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江南(七)裴令之面容冰白秀美,似……

作者:清淮晓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无数只拍击在木门上的手相继散去。

  店内可怖的沉默随之消散,只听咚一声闷响,死死堵住店门的伙计脱力坐倒,双手因用力过度不住颤抖。

  门板被伙计撞得震颤两下,定睛细看可以发现,实心木板上居然蜿蜒出了数条细密裂缝。

  这声动静打破了店内死寂,所有僵滞的人们一瞬间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向外跑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咣当!

  跑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一把推开两扇震颤不休的脆弱木门,迫不及待向槛外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凝固,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一声无比恐惧的凄厉尖叫,从他的喉间炸开。

  伴随着这声惨叫,更多跟在他身后冲出去的人也同时看到了街道上的惨相,却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了前方的人身上。

  跑在最前面的人立足不稳,骨碌碌沿着湿滑的石阶跌下去,栽进满地狼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不止他在嚎叫。

  很多人都在叫,恐惧的、嫌恶的、后怕的、悲痛的……他们站在阶上、跌在血水里、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以各种堪称滑稽的方式,将嘴张得老大,仿佛要借此宣泄胸中涌动的情绪,又似乎只是惊骇的本能反应。

  景昭仍然坐在店内桌旁,天光落入门扉,却照不到她的脸上,帷帽纱帘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立刻走出那扇门。

  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惨呼,穆嫔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咬咬牙,提起裙摆想往外走。

  衣袖骤然一紧。

  “别去。”景昭抬起头,“待在这里,听话。”

  穆嫔惶惑地看向景昭:“姐姐……”

  “听话。”景昭又重复了一遍。

  隔着帷帽灰纱,她拍了拍穆嫔的脸,掌心冷得像冰:“别出去。”

  下一秒,她抓住穆嫔往店铺深处一推,起身向外走去。

  正午的烈日将血腥气烘烤得更加刺鼻,天光照在长街正中的满地血肉间,路旁尽是倒毙的尸体。

  “救救我!”“快来人啊!”“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

  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悲哭声、嘶喊声却从未休止。

  夹杂着酸臭的血腥味四处飘散,殷红的鲜血和惨白的骨茬同时撞入眼帘。

  哇的一声,檐下一个妇人再忍不住,扶着柱子弯腰大吐。还有些人则更是承受不住,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景昭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扶住门框,指尖因用力过大而惨白近乎透明。

  长街正中两行拖拽凌乱的血泥骨肉,仿佛化作熊熊烈焰,一同烧进景昭微微颤抖的瞳孔深处,烧进十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

  “拖出来——”

  皇后奔走在夜色里,鬓乱钗横,喉咙几乎要扯破了音:“把那贱人和她的小杂种拖出来!活剥了皮挂到马后拖死——”

  “撞开!给我撞开!”

  兵戈声、马蹄声交错,无尽浓郁的血气弥散开来,年幼的景昭伏在高处阴影里,瞳孔倒映出马蹄下横飞的血肉,凝固成一个个噩梦深处永无休止、无法散去的阴霾。

  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一波接着一波传来,柔仪殿的朱漆宫门剧烈震颤,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侍从宫人们拼死扑过去,全身力量都压在门板上,徒劳抵抗着宫门外连绵不绝的冲击。通红火光映亮半边天宇,远处大地不断震动,仿佛千军万马从夜色深处奔袭而来。

  “父皇,母后……”

  长乐公主躺在臂弯中急促喘息,手指紧紧掐进轻甲肩头缝隙,她的眸光涣散缥缈,那幅支离病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杀了父皇、他们杀了母后——”

  “早就该杀了你这贱人!”

  深夜的宫城上,慕容氏的妃嫔皇嗣个个五花大绑,像离了水的螃蟹挣动不休。

  寒风吹动长乐公主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厚重外袍,露出袍底单薄雪白的衣角。

  病骨支离的女人手提长剑,步伐踉跄向宫墙尽头走去,每一步仿佛都会跌落,锋利长剑尖端划过地面,留下断续剑痕。

  幼儿啼哭撕心裂肺:“阿父,阿娘!”

  “虎毒尚不食子,放过他,放过孩子!”“你疯了,你这毒妇,你这贱人!”“不要,不要!”

  血肉撕裂如同裂帛,溅起浓重夜色里最夺目的殷红。

  锵啷!

