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下江南(八)谁杀了他。

作者:清淮晓色
  暮色四合,夕阳余晖落下,平等地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上。

  南方镜湖畔的黛瓦与北方皇宫的红墙,相继镀上淡金色的辉光。

  明昼殿外,碧绿的垂柳随风轻摇,殿后满池清波间鱼儿欢快穿梭,宫人们半跪在廊桥上,洒下一把又一把鱼食。

  皇帝负手站在窗前,看着争先恐后跃出水面抢食的鱼儿,血色淡薄的唇角倏而勾起。

  “圣上。”

  “看。”皇帝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只需要一把鱼食。”

  他的眉眼被暮色一并染上柔润的光晕,破天荒生出一种近乎诡谲的柔和。

  宫人手捧盛放密折的锦匣,步履平缓走上前来。

  “请圣上过目。”

  按照宫规,凡皇帝需要过手的一切事物,都应由御前贴身侍从亲自转交,除非皇帝御口允准,否则即使位比丞相,都没有资格亲自呈递。

  东宫或许是个例外,但自从东宫奉诏离京代天巡视,就没有任何人能获得这份殊荣了。

  梁观己自觉地走上前,就要从宫人手中接过锦匣。

  那名宫人恭恭敬敬奉上锦匣,垂手低头,是个即将要退去的姿态。

  十分得体,毫无异样。

  因此梁观己没有多看一眼,守在皇帝身后的侍从宫人也毫无疑虑。

  下一刻,那名宫人动了。

  他身形如风,不退反进,袖底白刃反射出凛然寒光,直刺窗前暮色里的那道霜白人影。

  此刻,他距皇帝不过数步之遥。

  白刃的光芒,最先映入梁观己眼底。

  这名身形圆润,老成持重的内官,看似行事十分谨慎,这一刻却展现出了十年来侍奉御前的卓绝素质。只听他想也不想,张口失声厉喝:“护驾——”

  护驾之声未绝,刀锋已然逼近。

  噗嗤!

  锋刃撕裂皮肉,血花冲天而起。

  啪!

  一只平平无奇的手掌落下,重重击在背心。

  两道血箭喷薄而起,顷刻间淌入地面莲花刻纹,沿着纹路流淌,地面上数朵殷红莲花徐徐绽开。

  刺客颓然扑倒,袖底白刃钉在自己胸腹间,背心一记掌痕宛然。

  一只脚踩在他的肩头,用力拧了拧,原本还在抽搐的刺客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跌回地面。

  作宫人打扮的内卫统领一脚把刺客踢得翻转过来:“圣上,叛逆已经擒获!”

  “兵器薄如纸、利如芒,故而能悄无声息藏于袖中带进殿来,这是失传已久的何扬铸剑术;上有淡淡青影,极大可能是醉春烟——依臣之见,此人必然与南方有关!”

  刺客开始剧烈挣扎,又被内卫统领一脚踩下去。

  “那就审吧。”皇帝终于回过身来。

  他看过去,那目光轻薄如同云烟,仿佛掠过每一个角落,又仿佛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内卫统领大声道:“请圣上示下。”

  皇帝轻飘飘道:“查出身份,送他全家一同上路。”

  刺客挣扎更加剧烈,几乎要猛地弹起来,然而在他张嘴的前一刹那,内卫统领终于不耐烦了,重重一脚跺下去。

  刺客终于没声了。

  两名禁卫从外面冲进来,拖死狗一样将刺客拖了出去。

  殿外柳希声款款走来,正准备入殿,看见一个不知死活的宫人被拖出去,吃了一惊。

  禁卫停顿一下,行礼道:“拜见柳相。”

  柳希声象征性举袖掩面,不去看地上的血:“这是……”

  禁卫说:“竟有刺客丧心病狂,不自量力行刺圣上,已经被擒获。”

  柳希声连忙往前走了两步,避开这不知道死了没有的刺客:“竟有此等恶事,不严惩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说着她一甩衣袖,满脸严峻地往殿内去了。

  宫人们正忙着擦洗地上的血迹,柳希声悄悄往旁边跪了跪,没跪在殿内正中,怕沾上血,端端正正叩见皇帝,这才起身。

  皇帝道:“所为何事?”

