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本愿

作者:杏酪
  *第一人称预警-

  我有时候会想,我也直接问了,“妈,”我还是好奇,“为什么我没有姓。”

  我母亲是一名外科医生,据说她年轻的时候家里清贫,但父母眼光长远,知道育人的重要性,知道读书才能成才,所以无论多穷,也要拼尽一切送她去上学。

  夏天没有空调,全家的电扇只装给她的卧室。冬天没有暖气,她屋里的被褥是最干燥舒适的。

  她也不负所望,自己同样有远大志向。她从小就看书,学习也刻苦,最差的小学,一般的初中,最好的高中,一流的大学。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靠着自己的努力。最终毕业后,又跟着惜才的老师,通过推荐留在念大学的那个一线城市,在鑫市肿瘤医院,从学生变成助理医师,再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如果一切如过往顺利,那她未来也会有自己的学生。

  我见她没有理会我,我晃了晃她的手:“妈?”

  我母亲还是一言不发。

  她穿着昂贵的吊带裙,脚上是一双真丝做的穆勒鞋,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隔着贴了一层又一层窗户纸的床头,就那样抱着膝盖,毛躁的发质被简单地梳理起来,她还是能将自己弄干净的,只是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不再聪慧充满朝气,它已经许久许久不复往年那样,在大学的时候,在阳光下面,熠熠生辉。

  偶尔会觉得母亲与这间老旧的阁楼格格不入,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说话她通常不会及时回答,但如果回过神来,她还是会换下那副冷漠的神情,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喊我:

  “阿幡。”

  “妈妈。”

  “你刚刚问我什么?”她搓了搓我的嘴角,昨天留下的伤口还没好,她恍惚了一下,蹙起眉,从床上起来,拉开抽屉替我找药。

  我再问:“我为什么没有姓。”

  “嗯,”她几乎半个身体都探了进去,因为光线昏暗,所以东西格外难找。“你又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呢?”

  这个反问让我一时间思索起来。而她在一堆书和笔记本里拨来拨去,终于找到了一瓶脏兮兮的碘酒,还有一包棉签。幸运的是,棉签没有开封,依旧是无菌状态。

  “你过来,”她向我挥手,我就过去了,我坐在床边,她梳开我的头发,低声念叨了一句,“有点长了,明天光线好的时候得剪一剪。”

  她为我消毒的动作专业熟练,棉签两根一起,按压在创口上,从中心部分接着一圈一圈地向外揉动,触碰过周边皮肤的棉签会直接扔掉,再拿新的来还是一样。

  其实我的头发不脏,身体也很干净,这个家,除了屋子和家具已经沉腐得无法修葺,但我和妈妈还是会尽可能地保持卫生。每天洗漱,洗澡,将头发吹干之后再上床休息。夏天如果太热,她还是会爬起来洗澡,然后在通风的地方坐到天亮。

  我知道,她很介意脏兮兮的环境,她说那样会有细菌。

  她没有工作,我也没有学上,在白天的时候,她就在这间屋子里教我读书,小时候学写字,长大了学文数理化,她英文也不错,窗外偶尔会有上不了学的孩子扒着看,偷偷听,那些院子里的孩子和我们不一样,大部分都脏兮兮的,整天散发出一股汗液和灶火饭菜的味道,但我妈妈此时又像是不介意细菌了。

  但随着那些知识越来越繁杂,逐渐的,旁听的孩子们听不懂了,但我还能听懂,学新知识的时候她总是很高兴,她说我不愧是她的孩子,又说为我感到骄傲。

  “慢慢来也可以,不聪明也没什么问题,不要为了讨她高兴就废寝忘食的努力。”

  她说阿幡,你未来要上个好学校,总要离开家,离开我,自立的第一课是弄明白所有事都是为什么去做。

  可以为他人,可以为自己,但是不能为了我。

  妈妈总能用好懂的方式解开我的疑惑。但偶尔,也会对一些事情闭口不言。

  譬如此时,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你可以和妈妈姓。”

  我不在乎这种事,好奇只是单纯的好奇,其实现在想那时候我还太小。但也懂看眼色,她教我礼仪,处事的道理,也告诉我为人的一些基本素质。

  “当别人觉得困扰的时候,不追问才是礼貌。行事多内敛,多要求自己,少要求别人。”