  长剑浸饱鲜血脱手落地,慕容诩死不瞑目的头颅打着旋飞上半空,满地尸骸横亘。

  “再见了。”

  恍惚间景昭听见母亲的声音,低不可闻,冰冷柔软的手掌拂过她沾满泪水的面颊,像是最后的告别,在她眼前擦出一道血痕。

  十年前的深夜里,母亲走了,父亲的半幅心神随之而去。

  只有年幼景昭的魂魄一角,仿佛留在了那个惊天剧变,刻骨铭心的夜里。

  荆狄纵马踏过无数宫人的血肉骸骨,急促迫近撞向宫门的画面,时至今日仍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景昭的梦境里。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宫人四处逃散而去,宫门外巨响惊天动地,景昭站在庭院正中,本能想要逃走,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无法挪动。

  ——身后殿内就是母亲,病重的母亲、濒死的母亲。

  景昭闭眼,剧烈喘息。

  齿锋深深切入唇瓣,鲜血渗出,疼痛骤起。

  她近乎机械地睁开眼,忽然腰间一撞,低头看去,一个小女孩满脸泪水不住抽噎,痛哭着撞进了景昭怀里。

  “救救我娘,郎中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

  这孩子身形尚小,看着还未到识太多字的年纪,哭得昏天黑地泪水蒙眼,景昭福至心灵转头一看,只见旁边那家店铺高悬着‘济世堂’的牌匾,白胡子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冲出来,忙得脚不沾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顺着小女孩手指方向看去,阶下一个妇人面色青白嘴边带血,歪倒在路旁地上,双眼紧闭。

  景昭无声吸了口气,并没有告诉小女孩她找错了人,自己并不是郎中。反手拍拍小女孩发顶,径直疾步过去蹲身在妇人鼻尖一探,心顿时凉了。

  “我娘……我娘……”

  小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抽抽噎噎哭着跟过来,又去抓地上妇人的手。

  景昭先摸过妇人鼻息,又探颈间脉搏,一片死寂,毫无搏动。夏季衣衫单薄,那妇人胸口一片灰土,不见任何起伏,反而呈现出一点古怪的下凹。

  景昭伸手一摸,确定无疑。

  那妇人应该是混乱中跌倒,被踩踏或者重击了胸口,用眼看还不明显,伸手一摸便可得知,骨骼已经断裂塌陷。

  鼻息全无,脉搏尽断,胸口断骨多半可能戳进五脏六腑,人早已死得透了。

  “没救了。”景昭脱口道。

  但她心神恍惚间忘了自己面前不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侍从属官,只是个眼泪汪汪要娘亲的小女孩,话一出口,小女孩愣愣仰着头看了她片刻,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这话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残忍,景昭本能地想安慰小女孩两句,将话修饰的更加圆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扑到母亲身上,用力摇晃哇哇大哭,不断喊着娘亲。

  景昭僵立片刻,走到另一边正在哀嚎的老妇面前,拎起衣摆蹲下。

  街面上死者虽多,伤者更多,景昭低头看过老妇伤势,确定只是腿骨折断,替她暂时固定了伤处,将老妇扶到避风处坐下,在感谢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继续去看下一个人。

  她的医术其实非常有限,仅限于略懂医理,不至于能让太医随意糊弄的水平。但好在街上十个有八个都是明显外伤,除非伤得特别重,否则景昭这点医术已经勉强够用了。

  等到景昭面不改色撕了帷帽垂纱,替一个磕破脑袋的小童简单包扎后,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熟悉声音。

  “请问女郎能否帮忙看看这位娘子。”

  景昭转头,灰白轻纱再度撞入眼帘。

  ——是方才在店中扶过她一把的年轻人。

  对方声音非常清越柔和,垂纱长可及膝,尽管南方九州稍有些身份的男女出门都喜欢带帷帽,但景昭还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垂纱。

  “这位娘子。”年轻人顿了顿,“我不便触碰。”

  那是个梳着妇人头的少妇,看衣衫颇为鲜亮,半条袖子软软垂落沾着些血,正倚在一边不住痛呼,身边还有个一瘸一拐满脸余悸的小丫头搀扶着。

  “对不住。”少妇教养颇好,忍痛先道歉,“实在是家中规矩……劳烦女郎和这位郎君了。”

  景昭令小丫头挡着,解开衣袖简单检查她的手臂,只见伤口颇深,衣袖触碰间少妇痛的惨叫,景昭眉皱了起来。

  “伤口不浅。”景昭直言,“留疤是一定的,而且我只能简单包扎,赶紧回家另请郎中。”

  济世堂的老大夫和学徒已经淹没在无数伤患中,这少妇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致命,眼看是轮不到她了。

  见少妇忍痛含泪点头,景昭对那年轻人道:“借你的纱布用一下。”

