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李怀德的肯定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新铸金属、以及油墨特有的混合气味，但这气味中，更多了一种专注而蓬勃的生气。

  李砚泽刚刚结束与试验车间的一次简短通话，确认了下午台架测试的最终准备情况。他放下有些发烫的听筒，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目光再次落回到摊开在桌面的几份关键数据报告上。

  化油器改进部件的加工进展顺利，第一批样品已经进入最后精加工阶段；进气歧管新铸件的第一炉浇铸完成，正在冷却，初步目测没有明显缺陷；用于对比测试的原型发动机和安装了部分新部件的改进样机，已经稳稳地固定在了轰鸣作响的台架上，各种传感器和数据线如同蛛网般连接着控制台。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甚至略快于预期。这固然有他提供的超前技术思路的功劳，也离不开整个团队被调动起来的积极性和执行力。李砚泽对此感到满意，但他深知，真正的考验在于测试结果。数据和性能的提升，才是检验一切的唯一标准。

  他站起身，准备去试验车间现扬再看看。刚走到门口，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其中夹杂着厂办公室主任那熟悉而略带恭维的语调。

  “……李厂长，这边请，汽车研发部最近士气很高，进展也很快……”

  李砚泽脚步微顿，目光看向走廊入口。

  只见厂长李怀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朝研发部这边走来。

  李怀德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严肃的笑容。他身边除了厂办主任，还有分管技术的副厂长、生产科科长等几个厂里的头面人物。

  李怀德最近日子过得并不算太舒心。上面对于轧钢厂“不务正业”搞汽车研发一直存在争议，虽然前期取得了一些成绩，稳住了项目，但后续如果拿不出更扎实、更有说服力的进展，压力和质疑只会越来越大。他这次来，名义上是例行视察，实际上心里也存着几分急切和期待，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寄予厚望、也消耗了不少资源的部门，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李砚泽神色平静，迎上前几步：“李厂长。”

  “砚泽同志，忙着呢？”李怀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李砚泽，又看向他身后略显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办公区，脸上笑容加深了一些，“听说你们最近有新动作，进度很快？我过来看看。”

  “欢迎厂长和各位领导检查指导工作。”李砚泽语气不卑不亢，侧身让开通道，“我们正在准备新一轮的台架对比测试，针对燃油适应性和中低速性能的改进方案。”

  “哦？对比测试？”李怀德眼睛微微一亮，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一行人跟着李砚泽，穿过办公区，走向后面连接着的、占地颇大的试验车间。

  一进入车间，机器的低鸣声陡然放大，空气中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更加浓郁。但吸引李怀德等人目光的，并非这工业环境本身，而是车间中央那两台并排固定在沉重混凝土基座上的发动机，以及旁边那面巨大的、布满各种仪表、指示灯和曲线记录仪的控制墙。

  两台发动机，一台外观略显陈旧，是厂里之前仿制改进的原型机；另一台则明显不同，进气歧管形状迥异，化油器部分也被一个结构更复杂的部件所替代，虽然还有些管线裸露在外，显得不那么“完整”，但透着一股革新的气息。

  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在控制台前做最后的调试，神情专注。看到厂长一行进来，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便又投入到工作中。

  李怀德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着那台改进样机，尤其关注那些明显改动过的地方。“这就是你们新弄的进气系统和化油器？”他问道。

  “是的，厂长。”李砚泽走到控制台旁，拿起一份简明的技术说明图，开始向李怀德等人介绍，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机器的背景音中依然能让人听清。

  “针对目前我国普遍燃油标号较低、辛烷值不足，导致发动机易爆震、功率下降、油耗增加的问题，我们调整了研发思路。不再单纯追求提高压缩比来榨取功率，而是从混合气制备和进气效率的系统优化入手。”

  他指着图纸上的化油器部分：“这里，我们重新设计了喉管截面曲线和多孔散射式喷油嘴，目的是在较低进气流速下，利用特殊涡流将燃油雾化得更充分、更均匀，提升燃烧效率，减少积碳和排放。”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进气歧管：“这里，我们根据目标转速范围，优化了进气歧管的长度，并增加了谐振腔。利用进气脉冲的谐振效应，提升中低转速区间的进气效率，增加气缸充气量，从而弥补低标号燃油部分能量不足的缺陷，重点改善低速扭矩和响应性。”

  李砚泽的讲解深入浅出，没有过多晦涩的专业术语，但逻辑严密，目标明确。他不仅讲了“是什么”，更清晰地阐述了“为什么”和“预期达到什么效果”。

  李怀德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眼神中的期待之色更浓。他不是纯粹的技术出身，但作为一厂之长，对技术发展趋势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有着敏锐的嗅觉。

  李砚泽这套“系统优化”、“针对痛点”的思路，听起来就比之前某些工程师提出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或者盲目照搬国外设计的方案要靠谱得多。

  “思路很好！”李怀德赞了一句，随即问道，“理论计算和模拟数据怎么样？有把握吗？”

  李砚泽示意控制台前的一名技术员调出了一份模拟数据曲线图。

  “根据流体力学计算和初步模拟，在同等燃油条件下，改进后的方案，预计能使最大扭矩点转速降低约200转/分，低速扭矩提升百分之八到十二，燃油消耗率在市区工况下有望降低百分之五以上，爆震倾向显著降低。”李砚泽指着曲线上的关键区域，数据信手拈来。

  “百分之八到十二的扭矩提升？油耗降低百分之五？”李怀德身后的技术副厂长忍不住出声确认，脸上带着惊讶。这个幅度，在当前国内同类型发动机改进中，算是相当可观的进步了！

  “模拟数据如此，具体效果需要台架实测验证。”李砚泽的回答严谨而留有余地，但语气中的自信却毋庸置疑。

  “好！好啊！”李怀德脸上露出了近期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拍了拍李砚泽的肩膀，“砚泽同志，你们这个思路抓得很准！解决的就是我们当前最实际、最头疼的问题！不搞花架子，务实！”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忙碌而专注的技术人员和工人，看着那些精心加工的新部件，感受着整个团队散发出的那种憋着一股劲、非要干出点成绩来的精气神，心中更是满意。

  “我看你们这里，不仅技术上有突破，这精神面貌，这干事创业的劲头，也很足嘛！”李怀德对着随行的厂办主任和技术副厂长说道，“咱们搞工业建设，就需要这样的队伍！有想法，肯钻研，能吃苦！”

  厂办主任连忙附和：“是啊，厂长，汽车研发部在李砚泽同志的带领下，最近确实焕然一新，效率很高！”

  技术副厂长也点头：“这个改进方向，我认为非常有价值。如果测试结果理想，不仅可以提升我们厂自产汽车的性能和竞争力，这套改进思路和部件，说不定还能形成技术储备甚至产品，推广到其他兄弟单位，意义重大！”

  李怀德听着，心里更是舒坦。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测试成功，报告递上去后，上级领导赞许的目光，以及轧钢厂在汽车领域再次赢得主动和声誉的扬景。

  “测试什么时候开始？”李怀德问道，显然是想亲眼看看。

  “报告厂长，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预计十分钟后可以开始第一组对比测试，先进行低速扭矩和燃油消耗率测试。”李砚泽看了下控制台仪表，回答道。

  “好！我们就在这里看看！”李怀德兴致勃勃，也不嫌车间嘈杂和机油味重，示意随行人员找地方站定。

  李砚泽对控制台的技术员点了点头：“按计划，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