  我觉得,我妈妈真的是个伟大的人。她教导我适度利己,让我大多数时候少一些自我本位思想,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医生,所以有时候导向总是利他更多一些,面对无能为力的事她也会愤怒,但教导我一定一定要理智看待一切。不要忘了本心,本心是什么?本心是常存善意,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教会了我太多做人的道理,总是正向的,良善的,斯文的。

  但世间总是没有完美。她还教会了我日后处事虽为人不耻,却也最常用的东西。

  撒谎。

  她教会了我撒谎。

  我不再追问她我姓什么,她处理好我的伤口,问我:“还疼吗?这里。”

  其实很疼,被成年男性的力量重击怎么会不疼,但我摇了摇头。因为只有这样,话题才能结束,她就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那个位置,继续抱着腿,透过满是胶带痕迹的玻璃看窗外。我分不清她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又或者她在等。

  等明天给我剪头发。等明早我背诵古诗给她听,又或者是等那个男人来。等他来。

  然后杀了他。

  “我这次带了新的书。”这个男人将一个大包粗暴地扔在地方,他面容刚毅英俊,却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脸上有些胡茬,穿着一件皮夹克。

  看上去像个亡命徒,实际上也是个亡命徒。但我有时候不明白他到底在被什么追逐,这个人开着帅气又漆亮的车,偶尔玻璃会碎裂,轮胎倒是很新。

  每一次来,都会给我妈带东西,无论她要不要,无论她将那些东西扔出去几次,他下次还是会带来。

  她以前会说滚,现在连滚也不说了,就当他不存在似的,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只有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她才会有些反应,那个时候妈妈的样子和教我读书写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尖叫,哭喊,她护住我的身体,让那个男人去死,让他滚出去,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更加愤怒。

  母亲轻易不哭,多痛都不会哭,但只要我一受伤,那些让她自我厌恶的眼泪就会一股脑地涌出来,但眼泪召不来他的怜悯,反而让他更加暴怒,“他重要是不是?这个野种对你来说最重要是不是?那老子就把他杀了,当着你的面,我倒要看看,看是你狠还是我狠!”

  这就是我从不疑惑这个男人身份的原因之一,很明显我不是他的孩子,而且他应该也验证过,因此对我的厌恶胜过世间万物。

  他拿我来威胁母亲,是最有用最起效的。我不愿让母亲保护,就算是个连桌子上物件都勾不到的个头,我也不乐意让他这样肆意妄为,我受不了她的眼泪,挣脱了她的怀抱,我扑过去打他,抓他的脸,我学着妈妈那样守护着这个家,我让他滚出去,让他别碰我妈妈,“你滚出去!”我这么喊着。

  他抓着我的头发,将我提起来,然后往桌子上砸。确实很疼,但没有他的拳头疼,那男人的身体像钢铁似的,指骨很硬,他推开母亲的力气却很轻,大概是怕真的弄伤她,但我是个野种,所以他无所顾忌。在我发疯似的还击中途,他扭断了我的胳膊。

  是真的很疼,疼得我头晕眼花,什么都骂不出来。但最让我难过的是妈妈的尖叫声,她还是带着文绉绉的金属框眼镜,头发盘得像个老师,但此时如同疯癫的精神患者,神志不清地从床上爬过来,那是我见过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模样,床上湿淋淋的一片水渍,那是因为惊恐而失禁留下的痕迹,我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我快被他掐死了,接着,这个骨气向来比天高的女人终于低了头,终于服了软,她伸出手,搭上那个男人强壮的胳膊,说放开他,放开我儿子。

  “你儿子?要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会让他活到什么时候,”他松开我,将我摔在地上,我疼得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敢过来抱我,只是垂着头,低低地垂着脖子。

  我在地上,能看见她怒睁的双眼和恨意;但我猜,那个男人俯视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脖子和裸露的背。那是她所有无力过后顺从的表现,这让他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但他还是生气,还是暴怒,但他能怎么办,他还是爱她,即便这种事都能容忍,即便她和别人生了孩子,他还是能容忍。

  他温柔地抱着她,再也不见她眼中的厌恶,瞳孔里灰蒙蒙地只有祈求,她不再流泪,也无所谓自己的裙子肮脏,她只是平静地,有气无力地说,“孩子是无辜的,你把他治好。我不会赶你走了,你要给什么就放下,你让人救我的孩子,不要再打他。”

  所以我从来不会觉得他是我父亲。

  那以后他带来的什么,妈妈都会收下,屋子里摆满了昂贵的东西,放不下东西了,他就带我们去了新的地方,但没两天又把我们送了回来,他好像很愤怒,也憋屈,无奈地说只有这里安全,只有这里才不会被人注意。

  我母亲淡淡地问:“你那些事还要做多久。”

  他似笑非笑,“什么事?”

