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视频,烟疤
作者:杏酪
“你们知道那些空少空姐的吧,一个个长得那么漂亮,身材又好。你知道他们多少工资吗飞一趟?少的离谱!既然这样为啥还一堆人去,你们坐过头等舱没有? 一张机票几万块,神经病嘛不是,但人家有钱啊,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唉,别不理我,你想想。”
谷恬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她一把搡开挡在眼前的徒弟,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接货的动作快点。
但来送配货的那老登,即便没人理还是在那侃个不停,“都是出来卖的,我告诉你们,镶金边的卖。你看那些漂亮小年轻,就围着头等舱的转,还,还蹲下来服务,就是想被人家看上,要个联系方式,下了飞机,晚上吃顿饭去酒店,有些大老板人家饭都不会请——”
“真假的?”
也不是完全没人理。林宇承一边搬漆,一边好奇地问,“叔,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见过呗,”老登甩着货车司机的硬毛线白手套,自得道,“你知道现在除了空少空姐,江湖上说下一个傍大款捞大钱的职业是什么吗?”
“什么啊。”
“嘿,就是你们这行啦。”
什么工作室俱乐部沙龙的,也就是个维修工开的一家‘花里胡哨’的维修店,和商城底下修手机贴膜的有什么区别?他拉来一桶漆零售撑死三五百,人用个小喷桶一喷,翻了倍就涨上去了!
“你们这行当,天天和大款富婆打交道,指不定就给人家看上了,滚滚被窝少努力十年。我们这些干苦力的,拖家带口跑五十年车也赚不回一个厕所。”
谷恬喊,“搬完没?动作快点,搬完了小张给他结钱。”
“怎么就开始赶人了,”老登见她黑着一张脸,嬉皮笑脸道,“你这种不行的哈,要傍也傍不上,那得是……得是,欸!得是那种的!长那样的,你看着没,那种——”
他指着穿上工服正在扎头发的陈羽芒。
晚饭回来之后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收拾自己,好像是吵架了吧,季潘宁脸色从进门开始到离开都很难看。但这影响不了陈羽芒什么,没人理他就在那边给自己梳毛。之前确实凌乱了一些,但他也不去剪头发,就弄顺了之后抓起来,要不是男性的骨架,光看那颗脑袋和脖子,像女孩。
她虽然懒得问,但还是好奇,毕竟听说陈羽芒今天愿意主动值夜班。来最晚走最早的家伙,活久见。
老登文化认知就在这里,抹黑一个职业也就上下嘴皮子一翻的事。谷恬冷笑一声准备让他闭上嘴滚,忽然季潘宁面无表情地进了屋。
她一边给老登结了款让他闭嘴走人,一边对陈羽芒说,“有单。钞的加急,左前后两边爆胎全换,客人就在门口撒泼。你动作快点,傍了大款也不要耽误本职工作。”
“……”谷恬发现一顿晚饭的功夫自己好似落后几个剧情版本,“谁大款……不是,谁的车?这个时间怎么还接加急。”
“钞了三倍呢,为什么不接。而且客人之前就在我们这换的。”
陈羽芒目不斜视,那张脸转过来,平静地问,“谁的车。”
季潘宁一时半会没空理他,老登一走就关了门。今天白班不用加班,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晚班的人,她指挥林宇承把装满油漆小罐的箱子搬进2车间去,才看着陈羽芒,说,“望江一汽的太子爷和他的男小三。”
谷恬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平时季潘宁保护他保护得很好,不会让他去接待,也不会让他接这种客户的活。
现在明摆着两人起了什么冲突。
季潘宁自认为她和陈羽芒的关系足够好到可以阻止他再下泥潭,虽然说人疯起来拉不住,但至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即便有恶疾缠身,可是至少他外在的一切都是安全的。除了现有的,不会再多增加一道伤口,也不会再多一个呕吐的理由。
“现在太子爷真多啊,谁都能是太子爷了。”陈羽芒懒懒地笑了一下,听话地起身去接待,“赵望声不找他爸要新车,过来撒什么野。”
谷恬问:“……他以前是这种性格吗?”
季潘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羽芒的背影,“以前?以前更可怕。”
刚那一瞬间,陈羽芒的笑确实让她回到了从前。还有懒怠又轻蔑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自他之下目空一物的语调。或许真的是邢幡的出现打破了水面,陈羽芒枯叶逢春,兴奋得要命,她真觉得有些过头了。
宁愿陈羽芒是要找那人报仇雪恨。
“谷恬,”她疲惫地说,“我做了个错事。虽然后悔但是违心的,要是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么干。”
谷恬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时候也不打算多问什么,只静静地听,但等了一会儿,又什么都没等到。
“不知道你在恼什么,”谷恬笑了笑,“记住自己永远最重要就行。学学陈羽芒。”
“也是。”
当年念高中的时候,陈羽芒干的那些杀人放火的疯事,季潘宁这辈子都忘不掉。就是这么一个干什么都只为自己高兴的人,从不考虑后果,让他哭的人到最后总是会哭得比他更惨。当年傲慢成那样,她理解成家世给予的本钱,这些年相处下来,她才知道,没人给他兜底他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法反抗就装模作样地折服,一找到时机就死死地咬上去。
前半生被物质填满,心倒是空得像个塑料盒子,身体只是个承载意识的容器,怎么践踏都可以。让他不高兴,才是最大的问题。
“对了,”谷恬念念不忘,“你刚说什么大款?谁傍大款,陈羽芒?”
