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草莓烟

作者:杏酪
  邢幡的时间不好约,要不是今天来江边吃饭,季潘宁总感觉这一周都不一定能约上人。

  她向客户简单介绍了一下陈羽芒,说这是本店专门负责他订单的人,季潘宁好话说了不少,她清了下喉咙,示意陈羽芒打招呼。

  陈羽芒喊了一声先生。

  邢幡。季潘宁的父亲喊他总务长,同时叮嘱女儿讲话客气一些,以礼相待。

  其实这早年虚职的称呼没什么意义,陈羽芒的父亲从前也喊过。那时候陈羽芒喊他最多的不是总长。是哥哥。

  邢幡今天时间较为宽裕,可以说些闲话,他听见这一句,礼貌地伸出手来,是要握一下手的意思。

  陈羽芒一直在看他,他在盯着邢幡的脸看。

  确实很长时间没见,三年还是五年?陈悟之进监狱之后,母亲也很快地离开了这座城市,邢幡正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回国的时候,他拉着拉杆箱,没有人来接他。刚出安检就在机场被蹲守的记者围堵,人越聚越多,聚光灯话筒和摄像机撞在他身上和脸上,让他眼花缭乱。等人潮褪去之后他发现,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羽芒忘了陈悟之具体是什么时候进监狱的了,比较深刻的记忆不是刚开始,是后面难熬的那几年。他为了谋生和活下去,周转在很多人身边,最后季潘宁把他捡了起来。

  邢幡的手已经伸出来有段时间了,卡在收还是不收的节点。

  他今天穿得休闲多了,依旧带着皮质的手套。本就宽大的手掌看起来更有些冷硬粗糙的震慑力,皮革一点都不柔软,类比男性的五官。

  和记忆中长得不太一样,但眼睛和以前是一样的,杂糅着温柔、笑意和无感情的漠视。陈羽芒的父亲当年只手遮天,见微知著,评价这位东家的新秀,说他是平易近人的冷血动物。他爱你,敬你,哪一天,就把你绞死了,无声无息的。

  陈羽芒不看邢幡的脸,看他的手套,就在那杵着不握手。想表达的意思太明显了。

  邢幡解释说,他有洁癖。

  这一次距离很近,陈羽芒听到窖沉温柔的声音,是成年男性的,又觉得不像哥哥。除了眼睛他什么都变了。

  邢幡带着手套,陈羽芒不想和他握手也不想让他尴尬,拿个纸杯接了杯白开水塞他手里,然后转过身去。

  季潘宁:“……”

  陈羽芒说:“不是说要去看进度吗?”

  季潘宁对邢幡说:“那您先去。这位无论是耐心还是技术,都能达到您的要求,”她又不放心,叮嘱陈羽芒,“礼貌点。”

  接待室距离车间不远,他领着邢幡进入电梯,狭小的空间,他侧脸抬头望向邢幡,发现他也在看自己,陈羽芒就扭过头,不看他了。

  邢幡在看陈羽芒。

  这是个正常大小的电梯,他们靠得很近,邢幡低下头能看见陈羽芒被头发掩住一点点的脸。

  说是评鉴一样地看也可以,说只是看看没别的想法也可以。他确实是没什么兴趣,但是有些好奇。

  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是一般人会觉得难闻,但抽烟的人会觉得甜重的香气:浆果的酸甜,混合了烘晒得温和不辣口的烟草。

  陈羽芒意识到邢幡在闻味道,躲了躲,“刑先生……”

  邢幡说:“抱歉。”他忽然又想起问,“刚刚我惹您生气了吗?”

  方才说话的时候,他喉咙和胸膛震动着,是很好听的低音,在狭小环境里会痒耳朵的,但是现在,邢幡将声音放轻了。

  就像今天一进门来的时候,陈羽芒站在门口,无论从哪个角度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邢幡看见他,刻意轻声地说了句:您好。

  陈羽芒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

  今天鑫城室外刮大风,天气阴沉,隐隐有下夜雨的架势,陈羽芒带着邢幡,往风里走。

  邢幡的车很难侍奉。矿漆的好处是不用预作色,坏处是娇气又珍贵。BATUR机盖不厚,原有的镀晶打磨掉还有三到四面需要慢慢清理,上新漆前得匀一两层炭纤维。

  谷恬评价:财大气粗。

  陈羽芒说:“小心磕碰,会弄脏车子的。”他说,“机盖祛干净色之后会拍照备案,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划痕,如果嫌麻烦,烤完之后再汇报一次进度就行。”

  陈羽芒讲话慢,带了点软软的本地口音,语气却冷冷淡淡。他也不爱讲废话,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完了,就闭上嘴盯着人看。

