍与承诺都融进这个离别的吻中。

  第二日,大军开拔。

  郝瑟依礼登上城墙,目送军队出城。

  城墙之下,百姓们自发排列在道路两旁,无声地注视着这支承载着家国希望的军队。

  他们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恐惧、期盼与最后的希冀,那是对于江山稳固、不再受铁蹄践踏、对于安宁生活的最深切渴望。

  队伍最前方,叶昭宁一身银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非凡,眉宇间却尽是凛然不可犯的将军威严。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玉面将军。

  他忽然勒住马缰,回头,目光精准地穿越人群,直直望向城头上的郝瑟,对她露出了一个如春风拂面般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那一瞬间,郝瑟的心似乎也被这周遭的家国情义触动,竟下意识地扯动嘴角,回馈了一个极少见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浅浅笑容。

  城下的叶昭宁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的笑容,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那笑容在他脸上迅速扩大,变得无比灿烂耀眼。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牢牢刻在心里,继而猛地转过头,手中马鞭一扬,清喝一声:

  “驾!”

  雄浑的命令响起,大军开动,带着沉重的责任与无数的期望,朝着边境的方向迤逦而行。

  郝瑟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那银甲身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中,才转身准备离开城墙。

  刚走下两级台阶,身旁突然有人急匆匆跑过,狠狠地撞了她一下肩膀。

  “唔!”

  郝瑟被撞得一个趔趄,那人却脚步不停,反而加速向下跑。

  一样东西从他身上掉落在地。

  郝瑟低头一看,是一封书信。她下意识地弯腰拾起,目光扫过信封,眉头立刻狠狠地皱了起来。

  那信封上,竟盖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鸳鸯交颈图案的火漆印,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吾妻泱泱亲启”。

  泱泱?!

  她猛地抬头朝那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靛蓝色劲装外袍、披着暗红色披巾的男子身影正快速消失在城墙下的拐角。

  郝瑟眼神一凛,立刻追了下去。

  她的速度极快,几步便拉近了距离,伸手便朝那男子的肩膀抓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对方肩部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掌心传来。

  郝瑟立刻缩回手,抬手一看,只见掌心处一片乌黑,并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毒!

  竟然是淬了剧毒的软猬甲!

  那人竟将这种东西贴身穿着!

  那男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瞥见郝瑟中毒的手,非但没有停留,反而像是受惊一般,更加快速地钻入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郝瑟眼神瞬间冷冽如冰,她强忍着手掌传来的麻痹与剧痛,毫不犹豫地急追而去。

  她一路追进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见四下无人,郝瑟立刻提气,足尖轻点地面,施展轻功,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再次拉近了与那男子的距离。

  在一处死胡同的角落,郝瑟从半空中飞身而下,精准地拦在了那名男子面前。

  这次她吸取教训,避开对方可能藏有软猬甲的肩膀和后背,出手迅捷,直抓向他胸前衣襟。

  “嘶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

  男子胸前的衣物被郝瑟大力撕开,露出一片白皙却肌理分明的精壮胸膛。

  那男子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赫然戴着一个绘制着狰狞红色牛头图案的面具。

  面具后,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怒与愤恨,死死地盯住郝瑟。

  一道因愤怒而尖利的骂声从面具下传出:

  “登徒子!”

  “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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