  “算了,随便你。”她懒得再说。

  许久,他才冷笑着,“我真是不明白了。”

  然后他们吵起来,说是吵架,其实也不过是这个男人单方面的怒吼,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是能听明白的。他在做天理不容的事,他的理由是钱财,他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妈妈,甚至为了我,而我母亲总是看穿了似的笑他,说不要装了,刑业霖,你是为了自己。

  他不解她悲天悯人的矫情,不解为什么一个人能正直到如此可笑的地步,他说人活在世就是为了享福,她这种人才最最虚伪,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拒绝我不能证明什么,你想要的那个世界也不会变好。我可以让你回去当个神气的医生,但你不要以为自己真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圣人。”他话到一半,又委曲求全起来,哄着她说起未来,每当这个时候,我母亲的态度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不会爱上你。”

  “为什么?因为我是个毒贩?”

  “你是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发疯了,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说起自己,说起和我妈妈的过去,说她们当时是一个村子里的,那时候都穷得衣不蔽体,他从小就和奶奶讨饭,奶奶没好命过冬,冻死了。他以后就一个人挨家挨户的要饭,他和我妈从小就一起玩,因为我妈家里给的饭是最好最多的,从来不给他馊水和垃圾。

  他像个孩子一样落泪,红着眼大喊,“你上大学之后还给我寄过信,你全忘了,你以为你有多高尚,你才是忘恩负义的那个小人!”

  说起过去,她也崩溃动容,她说:“我最后悔就是当初救了你。”

  那一年她在鑫城,清晨值班回来,虽疲劳了一夜,却颇有收获,在急诊成功抢回来一个车祸的孩子,她对着初升的太阳,手里拎着给父母带的早餐。

  那时候鑫城刚通了第一条地铁,还是很方便的,只需要再坐一趟公交车。她也像个大城市的上班族那样,熟练地排队买票,检票,怀着事业有成对未来的期待,回她那个面积不大,位置很偏,却非常温馨的出租屋。

  在那个偏远的小巷,她戏剧性地遇到了受了枪伤的他,就这样,好像就是一念之差,好像他说的没错,慈心毁了她,她将他带回家,救了他,挖出肉里的金属替骨折的左腿上好石膏,她什么都没问,直到他醒来,他们相认,这才知道是再遇旧人。

  然后他消失,再又回来,他说自己读书不行,不指望考大学和她一样当个医生,他被人骗去了大海岛,又去东南亚,说那里有好营生,结果却是给人家当马仔沙包,一天尽做那些枪林弹雨的险事。她听得直皱眉,问他自己能做什么,该怎么救你出来,你每次见我都带着伤。

  他愣了一下,大笑道,“你救我干什么?”

  他笑得像是她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直一直笑个不停,直到她给他缝针的线都被扯开了,鲜血呼啦啦地流淌在银盘上,桌面上,醒目地让她忽然清醒,她终于想起问那些自己下意识回避,却最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那些他送来的,天价的礼物,昂贵无比的珠宝首饰,去那些一顿顶得上她半年薪水的餐厅。她那时候就该问了是不是,她以为自己只要不问,不听,不去想不去在乎,就能被她一直忽视下去的问题。

  “你一直在干什么?”

  “你还要继续干下去吗?”

  “你是自愿的,对吗?”

