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狐妖(四)没有一个报真名。……

作者:清淮晓色
  王氏别院很大。

  这么大的庄园,需要很多木柴,所以别院中有很多座柴房。

  这些柴房位于别院西南角,占据了一整排低矮的倒座房。它们绝大部分时间用来堆积柴火,有时候也会派上别的用场。

  柴房门扉紧闭,每间房中关押着一名或几名侍从。大半日功夫过去,这里始终保持着安静,偶尔会传出一些痛苦的喊叫声,又很快休止。

  倒座房外的小径上,站着一名穿着管事服饰的男子。

  很快,其中一间房的房门开了,一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走出来,迎向管事,满脸难色,低声说了句什么。

  管事看着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小郎君失踪了,郎主现在非常着急,你们这些废物浪费了半日功夫,居然撬不开一张嘴。”

  那男人连连弯腰告罪,神情忐忑,一双手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出一手血红:“他们实在说不出,打死了怕不好交代……”

  “那些是小郎君的人,打死了确实不好交代。”管事冷冰冰道,“去,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如果再不如实交代,家生子全家打断腿赶出去,买进来的直接打死。”

  在南方这片土地上,世家豪奴身份虽卑,地位却高,在外亦可依仗主家飞扬跋扈。而家生子世代为奴,代代依附主家生存,一旦离开主家庇护,根本无力保住世代积攒的一切财产,甚至性命。

  王七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人,这些侍从慑于素日里的警告威胁,不敢轻易泄露他的行踪,但如今生死危机近在眼前,再也顾不得了。

  不出一刻钟,便有数名侍从争先恐后地吐了口。

  “五月二十四日,小郎君酒后服了五石散,兴起纵马,不慎弄死了几个人,回府后五石散已经发散完毕,十分困倦疲惫,昏睡过去。”

  “夫人知道后,便命人将小郎君弄醒,责骂了几句,惩罚他不准再在城中居住,让小郎君到这处别院中反思。五月二十四日晚,小郎君完全清醒过来,在别院中待得有些不适,正在这时,门房递来一封信。”

  管事模样的男人端上一个托盘:“郎主请看,这是奴才依据小郎君身边的小厮双燕、绣鸾供述,经小郎君侍妾罗帷协助,从书房中找到的。”

  托盘中放着一只洒金信封,王珗伸手去拿,还未触及已经闻见一股香气。

  这味道甜得发腻,王珗皱眉打开,信封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沾染着浓郁香气的花笺,花笺上空无一字,印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红色狐影。

  花笺大多讲求风雅,常印些梅兰竹菊松柏云霞之类的图案,真正善于此道的书画大家,还会亲自题诗作画,命人印出全套分赠友人,是一种极为不落俗套的礼物。

  王珗自诩风雅,虽说自己水平寻常,但生于望族见惯珍品,能入他眼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他曾经费了些功夫集齐过吴郡沈允、江宁裴七、竟陵杨桢三人的书画花笺,一度很是自得。

  但这次儿子闯下大祸,杨桢与裴令之一同逼上门来。一把年纪还要受晚辈的气,王珗大失颜面,心中很是恼怒,一怒之下便把手边那套集齐的花笺烧了。

  这张花笺上的赤狐倒也生动,却带些匠气,不似真正大家之作。

  管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隐带不安:“这是……这是桃花别业送来的帖子——据双燕、绣鸾及小郎君近侍招供,每当收到这样的帖子,小郎君就兴致勃勃命人备下车马,上山前去桃花别业参与夜宴,欢饮达旦,有时甚至数日不归。五月二十四日晚上,小郎君心绪烦乱,看完这封帖子,不欲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侍从驾车离开。”

  “双燕说,小郎君走的时候再三警告,不许他们说出自己的去向。如果夫人派人过来询问,只管以借口搪塞过去。”

  管事没有细说——王七郎似乎很怕父母知道自己常常前往桃花别业,此前有侍从不小心说漏了嘴,王七郎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用竹杖将那人双腿打得血肉模糊,不许施救。

  从那之后,双燕等侍从更加畏惧,处处小心,即使这次王珗亲自前来,也犹豫支吾不敢轻易开口。

  王珗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来人,送我的帖子——”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不,不用送名帖,我亲自过去!”