  柳希声看着地上的血,诚实道:“臣担忧储君安危,以至夜不能寐,特意前来觐见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储一身所系,何止千金万乘。”

  皇帝平静道:“朕自有安排。”

  柳希声诚恳地道:“圣上天纵英明,臣不该有丝毫疑虑,但南……”

  她只说出一个字,便立刻住口,只以目光示意地面上的血迹:“臣担忧会有铤而走险的事情发生啊。”

  皇帝说:“你放心。”

  他这话堪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典范,柳希声头皮一紧,冷气沿着脊骨窜上来。

  什么放心?

  柳希声当年豪掷赌注,将膝下独女送进东宫,母女明牌立场,将柳氏往后几十载前途压在了皇太女身上。

  如果皇太女遇险,柳希声母女二人心血尽丧一朝惨败,甚至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可做而不可说,即使柳希声是揣摩皇帝心意而后行事,即使皇帝膝下只有这唯一一个独生爱女!

  ——皇帝还没有死,你就将赌注压在储君身上,是迫不及待要改天换日不成?

  柳希声当机立断离席而起,袍角一撩跪倒在地:“臣蒙受天恩,死而后已,不敢使圣上劳心!”

  一声轻笑从上首传来。

  皇帝幽幽道:“柳令君,你怕什么呢?”

  柳希声几乎全身上下寒毛乍起,又是深深一记叩首。

  “你放心。”皇帝声音转为柔和,“你跟随朕起事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不止你,还有既明、维贞、晏如、攸宁……都是一样的。你们于朝于私,均立下大功,朕又怎么忍心令你们身后难以保全,朕心中有数,不会使你们落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放心地去吧,太女的安危,朕自有布置。”

  数年前开始,随着皇帝的权御之术臻至极顶,北方朝廷内外再无异声,圣心愈发难测,而圣意愈发独断。百官唯有俯首御阶之下,渴盼储君御极后能延续如今的温文作派。

  柳希声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皇帝这样推心置腹的话了,哪怕她一颗心早已在波云诡谲中打磨得如斯老辣,此刻也禁不住心头发热感动不已,深深顿首:“圣上天恩如海,臣等唯有奋死以报——惟祈圣上,作福作威!”

  感激涕零的柳令君走了。

  她或许是发自真心,或许是确定了皇帝的心意无法逆转,不得已离去,但这都不重要。

  皇帝漠然想着。

  他转过身,倦然穿过层层荡开的帘幕,孤身走入后殿那重重深锁的禁地。

  那尊剔透的玉像,终于即将完全雕成了。

  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眸从四面八方投来,含情望向缓步而入的天子。皇帝举目四望,伸出手来,轻轻触碰玉像的面容。

  触手冰冷,就如同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看着这尊玉像,眼底却没有半分迷恋与柔情,反而现出无尽的哀凉与思念。

  死物终究是死物。

  玉像再美,再栩栩如生,又怎能及的上逝者万分之一。

  皇帝收回手。

  他平静想着:到底是我们的孩子,有内卫暗中护卫,应该不至于真死在南方。

  如果就这样死了,倒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至少自己还来得及替她报仇,然后一家三口葬在一处。

  至于死后江山无主,洪水滔天,又与亡者何干?

  想到这里,皇帝眼底唯余倦然。

  到底是亲生的骨血,宁可让她冒着奇险亲自浴血历练,也不能让她高卧榻间,不见半分风刀霜剑。

  怕只怕自己死后,这孩子挡不住风浪。

  ——有时候,活着生不如死,要比干脆利落的死了痛苦千倍百倍。

  那才是最坏的结局。

  死者泉下得知,有心无力;活着的人痛不欲生,无力回天。

  皇帝忽然想,如果这孩子当真死在南边,倒是省事了。

  一家三口大概很快就可以团聚,不用再等上许多岁月。

  他合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哀婉地一叹。

  他极轻地低语,眼底神光有些涣散,不知是在对虚空中不存在的人絮语,还是在说给再也听不见的亡者。

  “还是不行啊。”他轻轻叹息.