  他的回答,一句又一句,像鬼故事,让她脸上的血色一淡再淡,直到他察觉出不对开始关心,她却像是被吓到似的躲开,直到他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就那样看着她,直到许久,终于等来她那句死结一样的问题,“你不怕遭报应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小时候活不下去了,我就和我奶奶说,我去偷东西来,偷被子,偷衣服,偷米偷面。她不让我这么干,我一出门她就拿眼睛瞪我。骂我不学好。”

  “我弄来的衣服不肯穿,弄来的饭菜也不肯吃。就那么冻着饿着。”

  “但我不在乎,也不听她的。我会吃,我会穿。我还会偷偷躲在别人家里取暖。不发现我不赶我走,我就一直躲着。”

  “结果就是她冻死了,但是我还活着。”他笑得很温情,眉眼却狠厉,“我吃的穿的,玩得用的,住得房子,是你当医生当一辈子也住不起的。我见的世面,你一辈子也见不上。”他勾着她手上绿得油亮发黑的镯子,问她,“你以为这玩意儿多少钱?你们科室的女的羡慕死了吧,还以为这是假的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它比你们医院那栋楼还贵。”

  她听着。他说了许久,她也安静了许久,他的手还傻兮兮地放在台面上,等一会好好消个毒,缝合后再包扎起来,她每次都能将伤口漂亮地处理得像是没裂开过似的,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但是没有。

  她听那些纸醉金迷,听他死里逃生的过往,听他吹嘘自己创造了多少财富,他改变了谁谁谁的人生,认识了电视上或许也难能一见的人。就在这这间朴素的卫生站一样的小房间,对充满消毒水味的绿漆白墙,还有生了些铁锈的栏杆,比划着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他向她构建出一个完全不同阶级的璀璨人生,辉煌得如同金子做的壁画。

  他势在必得地问,听懂了吗?还要救我吗?你可以和我一起走。那些东西,我的财富,都会是你的。

  她没有多犹豫,而是摇了摇头,将手腕上那个沉重得过了头的镯子摘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看不出来这是绿色还是黑色,没有对着光照过,”她还是很平静,低着头,但声音有些难以寻觅的哽咽。她也困惑,只是说,“其实我一直以为它是黑色的。”

  虽然哽咽,虽然困惑,但在无数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中,无论他怎么找。

  都没有过一丝迟疑或迷茫。

  那以后的人生像地狱一样,我妈妈总是这么说。

  这个男人贯彻了他行为处事的刚要,就是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一定会有。他说当年在海岛,有师傅曾经给他看过,是他就是个命里该有终须有的运数,最终一定会得偿所愿。他说他一定会和我妈在一起,无论她逃去哪里,无论她心甘不甘愿,他都有的是耐心。

  但这辈子也并非没受过挫折——我的存在或许就是他这半生最大的挫折。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从记事起我妈就带着我到处乱住,在我记忆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漂泊,她去给人家当私教,去教书,去卫生站或是诊所打工,但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说躲就躲。

  直到我到了读书的岁数,她带我来到鑫城,住在最偏僻的地方,那边有很多工厂,周围住户全是老人和小孩,不见几个青壮年在。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大多数我都听不太懂。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一家有彩电,我偶尔跑出去玩,也会趴在窗口偷偷看人家的电视,我看到了很多电影,武打片,外国片,甚至还有动画片。我还看新闻,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新闻,不仅在电视里,还登上了报纸。

  鑫市来了个海岛登陆的商人,带着先进的技术和万贯家财,在这座城市铺路填海,修学校,修机场,修码头,投资修葺新的、更多的地铁。他年轻有为,方方正正的电视画面上,他和自己新婚的妻子站在一起,笑着在一栋崭新的小学前剪了彩,他的声音洪亮动听,让电视机前的人们振奋不已,他说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付诸在这座城市,他希望能以自己微薄之力,辅助政府建造出一座真正耀眼的东方明星。

  我就趴在那,虽然能听懂的不太多,但也跟着振奋了些许。因为那个人说得大多数话都符合我妈妈教授我的那些,要为他人,他人才会为我,要奉献,要为了更好的社会和明天努力读书。

  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和他一样,成为建造这座城市的一份子。

  无论在什么样的逆境中,都不能,不要,千万不要,忘记本心。

  “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也不可能给我带来什么安全。”她对那个男人说,“还记得我父母怎么死的吗?”

  “你要把二老的命怪在我身上?”他冷冷地,一步一步逼近,“是我杀了他们?是我让他们白痴一样给人开门?是我让他们放松警惕?我说了多少次从那又脏又小的破房子搬走,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和我爸妈根本就不需要经历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危险?!”

  “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有选!!”