  邢幡听了半天,认为陈羽芒的工作做得很好,他十分满意。

  大抵是职业特性,他抬了抬鞋尖,干净的地面没有落下一滴污渍,于是夸赞季平安的女儿年轻有为。

  陈羽芒说:“这是我收拾的。”

  邢幡点头称是,又说,“您做得很不错。”

  “……”

  车间里换风做得太好,没有油漆味道,但陈羽芒身上的气味却久消不散。

  季潘宁去打报税文件去了,这也是邢幡需要过来一趟的唯一原因,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很慢,迟迟不来。陈羽芒一安静下来,屋里就没人说话了。忽然,邢幡开口:“您身上烟味很重。”

  陈羽芒想:他怎么还在闻我。

  “刑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您来您去的,很讨厌。他抱着胳膊,侧过头,“我作为员工压力也很大。”

  邢幡淡道,“你身上烟味很重。”

  语气忽然变化,想必是长久没人对他这么讲话了,他不习惯。

  陈羽芒原本想继续冷怠他的,但这时候又担忧起来,抬起脸望着他,“是不好闻的味道?你不喜欢?”

  邢幡微微有些讶异,摇头回答道,“不是。”

  他闻到的是雪茄晾过发酵的低醇烟叶。邢幡喜欢抽,也喜欢陈羽芒身上带的这种水果香料味。

  鑫城和德烟过去有些渊源。刚开放那几年,本地烟草工业迟迟起步,八二年白星派了两个大学生去美国和德国学习择叶烘烤存酵等技术,因此这四十年老版的白星都有一股白肋烟的味道,加了稀薄的咖啡香精,疏松又弹软,焦油含量也低。德国烟重味轻劲,顺滑柔和,白星比之则更加柔和。

  陈羽芒身上一股草莓味。

  给刑幡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早年的旧白星。

  “抱歉抱歉!”季潘宁虽然来晚了,但是气息平稳,脚步也稳当,将怀里的纸袋递交过去,“您特地要纸质版的,这会儿店里人打好刚送过来。”

  车没什么问题,服务没什么问题,工艺没什么问题,陈羽芒也没什么问题。

  一切顺利,到了饭点,邢幡要离开了。他的车就停在车间外的小径上。

  外面的天色昏昏暗暗的,空气也湿漉漉。看着愈发像要下大雨了。

  邢幡摘下手套,和陈羽芒握手道别,陈羽芒没有理他,低头收拾东西,非常地不给面子。

  季潘宁忍无可忍:“讲礼貌!”

  陈羽芒被她吼得不高兴,直言道,“我有洁癖。”

  因为觉得很可爱,邢幡低沉地笑了一声,重新带上手套。车间内光洁明亮,似乎连人的心思都一览无遗,他弯着眼睛,打量陈羽芒。

  停在车间门口的那台车应时地下来一个人,接过季潘宁递交的纳税证明,点头示意后,又回到了车边等待。邢幡给陈羽芒道了歉,解释说自己的洁癖是心理上的原因。

  他离开的时候,陈羽芒大声对季潘宁说:今天我要值夜班。

  晚饭是季潘宁带他出去吃的。因为陈羽芒心情极差。

  不停地发牢骚。

  “他今天没认出我来。”

  他今天看我了,还是没认出来我。

  季潘宁切着盘子里的肉,头也不抬,“当年你多大?现在你多大。”

  陈羽芒撑着下巴,看凰洲江畔两岸金光璀璨的东西外滩,“可是他以前抱过我,那个时候我不小了。我在读高中。”虽然个子不高。

  他想自己变化应该是不大的。

  “这么委屈啊?”季潘宁看他面前那盘凉掉的意面就来气,“肯定认不出来,当然认不出来了,你都瘦成鬼了你!”

  陈羽芒说:“我吃了会吐。”

  季潘宁知道他最近停药,看了眼他绑着创可贴的手指,放下刀叉,“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是怎么看我的,他为什么不记得我?”

  她问:“他为什么要记得你。”

  “我在想办法引起他注意了,但是他都没有生气,我想不明白,”陈羽芒一直看向窗外,眼神混倦而偏执,他只是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有回应季潘宁的意思,“年纪很小的时候,我就只记得他夸我漂亮了……现在不漂亮了吗……”

  季潘宁问:“芒芒,你怎么还要喜欢他呢。”

  陈羽芒听见这一句,思绪被打断,托着下巴的角度不变,目光却转了过来。

  这模样看起来又冷又凉,鑫市总汇与海关钟楼辉煌的建筑灯光打照在他的脸上。

  那天季潘宁欲言又止地喊“芒芒啊。”的时候,似乎就想要问这句话了。在陈羽芒拿着水管,红着眼睛,可怜兮兮破破烂烂地看着她的时候,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她捡到陈羽芒的那天。

  那天他被弄得脏脏的,可还是很乖巧,看着安静又可怜,沉默不语地在夜店被一群当年的同学旧友围起来。如果给钱的话,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肠胃脆弱,喝酒会吐,他们就逼着他喝酒;他笑起来困难,他们就逼着他笑;酒水倾洒在身体上,手臂有烟灰和溃烂的痕迹。被推搡着,抚摸着。陈羽芒尽力了,他是想听话的,可他就是喝不下去,也笑不出来。

  季潘宁想起那种被强壮的小男孩围起来的流浪猫,没有主人再给它梳理毛发了,脏乱地打着结,皮下形销骨立。猫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沾满泥巴的球鞋和石头,不知该往哪里躲所以只能温顺地叫着。

  “你以为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啊?”