  管事一愣。

  按照约定俗成的礼仪,不送名帖贸然上门拜访,是极其失礼冒犯的行为。

  他只当郎主担忧儿子安危,急的忘记了,还没等他开口旁敲侧击地提醒,王珗一掌重重击在桌面上:“备车,走!”

  管事涌到喉咙的话立刻咽了下去,一溜烟跑了.

  “第一桩命案,确切来说发生在去年年底,死者是一名上山打柴的樵夫,失足滚落山坡摔成重伤,之后耗尽力气走到官道上试图求救,但当时正是腊月二十七,官道上天寒地冻少有人行,最终伤寒交加,失血死在官道旁水渠里,直到大年初一早上才被发现。”

  “路过的行人报案后,舒县官署派仵作前来检查,查明死因确认无误,尸格上填的是失血而亡。”

  穆嫔忍不住插嘴:“那为什么会有狐狸杀人的传说?”

  苏惠道:“因为这名樵夫滚落山崖时,身上脸上被树枝、山石划出许多口子,衣服也撕得破破烂烂。仵作赶到前路人围观尸首,传出许多闲话来,有人夸大其词,说像是被野兽抓咬出来的伤口。三人成虎,闲话传了几个人就变成野兽伤人,再传几个人,变成狐狸杀人了。”

  “樵夫高处坠落,又强撑着走到官道上。”苏惠大致画了几笔示意,“这段距离不短,但经仵作查验过,从理论上可以实现。”

  “不过从第二起命案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苏惠一边回忆,一边说,“第二到第六起命案,死者所处的位置存在疑点——他们的死因还好说,但死后陈尸的位置明显不对,全都在第一位死者的死亡地点附近——按照常理来讲,有几个人不该死在那里。”

  穆嫔下意识问:“不是有七桩命案?”

  苏惠很有耐心:“五小姐稍等,第七桩命案,我会拎出来细讲。”

  此刻日光温暖,日头正好,穆嫔凛然不惧,反而听得入神,饶有兴趣等着苏惠继续讲下去。

  于是苏惠就继续讲了下去。

  随着他的讲述,日头渐渐偏移,一阵阵凉风吹过,穆嫔的神情也不再毫无畏惧,情不自禁往景昭身侧靠过去。

  就在这时,苏惠的话音止住了。

  他离去片刻,回来就对景昭禀报道:“小姐,王氏别院那边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王七郎的父亲王珗乘车出门了。”

  “去哪里了?”景昭问。

  苏惠说:“往北走,但没办法确定详细方位。”

  穆嫔问:“是因为人太多,可能会跟丢目标?”

  苏惠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不是人太多,是人太少。王氏别院向北,附近大都属于各家庄园别业,普通百姓畏世家如虎,极少有人敢于轻易靠近,有几个生面孔就格外显眼,家里人反而不好跟。”

  “本来可以从别院入手……但王氏别院现在守得很严,怕打草惊蛇,不能轻易接触。”

  “往北走?”

  苏惠点头:“虽然无法确定方位,但有一个初步推测。”

  他的手指往桌面上一点,那幅茶水所画的舆图已经尽数风干,唯有苏惠画出来表示山峦的曲线还残留着淡淡湿痕。

  “王珗可能是去这里。”

  他指着山峦上的某个点:“桃花别业。”

  无相山附近有很多座庄园别院。

  其中,访鹤园占地最广、王氏别院最为富贵、仰泽园最有名也最美、养颐山庄最清幽。

  桃花别业最高。

  和其余修在山下,既得山水秀媚之美,又得往来迅捷之便利的庄园不同,桃花别业是吴郡沈氏在山腰修缮的一处庄园。

  吴郡沈氏太夫人的小女儿,嫁到庐江王氏,便是王七郎的母亲。她同父异母的长兄沈绮当年为她送嫁,途经无相山,见无相山风光甚美,山林清幽,便决意在这里修建一座别业。

  那时北方朝廷还是桓氏皇族当政,江宁景氏仍与吴郡沈氏齐名,两族之间虽可称一声世交,但暗中的角力从未停止。

  景氏仰泽园已经落成,占据了鹤归峰下风景最好的地方,沈氏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后来者居上,索性另辟蹊径,要将别业修建在山腰。