  远在数千里外,遥远的南方舒县。

  风荷园中,景昭梳洗沐浴过,倚在窗边榻上,窗外苏惠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隔窗汇报。

  听到王氏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景昭冷笑一声。

  从正午到晚间,足有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城东兰桂坊的伙计都听到了风声,并且对此讳莫如深,王氏何等名门,总不会连自家子弟闯下的大祸都惘然不知。

  同样的,庐江郡、舒县官署,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唯一的动作是加强了官署前的戍守。

  这已经不是不得已与虚与委蛇能解释的行为了。

  穆嫔已经指挥侍女将洗浴的净房打扫干净,散去水汽,又命她们备好晚间的茶水用具,把人打发出去,现在正站在小几旁替景昭磨墨。

  景昭提笔,以蝇头小楷将一张约莫二指宽、三寸长的纸条写得密密麻麻,穆嫔立刻接过去摆在一旁压住晾干,待晾干之后,景昭亲手团了一团,封进一枚蜡丸中。

  穆嫔把蜡丸丢进案上一只小匣,摇晃一下哗啦作响。

  以蜡丸记录每日见闻,是景昭这次出门的创意。既隐蔽,又有趣,还能控制她摒弃私人情绪,只以平实笔触简单记录见闻——毕竟一张纸条、一枚蜡丸,能容纳的内容着实不多。

  然而今日景昭越写越多,苏惠隔窗一边汇报,景昭一边落笔如飞,转瞬间写了数个蜡丸。

  穆嫔悄悄瞟着景昭正在写的纸条,毫无诚意地替庐江郡郡守和舒县县令念了句佛。

  ——这哪里是记录见闻的随笔,简直是抄家灭门的预备名单。

  显而易见,王氏子嚣张至此,绝不是第一次犯事,鬼知道郡守县令收了王家多少好处,替他抹平多少次事端。

  “庐江王氏本属二流门第,近年来倾尽全力养出来个惊才绝艳的王三郎。今日纵马者族中排行第七,是王三郎嫡亲叔父的儿子。”苏惠概括道,“这个王七郎吧,在庐江声名卓著,不过和他堂兄完全相反。”

  “要弄死他不是没有办法。”知道景昭心情很坏,苏惠也不再含糊其辞,“圣上确实给了臣授权,可临机行事,主动调动一些力量,但这些力量的调动次数是有限制的,殿下是否要再斟酌一下。”

  “不必。”景昭说。

  与午间的怒意不同,此刻她的神情平静似水,然而水底却汹涌着更为强大的暗流:“王七必须死。”

  “纵马杀人,可死;践踏律法,可死;僭越朝廷,可死。”景昭平静说道,“按照大楚律令,不止王七该死,庐江王氏当权者,人人可死。但南方依仗北方战事未休,自重身份,以至于朝廷无力约束,律法不能管辖。”

  “既然如此,就让他死得再惨一点,惨到人人皆知。”

  “让南方百姓知道,作孽者可死。如果朝廷暂时无力约束,那么就由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反抗;如果律法不能给予死难者公正,那么朝廷允许百姓自行报复。”

  景昭掷笔,凝视着眼前淋漓未干的墨迹,寒声说道:“这不正是父亲想让我明白的道理吗?”

  “父亲是对的,我刚到南方,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但穆嫔,连窗外的苏惠都惊愕地睁大了眼。

  “起初得知父亲的谋划,我心底其实有些犹疑,担忧按照这样的计划执行,我们接手的会是一个满目疮痍、废墟遍地的南方。”

  “但现在我明白了。”景昭幽幽叹道,“父亲的眼光与决断,果然是我难以企及的啊,前贤早已经说过的道理,父亲亲自践行,我却还敢犹豫质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南方世家既然不能用温和的手段矫正拉拢,那么就一并烧成灰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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