  简单为少妇止血后,景昭与那年轻人一同转身,走向地上其他哀嚎的伤者。

  二人身上都没有药草,也没有进济世堂去找些药的打算,分明素不相识,却又心有灵犀,一路沿途检查,只区分伤势轻重,而后对情况最紧急的伤者做些简单的止血抢救,有时还额外嘱咐两句。

  “你气血亏虚的毛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

  “喘症不能轻忽,我不会开方子,建议尽快找大夫看看。”

  “右手旧伤迟迟没有恢复,就是因为你长期使用右手提拎重物——什么?左手提不惯?那你等着右手废了吧。”

  ……

  景昭低头看完一个老人的伤,习惯性地将手往后一伸:“两指宽三寸长。”

  然而这一次没有裁好的轻纱送上来。

  “没有了。”年轻人冲她举起光秃秃的帷帽。

  景昭一愣,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摘下帷帽后,他的脸上竟然还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纤长秀丽的黛眉,以及秋水般顾盼忘俗的美丽眼眸。

  饶是景昭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绝色,看见眼前秀美绝伦的眉眼,依然不由得微怔。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你的面纱也……”

  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按住面纱:“抱歉,这个不能摘。”

  “好吧。”

  景昭并没有强求对方摘下面纱,转而低头去撕衣襟下摆,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裂帛,那年轻人递来衣襟一角:“用我的吧。”

  他协助景昭简单清理伤口,看着景昭包扎好伤处,才道:“我们应该找点材料,不能这样撕下去了。”

  帷帽没了也就没了,但外袍没了可不大好看,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景昭心里。

  她拍拍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街面上混乱渐渐平息,人们醒过神来,已经开始三三两两互相救助,将无法动弹的伤者移到两旁,同心协力劝慰哀哭不止的家眷,端出食水来分给旁人。

  “真是奇怪了……”

  年轻人问:“奇怪?”

  “大灾之后往往会有大乱,这里鱼龙混杂,出了事却没看见趁火打劫的人。”景昭眼梢压紧,显出锋利的弧度,“难道郡县官署派人来了?”

  她目光四下逡巡,却听见身侧极轻的一声笑。

  不带丝毫感情。

  “不会的。”年轻人轻声道,“尊者东山高卧,眼底岂有苍生?”

  景昭侧首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女郎不是南方人吧。”年轻人声调柔和地问,“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景昭不答反问:“王家气焰,张扬至此?”

  她不是没有见过飞扬跋扈的权贵高门,甚至有时亦得假作不见,忍怒求全。但事分大小,若只是纵马闹市,舒县乃至庐江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床锦被盖过去,虽然不妥,但情理上至少能够说通。

  然而今日城西惨剧,死伤何止寥寥,这等惨祸酿下,根本不是舒县乃至庐江郡权责范围能够掩盖的罪行,理应报至州府,甚至上达天听。

  依着景昭的判断,王氏子今日罪责当死,剥去产业偿还死难者,若有不足,由族中补全。王氏族中官职最高者引咎辞官,余者降职三等,父母兄姐皆管教不力,当连坐降罪。

  而今泼天祸事已然闯下,即使王氏在舒县权势滔天,想要掩盖祸患包庇子弟,最起码也要走完最基本的流程,由官府出面料理表态,而后王氏出些血安抚住死伤者家眷,再议罪责。

  话音落下,年轻人的眉眼弯起,好似一轮碧霄之上初升的新月,皎洁清淡至极。

  面纱下,他的唇角也随之扬起,但与其说那是在笑,不如说是讽谑。

  他朝景昭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如冰雪,纤长好看的手,唯有指尖掌心蹭上了些灰土血迹,在景昭面前轻轻摊开,做了个示意的动作。

  不待他开口解释,景昭就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往旁边走开数步,刻意避开那些仍在痛呼的伤者,也避开满地鲜血污物。

  他目视前方,平静道:“气焰张狂的不止王家,女郎啊,如果你在南方没有根基,那么为了你们姐妹的安危,从这里离开之后,就请不要再质疑和过问今日之事了。”

  景昭紧紧盯着他。

  她暂时还弄不清这个漂亮年轻人的身份,但只听他的说话谈吐,看他的眉眼举止,足以确定对方出身决计不凡,必然是世家名门子弟。

  刹那间景昭思绪飞转,果断做出了决定。

  她朝前微微倾身,眉梢眼角压紧成剑刃般锋利的弧度,无形的压迫感随之生出。

  “敢问郎君言下何意?”