  ——既然最美的景色已经被占了,那就压仰泽园一头,修的高些。

  然而不过数年,北方朝廷连续两次易主,江宁景氏变成皇族,尽数迁往京城。

  桃花别业本来带着与仰泽园争锋的意图,至此却不能再提这层深意,连泄露出一丝半点都很不合适。

  于是沈绮将这处产业赠给了族中子侄,如今是沈氏年轻一代排行第四的沈四郎沈亭名下产业。

  沈亭其人,说的直白些同样是个纨绔子弟。但他比起王七郎来又聪明许多,因而名声也要好上许多。

  桃花别业,如今便是沈亭为首的纨绔子弟饮宴作乐的地方。

  穆嫔下意识道:“王七郎跑到狐朋狗友家里躲起来了?”

  这种推论不能说没有道理,景昭和苏惠都没有作出判断,只道:“等着,继续盯住王家和王珗的行踪。”

  时间缓慢地流逝,由于日色渐沉,弘信寺中的香客游人渐渐少了。

  苏惠忙得团团转,一边接着讲述,一边抽空请示景昭是否准备动身回去。

  景昭微一思忖,道:“寺中应该有供香客居住的地方吧,今夜就在这里住一夜。”

  苏惠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对于承担护卫职责的苏惠来说,舒县内外再没有比弘信寺更安全的地方了。

  于是苏惠百忙之中,又抽空去定下了寺中专供香客信徒礼佛时留宿居住的一间小院。

  这院子不能说很大,位置也不最好——毕竟他们定房的时间太晚,而皇太女提前下江南是个秘密,为了绝对安全,苏惠自然不能满寺宣扬,要求弘信寺给他们挤出最好的一套院子。

  事实上,直到现在,苏惠和弘信寺中的人手联络,用的仍然是内卫精心做出来的另一套假身份。如果弘信寺中的人手出现了内鬼,也很难锁定苏惠,更别提通过苏惠牵扯出景昭,即使锁定苏惠和景昭,他们也只会查出另一套假身份,不至于想到皇太女身上。

  景昭倒没什么意见。

  她这次没有挑挑拣拣命令弘信寺给她换全套用具,只确定房间打扫干净了,就很愉快地接受了今晚这个住处。

  就在这时,苏惠再度神出鬼没地消失而后出现了,把穆嫔吓了一跳。

  “小姐。”苏惠低声说,“王珗确实是去了桃花别业,但出了点岔子?”

  “我们?”

  苏惠立刻道:“是王珗他们。”

  他伏在景昭耳畔,低声说了些话。

  景昭抬起眼来,神情不算愕然,但也确实带着些意料之外的惊讶:“当真?”

  苏惠点了点头。

  景昭一手支颐。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见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

  像昨日午时当点心吃掉的那只粽子里,金红流油的咸蛋黄。

  “有意思。”景昭托着腮,幽幽地道,“既然王家有所发现,那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这句话突如其来,简直毫无前因后果。然而苏惠立刻听懂了,惊讶道:“小姐想什么时候过去?”

  景昭说:“就现在。”

  身为内卫,苏惠非常明白景昭的用意——去的越早,便越容易有所发现。如果等到风平浪静、安稳无事的时候再去,那可真就只是游山玩水,什么都别想知道了。

  但身为护卫,苏惠笑不出来了。

  景昭却很平静。

  她回首柔和道:“芳时,你就留在这里,放心,弘信寺里非常安全,不会出事。”

  穆嫔没有听到苏惠方才对景昭的耳语,不明所以,但看着苏惠惊讶的神情,也知道景昭傍晚出去必定不够安稳。

  然而景昭一抬手。

  五指并拢,手心向外,是个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天色黯淡。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行驶在路上,它的外形并不十分华贵,但拉车的马体魄雄健,车厢外壁打着一个小小的徽记。