  这句话她喊得格外大声,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甘示弱,将背挺得笔直,她说,“我根本就没有选,是你一厢情愿,是你上赶着,是你在犯贱,别恶心地说什么爱我为了我,你是头自私自利的畜生,你做任何事都不是为了我,少拿我当幌子了,你以为自己相当深情,深情又有耐心,对吗?你以为你几句颠倒黑白的瞎话就能控制我了?责怪我,向我发疯,然后跪下道歉,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屈服,对吗?做梦吧,邢业霖,我告诉你,我书可不是白读的!”

  他微微张着嘴,对着那张其实并没有多么惊艳、比不过他所见过一切美丽面孔的,那张干净、削瘦,布满了倔强的脸,沙哑着嗓子,说:“我爱你。”

  “我知道,你说很多遍了,”男人嘴里那三个重如千金的字,听在她耳朵里如一阵即刻便会蒸发的水雾,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描淡写,更比以往都要不耐烦:“但是我不爱你。我过去没有爱过你,以后也不会爱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你。我不爱你,你听到了吗,我不爱。”

  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想杀了自己。”

  她似乎觉得这是痛快的报复,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带着轻松笑意讲起真心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不爱,就在他发疯动手的时候,她也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这些年无论做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碰过我妈一指头。

  拳头和巴掌挥舞下来的时候,本以为她会觉得惊讶,会痛苦,但是没有,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他的虚伪一样,早就知道他的真面目那样,她不惊讶他居然能忍这么久,更不觉得自己受了伤,她只是笑着,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笑,畅快地笑着,笑话他终于听清了自己的话,笑话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溃不成军的不是她,是那个一边施暴一边目次欲裂地痛哭的男人,他无论说多少遍我爱你她都当做笑话来听,他说我会为了你死,我会为了你付出一切,我什么都不要了还来得及吗,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我去自首,我去偿命,我把一切得到的都还回去,你能爱我吗?

  他似乎真的能付出一些,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松口,甚至一点点眼神,他就什么都能做。

  我妈却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什么是爱?

  我躲在卫生间,脸上和头上都是血。那个男人天天都来,我们被关在一座高高的房子里,夜里江景十分美丽。我每天都能在舒服的沙发上看到比以前那个彩电清晰十倍的电视,画面上播放着外国电影里数不胜数的爱与恨,电影里男主角在冰冷的海面将女主角推到木板上,他让她活下去,然后自己沉到了海里。两小无猜的男女主角坐在夕阳的树下,她不在乎他的蠢笨,两人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她屡次试图轻生,憎恨着猥亵过自己的父亲,最终兜兜转转,智力低于常人的男主从未忘记过她,她给他留下来一个孩子因病去世。

  我看了很多故事,很多很多的故事,电影里的人们总是说着爱,那个男人也总是说着爱,但无论是什么爱,我妈妈都对此不屑一顾。

  为她活着是爱吗?为他死是爱吗,给他更好的生活是爱吗,他项挂金链银锁骑着战马为她远征是爱吗?她为了他孤身前往敌国是爱吗?她等了他成百上千年,依旧眷恋在无法往生的地方,这是爱吗?战争中男主角将女主角送去远方是爱吗,男主角残疾后宁愿死也不会同她相认,是爱吗?

  自我懂事之后,似乎所有的不幸与痛苦,都来自于这个男人对她的爱。

  他带我们去大海岛,给了我们承诺的一切,我也如约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色,认识了新的朋友,而我总是和我母亲一样,时刻战战兢兢,我总感觉我与这里格格不入。在缪柏恩的跑马场,他作为继承人,带着我跑出了无法适应的场合,同龄人和成年人总是不一样的,虽然他问我的一些事我都答不上来,但是志趣相投,总不怕无话可说。

  “你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穿着美国西部牛仔一样的服饰,带我在海岛大街小巷穿梭,霓虹灯似乎总是飘着一层闷热的水汽,他找了个高高的地方坐下,问我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我问他。

  “就感觉很怪啊,话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少了。”

  “可能是因为这里太热,”我说。“回去吧,你父亲肯定在找你。”

  “不回,回什么啊。今天是什么场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问:“今天是什么场合?”

