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 小丑

  宁瓷和白钱宁对视着，广扬四周的彩灯在她们瞳孔里流转闪烁，像隔着一层虚幻的光雾。

  “我爸爸不是那种人。”半晌，唐雨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宁瓷，别用龌龊的心思揣测他。他是很好的人，他自己都签了遗体捐赠协议，说如果发生意外，他所有器官都会捐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还有宴声哥也不会。他从小就对我和星澜很好。顾星澜一个私生子被接回来，是宴声哥毫无芥蒂地接纳他，把他当亲弟弟……”

  “是，宴声那孩子不坏。”白钱宁终于缓过神来，指尖微微发颤，“他十一二岁时在水库玩，舍身救过落水的老人，还上过新闻，受过嘉奖。至于我丈夫，更不可能。”

  宁瓷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白钱宁眼神闪烁，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唐雨竹却依旧咄咄逼人：“算了。你心里已经认定的事情，我们怎么说也动摇不了你。你就说吧，你有什么诉求，什么要求，怎么才能平息眼前的一切。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吧？你有证据，你早就上法院了，是不是？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们，放过唐家？”

  宁瓷端起咖啡。

  再抬眼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你手里的股份，怎么样？”

  唐雨竹脸色骤变：“什么？！”

  “我说，我爸妈给你的股份，还给我。”宁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不过是被小偷拿走而已。现在我回来了，不该物归原主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轻而清晰：“怎么，舍不得？”

  周围人声喧闹，小小的咖啡座却死寂一片。

  夜风拂过三人的脸。

  唐雨竹嘴唇翕动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氏的股份，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不是用货币能够计量的东西。

  是她作为唐家大小姐的背书，是她身份的证明，是她与家族最牢固的纽带。

  一旦股份交出去，意味着，她董事会成员的身份也会除名，她再也无法参与集团事务，她和父母的关系只能依靠脆弱的亲情维系……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崩塌。

  白钱宁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心里也凉凉的，她缓缓开口：“股份的事……先不谈吧。”

  唐雨竹低下头，不再作声。

  就算会被母亲讨厌……她也……绝不可能交出股份。

  “如果只是要经济补偿，多少都可以给你……”白钱宁的目光直视着宁瓷，“但我想，你想要的，不止这些吧。”

  宁瓷淡淡笑了：“还是您懂我，白夫人。我要的不是钱。”她收起笑意，目光沉静，“我做的所有的事，不是针对唐家，只是为我已故的养父母讨回公道。但关于“心脏”，唐家作为最直接的受益人，唐雨竹既然拿了心脏，就必然会被牵连。”

  唐雨竹的眉心颤了一下，捂住心口。

  “祸水流向你们，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绝不会回避，我有必须做的事，无法顾及你们。”

  唐雨竹抬起眼看宁瓷一眼，又迅速垂下头。

  她竟不敢直视。她也不敢去看白钱宁。

  宁瓷能为她的养母做到这个份上？她呢。比较起来，她是不是特别卑微、懦弱、自私，像个小丑？白钱宁现在怎么看她？她好像明白，宁瓷为什么同意她一起过来了，宁瓷是故意的……！

  白钱宁眼神复杂，周遭喧闹，她的世界，却似乎只剩下了她，和相对而坐的宁瓷。

  宁瓷回家已经很久了，他们却从未聊起过，她的养父母，她的人生……

  白钱宁轻声问：“你的养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养母，是个非常善良温柔的人，也是位优秀的医生，她一生救人无数，她死后，很多很多病人都来到她的葬礼悼念。”

  宁瓷的声音轻了下来，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

  “在我人生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是她牵起了我的手，她没有顾及我的过去，也没有在意院长的胡言乱语，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回家，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在宁家的日子不长，却是我从小到大最快乐安稳的时光。如果不是她偶然发现心脏的秘密，我们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她忘不了那天。

  母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连带给她的草莓蛋糕都打翻了。

  她尚且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笨拙的安慰她，母亲悲痛又愤怒地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

  后来，母亲就很少回家了，她时常在医院里。

  直到母亲死去，很久以后，宁瓷才从父亲口里得知，就是从那天起，母亲发现了心脏的真相，开始秘密调查，从此走进深渊，没多久，就被“意外车祸”而死去了。

  好不容易，才从失去亲生女儿的阴霾中走出，与领养的孩子建立起新的生活，却在顷刻间再次破碎。而她、也再一次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庭……

  “我……无法原谅。”宁瓷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般锋利，“是你们摧毁了我的母亲，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摧毁你们，为我的养父母讨一个公道。”

  白钱宁浑身一颤。

  “当然，其中不包括您。”宁瓷抬眼看她，“妈妈，您是生我的人。怀孕的辛苦、母亲对孩子的舐犊情深，我都明白，并且理解，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牵连您。但眼下，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站起身：“该说的都说完了。我的态度，你们清楚了。这一次，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里的见面了，以后，不必再联系，有可能的话，法院见吧。”

  她转身离开。白钱宁和唐雨竹都没有动。唐雨竹始终低着头，白钱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同样一言不发。等到宁瓷的身影彻底消失，唐雨竹才重重吁了口气，伸手去抓她的手，“妈……”

  白钱宁触电般收回了手。