  陈羽芒抬眼,“你生气了?”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家破人亡吗?还在这里说这些,说过去?陈羽芒,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良心。”

  陈羽芒安静地听着。

  季潘宁冷冷地说,“我长了眼睛就能看到,我有脑子就会琢磨会想。邢幡当年把白星拆得四分五裂,报纸登了一整年他的伟大政绩,是个民众就在拍手叫好,谁都能踩你一脚,他那时候在哪?你满世界问他找他,你连家都没有了。”她声音高了起来,餐厅里引人侧目,她却不以为然,“还真是对不起你,没想到你现在了都还走不出来。我说句实话,除了我老子的威逼利诱之外,我就是知晓他根本就不记得你、认都不认识你,我才接了这个单。”

  他忽地笑了笑,“你和爸爸的说辞一样。”

  “少扯别的。不要以为我不理解你,我比谁都理解你。”季潘宁也有太多对不起陈羽芒的事,相处至今,她很清楚这个一身旧疾的神经病到底是个什么心性,“你要一百万?我二百万全都给你,你清醒一点能恨就不要爱。”

  “你觉得二百万对我来说值钱吗?”

  二百万当然不值钱。

  十年前卷烟造城的总省首富,明面上只有这么一个万众瞩目的幼子,东海边这样一座纸醉金迷的高峰巨院,它真就成了天上璀璨的白星。最耀眼鼎盛的时候,海上名流云集,船艇齐聚的灯光几乎要汇进两公里外的凰洲江上,十五岁的陈羽芒在人群中间,站在他父亲母亲的身边,懒怠、骄矜,被金酒与谄谀软乎乎地包围着。他还很健全,他是完好无损的。他什么都不缺,他快拥有一切了。

  但其实现在还是这样。餐厅变得安静,隔着玻璃,外滩的灯火和以往一样映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他看起来还是很昂贵,区别只是现在能看到他身体上写满了价格的标签。

  “真是个廉价货。”

  “我什么时候贵过,”陈羽芒心情变好了,他开始笑,甚至吃了点东西,“你一个月才给我多少工资?”

  吃东西的时候,季潘宁希望他不要吐。发疯的时候,季潘宁希望他实在不行再把药用起来吧。

  咀嚼了几下,陈羽芒还是觉得恶心。其实他胃是空的,要吐也吐不出什么,现在他吃东西很少能觉得香甜美妙。果然病就是病,和心情没直接关系。

  “你就一定要毁了自己。你本来都快好了,你开始停药了。你就是因为他得病的。”季潘宁往后靠着,靠在椅子上,只想快点出去抽根烟,“别让我再恨我自己了行吗。当时真就该拒绝我爸……”

  陈羽芒笑话她,“自我感动什么,我可不会为了你做这种事。你接下单子的决定是正确的,要想让你母亲快点拿到正房的名分,能结识邢幡就是你一步登天的跳板。”

  季潘宁深知这个道理,却依旧嘴硬道,“你对他滤镜也太重了吧。”

  一个浑身上下写满危险的坏人,开着死过人的豪车。挡风玻璃上顶了四个枪眼,手套箱里有镇定剂和匕首。

  除了脸和身材到底还有什么。陈羽芒这个没三观的混账,也是个坏东西。99。

  她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

  “潘宁,我从小就喜欢他了。”

  “你昨天还想杀了他呢。”

  “这两者之间冲突吗?”陈羽芒放下刀叉,准备一会儿去喝点咖啡压恶心,“吃饱了就走吧,我还要去值夜班。”

  季潘宁嘲讽道,“你真以为他今天晚上会过来?”

  谁知道呢,但是陈羽芒看见了,他看见邢幡脚步停顿,也看见他将身体送进车里的时候,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对上之后,很快车门紧闭,但陈羽芒知道,隔着玻璃,邢幡在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

  “会来啊。”

  “对视一下人家就会来?他又不是狗——”

  季潘宁的声音被打断,她见陈羽芒将手机推了过来,是软件聊天的页面,Oz的客服号,她和陈羽芒都可以登。

  是邢幡。

  他在问今天夜间是否还有洗车的名额。

  他想要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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