  “没人告诉你吗,”缪柏恩又觉得有意思了起来,“陈悟之,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经常在电视上能看见他。”

  “人家独子周岁礼啊,这不得声势浩大地办一场。不然你以为我爹作秀似的是给谁看。”

  “既然是这种场合,你得在吧。”

  “不去,一大堆人围着屁大点的婴儿殷勤,我看他们都疯了。”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在襁褓中就如众星捧月一般,那和我必然是不一样的人生,以后也将走上不一样的道路,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相交的时候。

  “你为什么总让我回去?不想在这里待着的难道不是你吗?”缪柏恩笑话我,“每次都是一副不自在的模样,你和你妈妈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喜欢清净不喜欢闹腾的那种人。身上一股子书卷气,斯斯文文的,哈哈。和那群人站在一起,对比好怪啊。”他笑着说,“你妈妈虽然总是没表情也不说话,但站在那就像月亮似的。和那堆满脸奉承一身铜臭气的大人们就不是一个物种。”

  我没有接他的话,但他说的没错。这是我喜欢和缪柏恩待在一起的原因。

  其实我妈妈对他不好,就和所有人一样,她谁都不理会,无论那个男人带她去哪儿,她都只是缄默地坐着,一言不发。给所有人脸色看。他也觉得她好。

  其实我也是,我会学她,我总是在学她,即便她不如那些贵妇温柔亲切,总带着笑意,但只有在她身边,我会觉得这里有自己一隅之地。

  缪柏恩说得对,我不该呆在这里,她也是。或许我和我妈心知肚明,我们没有到绝境,还是能离开的,还是可以从那个男人身边跑掉的,我们永远不会屈服。她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手术台,我也总有一天会过上正常的人生,普普通通地,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好事,做真正有利于社会的事。

  “不要像他一样,永远不要像他一样。不要为金钱利益蒙蔽了心和脑,记住妈妈的话,记住我对你的教导。”

  “阿幡,千万,千万,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她死去的时候,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时候海岛动荡不安,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因为要给那个小婴儿过生日,太多身份贵重的名流聚集在这里,因此也同样招来了谁的仇家或是宿敌。缪柏恩被他的父亲带走了,关在安全的地方,他拉着我一起去躲起来,但在爆炸声和枪声四起的混乱烟雾中,我担心的是我妈妈,我要去找她,我得找到他。我不相信那个男人,我甚至不相信我的母亲,因为我知道她早就失去了一些意志,那是被消磨后再也无法修复的东西。

  我在烟雾里找她,在原本干净明亮金碧辉煌的厅堂到处找她,被打碎的水晶吊灯,到处是血和玻璃,我找不到她。但是我却遇到了电视里的那个建学校的富商,他手里拿着枪,质问自己妻子孩子丢哪儿了,而她大喊我怎么知道在哪。

  “被人抱走怎么办?”

  “抱走就抱走啊!”她尖叫,“你还顾它呢?现在到底什么最重要你能不能分分清楚?安全逃出去都是问题,陈悟之,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一群窝囊废,邢业霖养那么多安保,全是吃干饭的!”他没空废话,也不再理会,而是警惕地四处看,接着也并未曾照顾身后的妻子,只让她提起修身的裙摆跌跌撞撞地奔跑着,与我擦身而过。

  找到妈妈的时候,她受了伤,是枪伤,也是重伤。她留下一些话,很快就死了。

  那个男人赶来的时候太晚,他似乎很痛苦,又很难过,但好像又没有那么那么难过,至少比我想象中平静,可能我妈想得说得都是对的,他确实不爱她,他爱的是爱着她的那个自己,此时此刻面对尸体,他什么都做不了,我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后悔,因为他从头至尾都只是在看我妈的尸体,没有看我一眼。

  他认为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妈去世了,我所有的价值都消失了,我对他来说就像是路边的蚂蚁,连踩死泄愤的力气都没有,他要带走我妈妈的身体,而我抱着她,我不想让他带走我妈妈,无论他怎么踢我踹我,用拳头揍我,我都没有松开她,于是他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冲着我扣下扳机,子弹打进肉里的痛感和拳头可不一样,我几乎瞬间失去了力气,而他没有再多滞留。

  没有打我的心脏或者头,可能是因为我抱着妈妈的缘故,我不会认为他是有慈心或是对我妈妈有感情所以手软,如果这样想,那么我就是妈妈的叛徒。我知道他就是怕麻烦,或者其实,打在腹部也够了,我会血流不止然后死去。

  我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了身体温度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濒死的感觉,我妈妈曾经教授过我。