季潘宁懒得再想陈羽芒,转身走了,“开玩笑的。”
冷心冷情的疯子,这辈子只对一个人乖巧。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祟。
隔着老远就听见接待厅吵闹,陈羽芒先去了趟车间看情况,大概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才去接待。
一进门就看见‘望江一汽太子爷’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冲着前台点头哈腰的女孩眯着眼冷斥,他旁边靠了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戴眼镜穿高领,有意思地翻看Oz的宣传册。
陈羽芒问:“怎么回事。”
女孩应该是早就被骂哭了,但不得不逼自己赔笑,这会儿憋得脸通红,一见有人来,看救星似的望过来,一瞅是陈羽芒,又绝望地低下头。
女孩带着哭腔说,“是加急单,客人说今晚就要提……已经等了半小时了,问……怎么还没好。”
陈羽芒说:“左前轮内胎扭转外胎爆裂,后面刹车片全毁,别说半小时,给一晚上都不行,车提不走,让客人回家吧。”
赵望声冷道,“老子三倍钱扔出去你们给我这个结果?”
陈羽芒点了点头,“十倍钱也提不走,除了右前,剩下三个轮子都要换。”
“换轮子需要多久,十分钟的活你要干十个小时?”他又对着前台小姑娘大喊,“我让你找你们店长来你找这么个人和老子踢皮球呢?还想不想干。”
小姑娘一哆嗦,还没说话,又听见陈羽芒轻笑一声,“你这么着急?明天再来取车也是一样的。”
赵望声好笑,“你们老板疯了?你知不——”
话还没说完,陈羽芒直接坐在沙发上,就在怔愣的赵望声旁边。这一下两人都止了声,一旁那文秀的男人放下手里的册子,惊讶地看过来,好一会儿,才忽然呼道,“……陈羽芒?”
听到这个名字,赵望声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凝视好一会儿,哈!地笑了一声老天爷,“你还活着?好久不见。”
也是应景,窗外轰隆隆打一道震地的巨雷,从下午憋到现在的雨终于倾斜而下,顺着玻璃成股成股地往下涌。
陈羽芒给前台小女孩打了个手势,她见陈羽芒接下烂摊子,正意外着,见状又连忙点点头,谢天谢地地走了。
“你怎么,”赵望声惊喜万分,“不在夜店干了,跑这儿来修车啊?”
文秀男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夜店?”
“那时候你还没回国呢,”其实他俩靠得也近,赵望声容貌英俊,人高马大,一胳膊搭在沙发背,那边长臂一揽,把旁边的人搂在怀里,低低地笑,“都见过,都熟人,咱们老同学,就不介绍了。”
“虽然没回国,但是也听说过。”怀里的人轻巧一笑,“真人和视频里就是不一样,果然人上镜就会胖。这么看,感觉好瘦。”
提到视频,赵望声眸色深了深,盯着陈羽芒看,也没说什么。文秀男被他搂着,发觉男人的肌肉发紧,他脸上的笑一顿,表情微微变了变。
陈羽芒点点头,他凑过去,对赵望声小声道,“是好久了。上一次见面,你比现在凶好多。”
“哈哈。”赵望声饶有兴趣地问,“这两年找不着你人,我还挺担心的,没想到你现在日子过挺好。”
“过的不好。”陈羽芒握住他的手,自自然然地往自己腰上一放,“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吐。”
赵望声僵了一下,但他也算懂陈羽芒是个什么成色的东西,顺着摸了摸那把细瘦的腰,不刻意去掐都能捋出一个空荡的弧度来,“还真是……”他半天也没收回手,“怪让人心疼的。”
文秀男不笑了,嘴巴微微抿起来,也不做声,赵望声的胳膊还在他肩上搂着,但不一会儿,那胳膊就收了回去。
赵望声顺手楼了腰,又高高地抬起他下巴,朝他下面那块软肉看,眉毛一挑,“这疤怎么还在啊。”
陈羽芒给他抬着脸,那指腹在肉上搓来搓去,不高兴地喊了一声痛,赵望声笑着把他放开了,意味深长地说了声抱歉。
文秀男忍不住,凉凉地开口,“什么疤啊。”
“嗯?哦,他下巴底下,有个烟头弄出来的小疤,”赵望声看着陈羽芒,眼神沌倦,语气带着戏谑,颇有些意趣地说,“我烫的。”
文秀男又笑了。
隔了太久,他见到陈羽芒还是会自卑,但是现在想想,有什么必要。
陈羽芒说:“回归正题吧,这车你今晚带不走。”
赵望声问,“为什么。”
“季潘宁晚上生我的气,脑热粗心,应该是没仔细看,你这台车我们本来就不能收。但既然送过来了,你现在想开也是开不走的,只能在这放着,明天你派个人过来取。不派人也没事,自然会有人找上门去。”
赵望声笑了,“什么意思啊。”
“你自己车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陈羽芒也不和他玩谜语,直截了当地说,“爆了三个胎,刹车片全毁,只有左前不受力。打转向的时候急疯了吧。”