  年轻人黛眉轻蹙,似是沉吟。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我虽为北人,但南北皆为大楚疆土,何以我在大楚的土地上见到不平,不能管、不能问?”

  年轻人那双顾盼含情的秀美眼眸终于看向了她。

  “女郎。”他平静道,“道理虽然如此,但天下一切道理,用在南方的土地上未必能够通行。”

  “官署管不得,因为北方派来的朝官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就只能刺瞎眼睛、割掉双耳,变作如臂指使的无用傀儡。南方这片土地上,自从十五年前,就不再听凭北方朝廷管辖了。”

  “这里做主的,是世家。”

  一种无形的寒气,毫无预兆从景昭背后生了出来。

  有些事实,即使心知肚明,也绝不能宣之于口。因为有些话只可以心照不宣,一旦说出口,便极难收梢。

  然而不必年轻人说出口,景昭心底早已生出了警惕。

  ——王氏纵马践踏百姓,嚣张无忌至此,这会是第一次吗?

  那为什么,从前她的印象里,全无类似的奏折文书报上来。

  究竟是南方世家勾连朝廷派去的官员,使得那些官员纷纷投诚,主动为其隐瞒劣迹,还是朝廷的力量在南方衰微如此,官员们甚至连得知消息的途径都没有。

  景昭甚至很难判断,到底哪种可能更为恐怖。

  年轻人望向远处染血的长街,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空茫,最终只剩下无尽倦然。

  “王氏子闯下的祸事虽然大,但死的都是庶民啊。”

  “世家不会允许他们的子弟为庶民赔命的,殊士庶、异贵贱,这是这片土地上通行的道理,人与蝼蚁的性命,难道能够等同吗?”

  街道上喧嚣从未止息,然而这一刻,二人间的气氛仿佛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凝固,近乎窒息。

  年轻人忽然说:“弘信寺来人了。”

  似是在为他这句话做注解,长街远处走来数个身穿灰色布衣的和尚。他们蹲下身检查那些伤者的伤势,从身上挎着的布袋里掏出草药碎布做些包扎,还有两名个头不高的小和尚背着药箱跟在后面。

  看见这些和尚,街道上的伤者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更有许多人慌忙跑进房中,取出食水,态度恭敬虔诚。

  “只靠这些出家人?”

  年轻人道:“总比没有好,对吧。”.

  回到穆嫔藏身的香料铺子前,景昭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惠驾着的马车。

  穆嫔在香料铺子里探头探脑,看见景昭,立刻泫然欲泣。

  看见穆嫔温顺漂亮的脸,景昭心头淤堵的郁气仿佛稍稍散了些,冲她招手:“怎么不上车。”

  “姐姐让我不要出来。”穆嫔老老实实地说。

  景昭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很是欣慰。

  穆嫔伴驾近三年,其实是个很灵活、绝不死板的人,她懂得什么时候坚守原则,什么时候及时变通。今日她选择这样行事,一半是受了惊吓,另一半则是以这种方式向景昭展示自己的听话识大体。

  “来。”景昭朝她招招手,“吓着了?”

  此刻香料铺子前的血迹已经收拾了许多,虽然还是狼藉一片,但没最初那么可怕了。

  穆嫔半掩着眼,小跑着奔下石阶,忙不迭地钻进了车里,泫然欲泣的表情倒有六成是真的:“姐姐吓死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惊觉犯忌讳,连忙一掩口:“我担心极了,看着姐姐越走越远,连人都看不见了,外面凶险,若是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景昭想拍拍她以示安抚,发觉衣衫和双手都沾了血,只好作罢。

  穆嫔呀了一声,也顾不得嗔怪,连忙提起茶壶打湿帕子,细细给景昭擦拭双手,用完一块帕子又换一块新的,动作极为仔细。

  任凭穆嫔动作,景昭隔帘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惠道:“小人半个时辰之前赶过来的,沿路寻找时在铺子里找到五小姐,又在附近看见了小姐,只是见小姐身旁有人,不敢妄自上前打扰,便回到这里守着五小姐。”

  他话中其实颇多值得细思的地方,景昭随口问道:“跟着我的内卫没事吧。”

  “……”

  顿了一下,苏惠道:“多谢小姐关怀,侍从们平安无事。”

  景昭点点头。

  她乌黑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变幻的神色。

  旋即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一如寻常。

  “那个王氏子,是什么来路?”