  她不是希望我当医生,但是她还是会教,她说过以后要过怎样的人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对学医不感兴趣,但我还是会听,因为她在讲授那些基础医学知识的时候,表情和其他时候是不一样的,眼里闪着光,神采奕奕,她和我说起以前救助过得病人,手里过了多少台急诊,在患者终于稳定的时候床边围着所有战士,脸上都挂着浓浓的笑意,这是她学习的意义,这是她选择的路和人生。

  死之前我想起妈妈,她说的话都成真了,她对那个男人说过,说我总有一天会因你而死,所有一切不幸都是你带来的,总有一天,你会害了我,害了我的孩子,害了所有人。

  “你会有报应的。或许你也会死在自己手里。”

  母亲也是中弹而死,被枪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剧烈的痛苦过后就像是泡在温水里,意识会逐渐消散,那些液体从我的身体流淌出去,我就像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湖泊那样。

  这让我想起到,她失去意识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像自己的父亲。她快死了,没有瞒住这个瞒了一辈子的秘密。

  我知道了。

  我知道邢业霖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

  我以为我会死在海岛,但是缪柏恩找到了我,他父亲收养了我。终于纸包不住火,我开始长得越来越像他,像他,也像我妈妈。叔父没有替我隐瞒的义务,他人的爱恨只是他人的爱恨,我既是他故人之子,那他就该告诉邢业霖真相。

  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此消失,其实我也知道那是地狱。我父亲来接我的时候,几年不见,在我母亲死后,他似乎连最后那一点可以称之为人性与良知的东西都消失了,缪柏恩为此和叔父大吵一架,但我笑着说没事。还会再见面的。

  其实那天中枪,在死去之前,我其实是有些后悔的。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同样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听我说。

  我不该瞒着妈妈的。

  我应该说我知道,我知道您为我所做的一切,直到你一直苦苦撑着不选择放弃是为了我,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即便我身上存有她最厌恶的人的血,我甚至可能是他强暴后意外诞生的孩子,但她没有放弃,也没有恨我,她将我抚养大,给了我世界上最好的教育。那些会影响我一生的东西,或许能塑成我的本质。那些无论遭受什么,都坚定不移的意志。即便要用恨意来填满,即便那个男人将我打碎多少次,我都会贯彻下去。

  即便我也总有一天身上挂满了污泥,我也不会忘记她教导我的初心。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手里是猫的皮肉与鲜血,我哭着;哭着,又开始笑,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只从未挣扎的猫在我手里变成了妈妈的样子,我就那样一刀,一刀,我划开了她的身体,折断了她的骨头,撕掉了她的皮,我浑身都挂满她的血肉,我看着那个一脸满意的男人,向他低头,我喊他父亲。

  “早知道你是我亲儿子。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他笑着对我说,“我爱你妈妈,也爱你。”

  我总听他说爱。

  我不太认识爱,但我知道这不是爱该有的样子。

  但我抱着那具尸体,抱着小猫的,妈妈的,和我自己的尸体。我终于无法忍受地怒斥出声,像她一样尖叫着,像她一样让恨填满了内心,

  那不全是对邢业霖的恨意,不是对这个世界所有污糟的、晦暗的、肮脏至极的暗面的恨意。

  那是对我自己的恨意,就是这样苟且偷生,过着混乱不堪的一生,却依旧妄想要继承谁的祈愿,想要怯懦地活回安稳普通的人生,但面对那数不胜数的一切,我深知自己或许无法改变。

  我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又像是明白自己的意义。陈悟之的脸没在电视上那样干净明亮,我替他所做每一件事都让我憎恨着一切,我看着什么东西在我手里咽气,生命消逝,我为自己洗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我为了我自己,为了枉死的母亲和她本该拥有的人生,为了将这些散布暗面的牲畜亲手关入监牢,获得他们该有的报应,我是这样想的,我靠这支撑着,可为什么手上沾满鲜血的时候,游走在他们之间,与他们形同一体的时候,我会觉得身上总有恶灵缠绕着我。

  就好像……好像我是一团黑色的线。扭曲着,它混杂,无序,泥泞粗壮,像蛇一样蠕动着。让我想将自己刨开,将这个装着脏线的容器放在太阳底下清洗干净,将一切肮脏的东西掏空,向我天上一直默默看着我的、想必已经满脸失望的我自证,我还是干净的,我的内里没有变,我没有忘记她的教导。