赵望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车是好车,前盖连划痕都没有。”陈羽芒接着说,“被撞的人就不一定了。”
落地窗外的雨起了势,天空电闪雷鸣,还挺配室内的气氛。
一时间无人讲话,刚那种似有若无的旖旎气氛消失了个彻彻底底,文秀男也算是能沉得住气的,可此时看不清赵望声的表情,他心里也开始慌乱起来,左顾右盼又显得此地无银,他只能看着对面的陈羽芒。
太子爷默不作声,陈羽芒想起今天他还有别的事忙,不想太耽误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地叹了口气,倒是叹醒了赵望声,“你到底——”
陈羽芒打断他,“你害怕什么。要报警现在警车就到了。我要是你,现在不会守着车不放,把面子放一放,联系你爸去销监控比换车胎靠谱。啊,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最近因为作风问题,好像正和赵叔叔不对付。我听潘宁说望江一汽最近内部也不太平,你爸忽然找回来个已经成年的私生子,据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陈羽芒说,“豪门就是这点不好,私生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家就都知道了。车行每天人来人往,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拼拼凑凑也能将故事听完整。”
文秀男实在有些坐不住,伸出手推了推人,“望声……”
赵望声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盯着陈羽芒的脸看,忽然咧嘴一笑,“这么记仇?怎么,你要干什么,要报复?威胁我?”
陈羽芒淡淡地说,“我闲的没事干了是吗。”
“那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嗯?你意思是,这车你要直接给我扣在这,让我夹尾巴灰溜溜地走,然后听天由命?”
“车是季潘宁带回来的,是放置还是报警,那是她的责任,是她需要去思考解决的问题。”
“哦,是讲道理的。那你不去忙你的事,还在这放什么屁。”赵望声笑道,“看我乐子呢。”
“她把我赶过来的,我只能过来了啊。”陈羽芒想了想,“但你说看乐子也对。虽然说是季潘宁自己的责任,但毕竟被我发现了。我也一开始就和你说,这车你是开不走的。”他蹙了蹙没,“你也太粗心,底盘打灯一照全是人血……啊。”
赵望声本就面色阴晴不定,现在听不下去,忽然像个野兽似的冲了过去,掐着陈羽芒的脖子,把他按在身下。
文秀男身体一抖,往后缩了缩,看了眼门口,又愣住。
“在这等我呢?”他好笑道,“你就没想过就算你报警了老子也根本不在乎。臭俵子,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不要命了你威胁我。死一个死两个对我来说有区别吗,招惹什么?”
陈羽芒从前被掐习惯了,也没有挣扎,只是不舒服地蹙眉。因为呼吸困难,所以仰了仰脖子,赵望声一看忍不住调侃道,“你这是有经验了?嗯?”
文秀男:“赵望声……”
赵望声啪!地一巴掌扇在陈羽芒脸上,“熟不熟悉?是不是挺怀念的。陈羽芒,这都多久了,弄过你的人那么多干嘛非就得记我一个。”
文秀男扯了扯赵望声的袖子,“赵望声,赵望声。”
“操你妈的叫叫叫,”他猛地松开几乎窒息的陈羽芒,对着人恶狠狠地骂道,“你也欠扇是不是?”
“不是!”文秀男脸色难看,他越过在沙发上轻轻咳嗽的陈羽芒,指了指门口。
赵望声满脸厉色,顺着他指的方向回过头。
陈羽芒也只是短暂地有些眩晕,他这方面确实有经验。脸算不上痛,喉咙疼。他调整呼吸,很快就缓了过来,也跟着看向门口。
Oz那扇大大的玻璃感应门向两边弹开,叮——!地响了一声。
外面的雨依旧越下越大,忽然打了个巨型闪电。天破开一道裂缝又再合上,那一瞬间亮得像白天。
那人和白天离开的时候穿着一样,但是被风雨淋湿了,额头上的发丝在往下滴水,润湿了眼皮、睫毛和鼻梁。
雨里有土腥味,和血腥是不一样的。陈羽芒闻到了湿漉漉的血腥味,是来自一身雨水的人。
邢幡收了雨伞,先是抖了抖,再将它插进沥伞架。一抬头,对着陈羽芒,温和地问好。
邢幡说:“我下午的时候预约过。我是来洗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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