  苏惠忧愁地坐在车外,充当车夫的角色。

  “小姐。”他回过头低声道,“正经山道估计不好上去。”

  虽然律令规定,山川湖泊均属朝廷所有。但南方世家侵占山川这一举动由来已久,只当大楚律令是件摆设。

  譬如仰泽园修在鹤归峰下,背后很大一片山地便被杨家视为自家所有。

  王氏别业修在山下,附近的大片山林也被他们理直气壮充作自己领地。

  桃花别业修在无相山北边山腰,从那边上山的山道,途经的山林,也就归了沈家处置。

  既然出了岔子,沈氏也好、王氏也好,恐怕都不愿声张。

  这时候想从附近上山,只怕会被挡回去。

  车中,景昭托腮幽幽道:“随便找一条正经的、没人看守的山道,往上钻就行了。”

  “我们弘农苏氏名门望族,兴起而来,兴尽而返,难道还要特意报备一声不成?”

  这些世家擅自圈占山林,毕竟没有律法许可,虽说彼此心照不宣,但至少要留下一层遮羞布。

  一般来说,如果同为世家乃至下面的寒门想要入山游玩,这些圈占山林的世家不会阻拦。倘若格外欣赏对方,还会设宴宴请,主客把臂同游,宣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

  景昭此刻顶着弘农苏氏的身份,虽说属于北方世家,在南方没有什么影响力,但毕竟是有名有姓有来历的门第。

  就算当真被沈氏与王氏发现,也不会闹到非常难以收场的境地。

  真正的风险潜藏在夜色深处。

  ?

  马车一路靠近桃花别业所在的山脚附近,四下僻静无人,期间遭遇数拨部曲巡逻,都被苏惠有意无意及时避开。

  “有漏洞。”苏惠指指点点,“只要一口咬定运气够好就行。”

  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无相山下这么大一块地方,沈王两家就算立刻把人全都洒出来四处巡逻,也不能完美照顾到每一处,必然会留下许多巡逻死角。

  更何况事发突然,忙中出错,越忙便越是容易生乱。

  到了山脚下,景昭没有立刻吩咐停车,而是由苏惠谨慎择选了一个僻静不起眼的角落,将马车驶过去。

  马车停在这里,既不容易被发现,又不显得鬼鬼祟祟刻意隐藏,简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就是这里了。”苏惠满意停好马车,待要扶景昭下车,忽而神色一变,“有人!”

  他的话音落下,与此同时,景昭也听到了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一点淡淡的灯火出现在黯淡的夜色里,与苏惠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相映成趣。

  “……”

  苏惠不易察觉地上前半步,将尚未下车的景昭挡住,凝神望向驶来的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青盖马车。

  前没有开道,后没有随从,车前坐着一个褐衣车夫。

  夜色将落未落,山林外幽幽灯火。

  两辆马车相对,仔细一看这幅配置,恍惚间便像在照镜子。

  来人是谁?

  该怎么办?

  难道要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刹那间景昭已经做出了判断。

  “有马有车,没有随侍,对方不会是普通人,目的说不定和我们相似。”景昭低声道,“挑灯!”

  话音出口的瞬间,苏惠已经明白了景昭的意思。

  他手一扬,将灯高高挑起,毫无半分不敢见人的意思,任那盏灯照亮了车壁上弘农苏氏的家徽。

  那辆车速度渐渐缓了,但它没有停下来,在看到看见苏惠的举动后,继续向前。

  很快,两车之间只剩数步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家徽,对方车前那名车夫定睛细看片刻,同样挑起了自己车前的灯,映出一道繁复的徽记。

  “丹阳顾氏。”苏惠眼光锐利,头脑飞速转动,想起了对方车上家徽的来历,低声隔帘道,“是丹阳顾氏主枝用的徽记。”

  “原来是弘农苏氏,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对方的车帘徐徐挑起。

  一道若隐若现的缥缈的身影出现在帘后,传来清越的声音:“在下丹阳顾照霜。”

  “见过顾郎君。”

  苏惠同样打起车帘,露出了景昭头戴帷帽的身形。

  她的语声不疾不徐:“久闻丹阳顾氏声名,心慕已久——在下弘农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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