  我……我……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在享受这一切。

  我没有享受复仇的愉悦,我没有偶尔会认为这个世界不值得我负重苟活,我没有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在执行裁决的时候一定是公正的,我没有在享受种种行为给我带来的快意。是的,我只是觉得累,我很累,我没有放弃自己,没有放弃本心,我没有让你失望,我做了……

  我做了对的,正确的事。

  我不需要自我。

  我不需要偏好。

  我不需要情绪。

  我不需要活着的价值。

  “哥哥。”

  “我喜欢你。”

  我抱着他,听他说,“你别把我关起来。”

  “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的。”我有些无奈。但很认真,我希望他能明白,我更希望他能相信,我不会是他父亲那样的人。

  “我喜欢你。”

  这不行,他不该喜欢我。于是我说,“你不该喜欢我。”

  他又开始耍赖,说他不管,就要喜欢,又说明明那么乖为什么总这样,接着胡闹地给我安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我没有办法,这孩子发着烧,我只能哄他。

  他睡着了,而我对天花板叹息。

  我心里闪过无数思绪,但大多都是对他无措的苦恼,自他那天脖子上带着印记之后,我再也没有失控过,我相信我能做到,也相信过去那些无数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和折磨,不太可能被这点虚妄的温度冲淡。时间过去太久,我只是恼火自己似乎失去的一部分能力,在对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时不时的。

  会让我忽然有自己似乎真的还活着, 还在活的念头。

  这早就抛诸脑后的真实感,造就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我不由得回想起那天,他被我吓哭了,冲进了我怀里,我那时候觉得诡异,第一次让我意识到无所适从原来是这种感觉,我茫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否认那是心动,否认那是喜欢。在我冷静下来整理好思绪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否定这一切,并计划让他离开。

  我忏悔,他不该是被牺牲的对象。他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他当时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是怎么在那种混乱的环境下又回到他父母手里的,从那一幕我可知他这辈子过得得有多凌乱,他不该那样活着,也不该是牺牲品,不该。更不该与我扯上关系。

  可是他就是不听话,即便躲开或是推开,他还是执着地追过来。分明是拥有一切的,却总刻意让我感觉他孤身一人,拥有比谁都富足的资源,在我面前却穷困潦倒似的可怜。

  我烦躁不堪,气恼事事不遂我愿。

  “你到底哪里听话了。”我冷漠地问他。

  穿成那样,单薄的身体躺在雪里。固执地等待谁会来将他带走。

  等着谁来爱他,谁将他拉出塑料做成的这个世界,他将不能承重的重量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很想告诉他,很想将一切坦白,或许这是我弥补当年那个遗憾的最好的机会,我得告诉他,我不能带你走,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往哪里,即便知道,那应该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我不是你的救赎,我不值得你为此驻留,你的人生还长,既然并不是非我不可,也谈不上爱意几何,那就不要再执念下去。

  “你会遇到爱你的人。”我将他抱起来,对着他烧得通红的脸,抱着这副冰冷如雪的身体,真心地,真心地祈愿。

  “一定会有深爱你的人。”

  不是我,是因为我根本从头到尾不知道什么是爱。爱这种东西真可怕。索求爱的人都很可怕。

  等爱到最后就开始变成恨意,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心慈手软。

  我无法做掌控之外的事,无法承诺未知的未来。我听了太多爱这个字,尖叫着,哭喊着,或带着祈求或是恨意。我或许成为不了那个将你放在木板上自己落入深海的人,也无法单纯直白地将世界所有角落都写满你的名字。但我希望有一天,有人会为了你这样做。

  “我没办法承诺你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认识你不久,很难对你有感情。”

  “我没有未来,一心向死。其实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事情。”

  “你所见的不是真正的我。也不是全部的我。”

  “我似乎无法为了自己活着,也好像无法为了你放弃生命。”

  “尊重,温柔,溺爱,包容。将你放在最特别的位置,告诉所有人你与他们不同,你举足轻重。”

  如果你喜欢的是这些,那我就表现出这些,我愿意这样,我是喜欢他得偿所愿的。

  “这是无理由也无价值的一生。承载不了除我以外的重量。”

  “我始终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希望你快乐,安稳,健康。”

  “我不爱自己,我也不爱你。”

  但如果你一定要问。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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