  不等苏惠回答,她径直平静道:“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有多大的名气,我要他死。”

  仰泽园高处,望山亭中。

  清风吹动帘幕,一张棋盘之上,黑白两色对垒。

  杨桢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人独弈,黑白局势渐渐胶着,面容却始终静若平湖,唯有落子的速度趋于缓慢。

  亭外侍女垂手侍立,无声无息,不敢惊扰。直到一名侍从飞也似地跑来,扬声回禀:“郎君,裴郎君回来了。”

  杨桢盯着胶着的局势,头也不抬:“快请进来。”

  许久,亭外小道上裴令之缓步而来。

  他的乌发长及腰间,以雪白绸带随意一系,身披同色霜白大袖衫,从肩头至衣摆均以霜白、银白、玉白各色绣线织出云水纹,乍一看通身素白,行走时却有波光流转其间。

  无比华美,无比圣洁。

  就像新雪,亦似皎月。

  天光落下,映在他的衣上,也映在他的眉目间。

  他的面容冰白秀美,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

  当他缓步走过小径时,道旁盛开的芍药都要为之低首。

  亭外悬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清风徐来,帘幕飘起,还不等侍从打帘,便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裴令之走入亭中。

  他停在杨桢身侧,很自然地看向棋盘。

  黑白二色的局势极为严峻,已经走入了绝境,任凭怎么看都无法从中寻出一条生路。

  杨桢执子的指尖悬在半空,即将落子,却迟迟未动,始终没有落下那步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裴令之确定了杨桢想要落子的方位,说道:“这样不行。”

  “那该如何?”

  裴令之随意地从旁边抓起数枚棋子,挑出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紧接着,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

  啪!

  啪!

  数声轻响不断响起,一枚又一枚棋子应声出现在僵死的棋局中。

  直到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裴令之平静说道:“我会这样。”

  从他开始落子时,杨桢的眉头就皱紧然后松开,此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杨桢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等同于自杀吗?”

  黑白二子各自都被堵死大片,可谓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唯有右下角一片不起眼的地方,胶着的局势彻底松动,是棋盘上唯一的活眼。

  裴令之道:“死中求活,是唯一的办法。”

  杨桢支颐的动作顿住:“没有别的路可走?”

  裴令之道:“否则便是同归于尽。”

  沉默片刻,杨桢扬手一甩,棋子当啷砸上棋盘,伴随着剧烈震颤,黑白棋局乱成一团。

  “好吧。”杨桢无奈道,“你的棋艺胜于我,听你的。”

  丢下散乱的棋局,他抬起头,注意到裴令之微湿的发梢,惊异道:“这么隆重,还要沐浴更衣再来见我?”

  裴令之轻提衣摆,在杨桢对面落座,闻言一哂。

  杨桢收敛笑容,认真问道:“怎么了?”

  裴令之神情不变,如实将今日出门的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听到一半杨桢就变了脸色:“你没事吧!”

  裴令之道:“事发时我正在一家店铺里,所以侥幸无事。”

  杨桢松了口气,略带余悸地按住眉心:“还好还好,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去见阿菟了——小子大胆,竟张狂至此!”

  最后一句语调沉落,杨桢素来自重名士风度,这已经是极为不满的表现。

  “死数十,伤者更多。直到现在,王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做出任何表态。”裴令之看着杨桢,平静道,“王氏的气焰太盛,这不是能够长久的征兆,如果坐视他们继续这样张狂下去,南方世家很可能为其牵连,一损俱损。”

  杨桢一手支颐,另一手轻轻敲击桌面,思索道:“有道理,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裴令之静声道:“王七郎惹出血祸,就以他的血来平息,岂不正好?”

  话音落下,杨桢轻嘶一声:“王氏不会同意。”

  裴令之垂下乌黑的睫羽,掩住眼底倦色。

  他自幼生在钟鸣鼎食的世族,非常清楚该如何说服杨桢。

  “由不得他们。”裴令之面上一切情绪褪去,漠然道,“王氏尚未跻身裴、杨、沈一流门第,气焰却犹有过之,如果不加以制止,恐怕他们很难认清自己的身份。”

  “何况九月,皇太女即将南下,距今不过寥寥数月,王七郎犹自不肯收敛,倘若传至东宫耳畔,对南方来说,又会凭空生出多少麻烦?”

  “王氏非一流门第,惹出祸端,却要南方各族与其共同承担吗?”

  裴令之看着杨桢蹙起的眉,确认杨桢的心神已经被他说动大半,于是图穷匕见,平静作出最后的论断:“王七郎唯有一死。”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竟然径直准备离开,丝毫不打算等杨桢细细思索。

  “你说得对。”

  杨桢抬起头来,眼底清明冷酷:“事已至此,只好请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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